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逆流成河]另启》温和地走入那良夜

7、chapter 7 把柄 为什么不做

　　课间去接水的时候路过唐小米的座位，她忽然伸出一只手拽住了易遥的袖子。
　　“帮我倒杯水吧。”
　　她的保温杯是粉色的，一种完全不显得俗艳、很动人的花瓣的粉，画着一些笔触很柔和的草木。唐小米身上的一切都有一种超越高中年纪的优美和精巧，一种似乎毫不费力的美丽。
　　易遥抓住水杯的系带，低头有点莫名地看了她一眼：“喔。”
　　本来就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只是她的语气有点奇怪，那种志得意满、好像很笃定自己不会被拒绝的态度。
　　排队的人不多，易遥先接了自己的放在窗台上，又弯腰接唐小米的杯子，她不太确定唐小米习惯的温度，随手兑了三比一的比例。
　　把水杯放在桌子上的时候随口说“小心烫”，唐小米坐在椅子上神情莫辨地抬头看她，忽然招了招手，要她蹲下来。
　　易遥就半蹲下去，比坐着的唐小米稍微低一点，更加莫名其妙地抬眼看她：“有事情要说吗？”
　　唐小米倾身过来，嘴唇几乎蹭到她耳廓，某种易遥辨认不出的甜蜜香气一起合拢过来。
　　她轻轻地说：“那天我看见你了，”顿一下，移远一点观察她神色，“那女孩叫孟婉清，是不是?”
　　那一瞬间孟婉清“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哽咽声音好像又响在耳边，易遥一瞬间大概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因为面对着她的唐小米忽然睁大了眼睛，露出一种惊奇又稍微惊吓的神情，嫣红嘴唇抿起来。
　　易遥站起来，低头看唐小米，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把唐小米整个笼在里面。
　　“大课间，天台见?”易遥面无表情地低声说。
　　唐小米仰视着她，忽然伸手过来很快地握了一下易遥垂在身边的手。“说定了，到时候见。”她眉眼弯弯、非常甜蜜地笑起来。
　　回座位的路上心情不可避免地糟糕下去，余光里好像有人在看她，易遥忽然转头，直直逼视回去，隔着大半个教室和齐铭对上目光。
　　齐铭坐在靠窗的位置，整个人都笼在阳光里，愈发显得肤色洁白，眉眼漆黑。无辜极了的英俊。
　　又是因为齐铭而来的麻烦吗?只是不巧做了邻居而已，甚至明明连朋友都不是了，果然一碰到他就要有麻烦吗？
　　扫把星，易遥迁怒地想，转开视线前向他重重地皱了一下眉毛。
　　齐铭握紧了手里的笔，把塑料笔杆捏得嘎吱响了一声。
　　心脏不安而悲伤地绞紧，已经很熟悉的痛感。

　　下一节课数学课，男老师很快又开始大谈特谈他的生活“智慧”，易遥翻开笔记本，面对着崭新的一页发呆。
　　她印象中至今为止学校官方从来没有直接通报过早恋或者怀孕的事情，大多都是似是而非的“违规违纪处分”，唯一被开除的是个男生，因为校外打架斗殴出了事，直接从学校转进少管所。
　　同学间的传言倒是很多，连她都顺耳听到过不少。谁向谁告白了，体育部的哪个男生又换了新女友，哪个班的哪个男生格外帅气；或者哪个女生当了小三，哪个女生很有心机，哪个女生偷偷化妆……女生之间的传言，差不多就是对男生玫瑰色的浪漫幻想和对女生隐约尖锐的刀尖这两类。
　　恶心的是男生间的。
　　易遥短暂想到那个在厕所门口问自己“听说你很缺钱”的男生，无意识地舔了一下自己尖锐的犬齿。
　　最好是能让唐小米保守住秘密，如果不行，就只好立刻联系孟婉清和她妈妈，和校方交涉，争取把传闻按死成谣言，校方大概也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在学校里传开。
　　毕竟算是个比较体面、看重名声的重点中学。
　　所以唐小米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接近齐铭的途径?传开有关她的桃色传言?满足自己的胜负欲和施虐欲?
　　只要不涉及学校处分、金钱损失、身体伤害、过分的时间占用，易遥都可以协商。至于名声一类，易遥一向不在乎这个，说真的，两年后就要分道扬镳、与她之后人生大概率毫不相干、她也毫不在意的人，他们说什么关她什么事。
　　她可是“婊子的女儿”，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她不在意，孟婉清在意，替她担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今天忽然又冷起来，站在天台上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雾袅袅地上升又消散。易遥拉上校服外套的拉链，把手揣在口袋里，看着下面显得很渺小的人发呆。
　　有人遥遥地叫她的名字，易遥转头过去，看站在门边的唐小米。唐小米今天绑了一个有点复杂的发型，一半散着的长发在风里扬起来。
　　她的校服似乎微妙地裁改过，看不出明显的改动，但就是显得纤细而秀丽。或许只是人的原因。
　　易遥向她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手过去确认一下门从这边可以打开，然后掩上半开的门。
　　唐小米比易遥矮上不少，易遥低着头看她：“你怎样才不会把消息传出去?”
　　唐小米答非所问：“你以前就认识孟婉清?”
　　易遥有点困惑，但还是诚实地回答了：“没有，你看到的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她。”
　　“那你为什么帮她？”
　　“因为我们都是女生，因为我同情她，”易遥真心地困惑，“那你为什么要把这样的消息传出去?你们之间有仇吗？”

　　唐小米看着易遥。
　　不为什么，也没有旧仇，就只是因为……有趣而已。
　　看人崩溃、痛哭，捂着脸乞求她不要这样做，不要那样做，毫无尊严地请求宽宥，把掌控自己的权力送到她手心里，予取予求，不是很有趣吗？
　　唐小米很早就发现人类的可控性，她好像天生擅长掌控人心，尤其是女生的。
　　打扮得漂亮而昂贵就会有很多人主动蹭上来要当她的朋友；稍微排挤一下某个人其他人就会跟着冷落她，然后那个人就会变得脆弱而歇斯底里；“优秀”男生的讨好能给她带来女生中无上的权威，针对女生的道德评判则是她手中无往不利的尖刀。
　　女生的“名声”，最可笑、不值钱、又最有杀伤力的武器。
　　唐小米也试着操控过男生，但是男生太丑陋、太无聊、太暴力、太团结(而排她)、太自信，因为天生能得到各种各样的包容优待而很难绝望，他们对女生那种天然的轻视和物化也连她都不能免除。与其说她是在操控他们，倒不如说是在讨好然后自我陶醉。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远不如在女生中如鱼得水。
　　唐小米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高尚、上不了台面，但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快感，被人追捧的快乐，肆意伤害的权力让她上瘾。
　　有时候唐小米会想，如果她是男生，是不是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女生的追捧?以她的能力、手段、身家和容貌，是不是反而会有大把女生送上门来争夺被她伤害的“权力”?
　　是不是就能自然而然地拥有那些她要靠各种恶毒而下作的手段才能争夺到的特权。
　　是不是妈妈就会像关注弟弟那样关注她。

　　唐小米很早就注意到易遥，不过她其实也不记得具体的原因了。因为她考第一名?因为她到她这里沉默地认领运动会上三千米的名额?
　　因为她对自己昂贵的饰品、精致的妆容毫不在意，对自己的示好不为所动?因为她毫不犹豫、毫不迟疑地和那个被她隐晦排挤的女生组队?因为偶然撞上她清晰而冰冷地和齐铭划开界限(那个齐铭!)?因为她对男生自以为好笑的下流笑话出言讽刺、冷淡而尖锐?
　　唐小米很轻易地就从女生那里问到了易遥的过去。“真不要脸，明明有那种妈妈、过得那么穷还装清高，你知道那时候我们班里的男生私底下都怎么叫她?”来自同一个初中的女孩凑近，恶意而兴奋地压低声音，“他们叫她‘婊子的女儿’!”愤恨地，“不知道那时候齐铭看上她哪点，”又欣慰起来，“不过现在齐铭总算是看清她的真面目了。”
　　唐小米看着面前女孩几乎显得扭曲的面孔，轻轻捂住嘴唇，听到自己轻飘飘地说：“哎呀，好可怜。”
　　我自以为隐晦地暗示鼓动别人时，也这么丑恶而可笑，几乎让人怜悯吗？
　　她第一次怀疑自己。
　　易遥不和我做朋友，是不是因为她看出来了?看出来我是什么样子的人?
　　美貌、精巧、受人追捧的皮囊下，不过是无聊、空虚、恶毒又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扭曲内里而已。
　　易遥，易遥，唐小米有时发呆的时候会在草稿本上写这个名字，字迹混乱，你不在学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人?有没有要好的朋友?会不会其实和我有同样漆黑的内里?
　　竟然问不到，唐小米甚至试图自己跟踪过易遥几次，但是易遥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把那辆老旧到掉漆掉了一半的自行车骑得飞快，而且居然几乎每次都走不同的路，在各种奇葩的小巷子里绕来绕去，稍微一错开眼就找不到人影了。
　　唐小米很不幸地有点路痴。
　　撞到易遥和孟婉清完全是个巧合，那天唐小米和几个平常搭伴的女生一起出去逛街，吃了不少小吃，打打闹闹地乱走消食。拐过一个拐角时她遥遥一眼看见易遥和另一个女生坐在台阶上说话，两人居然都穿着校服(是不是傻啊!)，就在一排鲜艳到刺眼的“私人妇科诊所”下面。
　　唐小米脚下迅速转了个方向，捧着脸颊很甜美地皱眉：“哎呀，我忽然想起要买新的发绳，刚才忘记了，一起去买吧!我们可以买一套!”
　　一群女生当然都听她的。
　　挑了发绳，慷慨地替所有人付了钱，唐小米确定几个人回家都不经过那个方向，装作接电话有急事的样子，自己一个人又回去了。正好看见两个人下楼，易遥一直侧着脸和另一个女生说话，让她坐到自己的自行车上。
　　隔着一条马路，唐小米出众的视力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女生的面孔，羞怯秀气的一张脸，她真的认识，低一级的一个乖乖女，似乎是姓孟。
　　唐小米看着两个人骑车远去，心脏砰砰地跳，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拿到易遥的把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