《[悲伤逆流成河]另启》温和地走入那良夜

9、chapter 9 朋友 火山和星星

　　“只针对女生吗？”易遥轻轻地、下意识地反问，说出口的一瞬间脑海里就模拟出恼羞成怒的脸。女生搭建起来的这么精密又牢固的网格，果然最后也只是在控制女生吗？
　　从来没想过调转枪头，将刀锋指向明明更明显、更凶残、更丑恶的敌人吗？
　　唐小米停住步伐。一朵云飘过来，四面的光线都黯淡下去。
　　“我试过，”她轻轻地说，在易遥耳边如同惊雷震响。唐小米抬头看易遥，她的眼睛是很浅的琥珀色，瞳孔明显放大了，易遥第一次在她面孔上看到这么明显惊愕的神情。
　　“我试过，但是，男生想要的和害怕的都很不一样，我很难在男生中找到顺从的同盟，把男生作为目标的话，很多女生也会不敢或者不情愿。”唐小米语速很快、有点颠三倒四地说，“而且男生群体对外太团结了，他们也很容易得到来自各方的宽宥和包容……我试过的。男人毕竟是……”
　　“……第一性啊。”易遥喃喃地接上后半句。她低头看唐小米打扮精致、妆容完美的甜美面孔，从来没觉得这么困惑过，“你意识到这一点了?那你为什么还……”还针对女生、控制女生、分裂女生?
　　“因为我喜欢……因为我需要被人追捧、被人听从!”唐小米抓紧了易遥的手，声音忽然尖锐起来，“那你呢，易遥?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在乎?被怎么说坏话、怎么排挤冷落都没关系，被怎么忽视都不放在心上?”
　　“因为对我来说‘我’永远是最重要的，”易遥任由唐小米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慢慢地措辞，“我需要什么，我喜欢什么，我将来要成为什么……只要不阻拦我的前进，别人无论多么负面的观点和做法我都毫不在乎。别人影响不了我，”她的声音低落下去，“我也影响不了别人。”
　　“……那你为什么这么在乎孟婉清的事?”
　　“因为这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吧？”易遥重复了一遍她之前说过的话，“我们都是女生，我同情她。”
　　唐小米抬头看易遥在阳光下轮廓深邃、光影浓重的面孔，她眉峰很高，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被投下的阴影遮住，一眼望去显得冷硬而坚固……也非常俊美。
　　她抿住嘴唇，声音忽然软弱下去，“我这种……靠人际关系赖以生存的人，很无聊吧？”
　　“我非常讨厌你只针对女生，”心脏重重地下坠，唐小米低下头用力眨眼，“但是，能对别人施加影响，能够搭建起精密坚固的关系网这种事，我一直都觉得很了不起。”
　　……咦?
　　易遥没什么自觉地继续说下去，“我以前一直不太明白书里写到的一些‘极富个人魅力’‘擅长把握人心’的政治家具体是什么样子，看到你之后我觉得大概就是你这个样子吧。你刚才说的‘威逼利诱’‘搭建关系网’，虽然从逻辑上我完全理解，但是果然对具体实施手段一无所知。究竟怎么把握人际交往的尺度，怎么精妙地驱使多人参与的事件向自己所期待的方向发展……我完全一头雾水，想想就要头痛了。但是，”易遥又重点强调了一遍，“我真的非常讨厌你只针对女生。有这种能力的话，明明可以做很多别的事情吧。”
　　易遥很少对女孩说这么明确针对的评判，说完心里有点忐忑，盯着唐小米的肢体动作，预防她忽然暴起。唐小米却一直呆呆的没什么反应，只是脸颊一点点红起来，一直红到一个有点夸张的地步，简直像发烧了一样。
　　“你……我……”
　　易遥：“?”
　　唐小米跺了一下脚，两只手遮住脸，最后干脆整个人转过去背对着她，“今天就到此为止!我要求你赶紧走掉!”
　　易遥尽管莫名其妙，出于契约精神，还是告了一声别就迅速跑掉了。跑出一百米回头看，看见唐小米还蹲在原地，把脸埋在手臂里，看起来好小一只。
　　啊……不会是……哭了吧?
　　易遥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地去推自己的自行车。
　　应该没关系吧?大家都是多大的人了。
　　唐小米在她心里的威胁评估连降三级。

　　第二天唐小米一整天都没来找她，易遥一向遵循没事就不找事的准则，很自在地混过去一天的时间。但是果然“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第三天大课间的时候，唐小米毫无预兆地和易遥的男同桌换了座位。
　　易遥看着唐小米满脸微笑地探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和她说悄悄话：“要求更新，来帮忙搬下书啦，好同桌~”，觉得她笑得像朵过分灿烂的太阳花。
　　她摁一下手表，捏着鼻子去帮忙，一次性把所有的书都搬过来。
　　唐小米的书都包着封皮，连文具都漂亮得闪闪发亮，和她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仔细地把桌面收拾好之后，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盒包装精美、颜色诱人的话梅：“呐，帮忙的谢礼。”
　　易遥瞄她一眼，唐小米就对她猛眨睫毛，一副楚楚可怜的流泪猫猫头样子。易遥一股无名火发不出来，憋着气拿了一颗扔到嘴里：“……谢谢。”
　　唐小米自己吃了两颗，很满足地眯起眼睛：“不用客气。”她促狭地碰了一下易遥的膝盖，“看来我的确可以做到‘很多别的事情’喔。”
　　易遥一边感到某种莫名其妙的恼怒，一边又忍不住觉得她有点奇奇怪怪的可爱，最后抵着嘴唇克制地笑了一下：“倒计时97分钟。”
　　唐小米“诶”一声，缩回自己那边去了。

　　易遥评估决定，唐小米(令人惊讶地)算是个可以忍受的同桌。
　　上课时不会找她说话问题打扰她的思路(她的上一个同桌显然认为成绩优秀的学生有某种四处帮扶的义务，被讽刺之后致力于宣扬易遥“清高刻薄的嘴脸”)；下课时和围绕过来的女生们聊天也不会把易遥扯进去；不时向易遥询问题目时态度十分诚恳好学；除此之外还非常之慷慨，总是随身携带各种精巧零食，易遥甚至有一次听到她甜甜地对另一个女生说“喜欢的话就拿走吧”，然后送出了一根精美到简直写着昂贵两个字的钢笔。
　　之后一节课从易遥笔盒里偷了一只水笔用。
　　她们课间不时搭话，放学后一起待上一个小时，有时候是和一群女生一起逛街，大家都显得很友好，易遥专注扮演一个不会说话的移动人形；有时候是两个人逛街，唐小米每买一件东西都要很纠结地问一下易遥的意见；有时候是两个人在咖啡厅坐上一个小时，聊最近读过的书，或者一起写作业——唐小米全额付款。
　　易遥不太确定唐小米是不是在对她施展自己的人格魅力，但是她很清楚自己对唐小米的好感度的确在稳步上升，大概停在“不错朋友”的范畴，并且由于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奇妙心理，甚至对她有点亏欠感。
　　不过在内心的一角，易遥从来都做好了唐小米明天就会翻脸无情、一刀两断、反戈一击的准备。

　　有一天大课间跑操回来，唐小米接了两个人的水，把易遥的水杯递过来，然后趴在手臂上侧脸看她，脸颊红红、眼睛亮亮地说：“易遥，现在你也在我的人际网络里了。”听起来志得意满。
　　易遥笑了一下：“我想是的，不过我大概没什么有用的资源给你。”
　　唐小米看着她笑，伸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自己水杯上挂着的流苏：“我以前从来没问过，你以后想做什么?”
　　易遥很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回答得十分顺畅：“计算机方面，攒够钱后出国移民定居。你呢?”
　　“我大概是读商科吧，人力资源管理一类，以后给我弟弟打工啦。”
　　易遥伸手，把她脸颊上一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拢到耳后，“祝你早日夺权，不必嫁人。”
　　唐小米用凉凉的脸颊贴了一下她的手指，“那我就祝你前程似锦，永远自由。”

　　易遥让唐小米想起火山。
　　坚硬、稳固、不为所动，其下流淌着极端暴烈的火焰。
　　只是接近这样的人，好像就得到了源源不断的勇气和决心。
　　易遥认为自己影响不了别人，唐小米倒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更加深远而持久的影响力，就像星星。低着头生存、满足于泥泞的人看不到她，而那光芒在仰望着夜空的人眼中如此闪耀。
　　她影响不了一个人短期的决定，完全不擅长像唐小米那样隐秘地推动事态的发展，但她或许给她们指明了某种方向、某种选择、某条崭新的道路。
　　孟婉清也好，她自己也好。

　　“以后我还可以找你玩吗？你有时间的时候?”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