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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礼物 过去和现在 ...

  •   向武馆赶过去的路上易遥心里有点忐忑,虽然知道并没有耽误晚饭的时间、自己有完全正当的理由、唐青霜大概率也不会生气,但是毫无解释地错过了涉及他人的日常,总会让她感到某种微妙的不安。
      尤其是在意的人。
      武馆没开门,易遥一个漂移停车,跳下来上锁,然后抓着书包甩到肩膀上。她几步跑到门口,从领口里拽出钥匙开门。
      站在因为没人显得空空荡荡的小门厅里,易遥拘谨地叫了一声:“阿霜姐姐?”
      声音在走廊里荡出回声。
      唐青霜几乎是立刻从二楼走下来。她绑着头发,穿了紧身的深绿背心和运动裤,绷出的肌肉线条随着运动起伏不定,让易遥想起皮毛丰美的花豹。
      这时候还是早春,易遥还穿着校服外套,唐青霜却露着手臂和肩颈,而且看起来一点都不冷。
      “阿遥。”唐青霜向她点头,很快地上下打量她一遍,像在检查有没有伤口。
      易遥双手合十向她眨眼:“今天来得有点晚,路上助人为乐了一下。”
      唐青霜看着她笑,“没关系。”
      唐青霜尽管矫健得让人想起大型猫科动物,容貌却很清雅,五官线条都柔和,面无表情也显得温润,坐在沙发里低头读书的模样像是美术课本里收录的仕女图。
      音色也偏柔,不刻意控制语气的时候听起来总是平静温和,像春风轻轻吹过叶片。
      易遥的心情指数迅速上涨,她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声音都飞扬起来:“今天想吃什么?我这段时间学了不少新菜式!”
      唐青霜就一个个很认真地报她想吃的菜,一如既往标准的主食加三菜一汤,糖类蛋白纤维素。
      易遥点火拿刀开冰箱一条龙,立刻投入状态,唐青霜不像往常一样在教课或者去做另外的事,姿态很放松地倚着门看她,无意识地稍微歪着头。易遥于是很善解人意地招呼:“要学吗?我很擅长教人的。”
      唐青霜摇了摇头,想到易遥低着头切菜看不见,又出声回答了一遍。“不用,”她少见地踟蹰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我给你带了礼物。”
      易遥扭头看她,不能相信似的睁大了眼睛,那张大多数时候都平静到有点漠然的面孔上浮现出清晰鲜明的惊奇和欢喜,忽然显得孩子气。
      唐青霜抬手蹭了蹭鼻子:“你的草稿纸有几张落在书房,我看到上面的画了,我很喜欢。所以给你带了画笔。”
      易遥能感到有热流冲到脸颊上,她抬起手背冰脸,但是完全不管用,心跳都乱起来,碰碰地撞击胸腔,连手指都发麻。
      “啊,我,谢谢!”怎么忽然像个小孩子似的扭捏起来了,易遥清了清嗓子,“我很高兴!”
      记不起来上次有人送她她真正喜欢的礼物是什么时候了。果然收到礼物这种事情也需要经常练习才能应对好突然袭击吧!
      想去看,想去看!易遥来回换了几下重心,期期艾艾地:“阿霜姐,我能不能先去看一下?就一下?”
      好像听到一下笑声,唐青霜春风一样的声音柔和地:“来看吧,我正想着让你来看呢。”

      小型书包大小的箱子低调而奢华,皮质的黑金色泽,黑底上用纯正的金描出了一串易遥认不出来的花体英文。她半蹲在桌子旁边,很虔诚地慢慢把箱子从中间打开。
      看得出来是一整套的工具,水粉、彩铅、水彩、油画颜料,还有额外附带的铅笔、勾线笔、橡皮、卷笔刀和调色碟,比易遥路过商店橱窗时暗暗打量过的绘画箱充足了一倍不止。
      “我今天晚上就要用它!我有好多草稿一直都很想上色!”易遥万分小心地把箱子合上,整个人扑到桌子上虚虚地环住它,仰着头闪闪地看唐青霜:“阿霜姐,我太喜欢了!”
      唐青霜觉得自己好像也忽然幼稚起来,因为她脱口而出:“可不可以画一张我?”
      易遥毫不犹豫地:“一百张都没问题!”

      易遥今天和唐青霜一起吃饭,用自己的饭盒盛出了一人的分量。两个人都既没有说闲话的爱好也没有关注别人吃饭、来回夹菜的习惯,吃起饭来很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餐具的轻响。
      很舒服的安静。
      易遥忽然问:“阿霜姐,我这个年纪的女生,意外怀孕了要怎么办?”
      唐青霜的眉毛立刻打了个结,她没多问,很认真地回答问题,“是恋爱意外怀孕还是受到侵害?”
      “恋爱意外怀孕,”易遥咬牙切齿地,“不过可能是被男的骗了。”她大概描述了一下自导自演英雄救美的流程。
      唐青霜的眉毛也低气压地压下去,“我会建议寻求家长的帮助——如果家长能靠得住的话。及时打胎,和男方家庭协商后续发展并要求赔偿,至少要分担一切相关费用,医疗费、营养费等等。”
      易遥用筷子戳米饭,“男方要是拒绝支付呢?”
      “法律层面就是起诉,个人层面的话,我会让他很清楚地知道不承担责任的后果,”唐青霜声音柔和,“需要帮忙吗?”
      易遥轻轻摇头,下手夹碎了一个肉丸:“暂时不用……谢谢你,阿霜姐。”
      “需要的话随时找我。”
      感到喜悦,但那喜悦之上,似乎又蒙了一层薄薄的阴翳。既是浓重的反感、厌恶,勃勃的报复欲,还有一点点作为幸存者的悲哀。

      吃完饭之后去书房,易遥的课业进度已经领先学校很长一段,心安理得地拿出图书馆借出的书来读。她用活页本记录读书笔记,封面是一整片太空的星云,人世间所罕见的阔大和绚丽。
      易遥读书快,更年轻一点的时候借阅过很多快餐式的小说,像吃完全不必费心的流水甜点,全然人造的香气。她很早就发觉男女扮演角色的不同,男人的人格色谱如此宽广,女人的形象却总是固定单一:处女、圣母或□□,好像可以只用爱情谋生。她们抓着一个男人不肯放手,原谅他的一切,又对周围的她们极其刻毒。
      一旦发现这一点,像睁开一只再无法闭合的眼睛,从此读不下去绝大多数的小说。于是读政治、历史、文学、哲学和科学,之后发现第二性的地位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像扩散到晚期的癌症细胞。
      看见,但是无可奈何、无计可施、无能为力。
      她最开始试图和母亲讨论这样的话题(还能是谁呢),而林凤华最好的时候也像一堵坚硬的砖墙,几乎能看到自己说出的话空荡荡地回返,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试图和同学谈论,她们只会看着她,惊讶又有点尴尬地应声,易遥看着她们的眼睛,清楚地知道她们并不理解,毫不理解。
      弄堂里曾经住着一个女人,很年轻,独居,沉默寡言,总穿长袖长裤,会把头发斜斜地搭在肩膀上。易遥还没遇见唐青霜、被林凤华的尖叫逼出家门无处可去的时候,偶尔会去敲她的门。男友不在的时候,女人会给她开门,让易遥坐在她家里同样狭窄的客厅里写作业。
      女人瘦而纤长,眉目宛然,她的男友则粗壮蛮横,面孔让易遥联想起满脸横肉的猪头。她们的日程不在一起,易遥不再去敲门之后,两人自然而然地很少见面。
      易遥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一家超市外面,男人揪着女人的头发扇她耳光。傍晚的街头,寥寥行人经过时都加快脚步。她那时已经跟着唐青霜学了一段时间,勇气和力量都大增,冲进超市抄起菜刀和口罩就出来,把锋利的刀锋舞得虎虎生风,一下就把男人逼退。
      男人离开前很是跳脚骂了一段时间,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骂起女人来好像来回就是那么几句,“贱”“骚”“婊子”一类,易遥戴着口罩,始终挡在女人身前,拿着刀冷冷地盯着他,一直盯到男人偃旗息鼓,愤然离去——他居然还要愤怒。
      女人一直沉默,男人走后她替易遥付了超市的钱,和易遥一起走回家,最后在家门口和易遥道别。
      她的袖子被扯破了,能看到皮肤上已经变成深黄的淤青。于是所有的长袖长裤都有了解释。
      易遥那时候已经比她高了,她低着头,很小声地说:“小云姐姐,和他分手吧,他不值当的。”
      女人慢慢地、轻轻地摇头,暗淡走廊里神色晦暗难明。“女人总要结婚的,”她低哑地说,“……你长大后就明白了。”
      易遥看着她关门,女人屋子里没开灯,内里漆黑一片,随着门缝渐渐狭窄,最后一点门外的光线也被吞噬殆尽。
      有那么一会儿,她感到自己像站在某种粘稠、肮脏、惨绿的沼泽里,被污泥一点点淹没脚踝。
      那之后不久,女人就搬走了,邻里间悄声传起闲话,说她“揣崽子了”“结婚去喽”“那男人也算有担当”,之后不久,连闲话也消失了,女人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被弄堂彻底地遗忘了。
      那之后,易遥就不再试图和周围的人谈论这个话题了。
      如果这样都可以忍受的话,如果这样都不感到愤怒的话,那她也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她加倍地读书、学外语、锻炼,把唐青霜教她的动作练得滚瓜烂熟。
      穷则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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