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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妈妈 你是我的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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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青霜回来了,这段时间易遥已经把这个月连下半个月的菜单都构思好了。
她惯例在前往目的地前骑着车在城区里乱逛,很朴素的模糊视线的方法。易遥已经把以武馆为中心放射开的一大片区域都踩过了,脑海里建出了三维的地图,怎么走都不会迷路。
从一片凋敝的居民区经过的时候忽然看见有个女生坐在台阶上哭,用手来回揉眼睛,眼泪只是掉得越来越多,隔着一条马路都能看见反射着亮光的泪水,一滴一滴,像一颗颗微小的钻石。
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蓝白色,宽松肥大,肖似某种流水线工厂的工服。
老旧的弄堂口,稍微抬眼就能看见被电线拦腰截了一下的同样老旧的铁牌,“私人妇科诊所”,明明是非常挺拔而刚硬的字体,但是因为所有的店铺都在用,已经让人感到平平无奇、千篇一律、厌烦和无聊了。
易遥推着车,站在马路对面安静地望过去。
是真实的苦难吗?还是佯装做戏、骗取同情和钱币的作秀?或者最好的,只是偶然的会让人惊恐地笑起来的巧合?
怎么会就坐在牌子下面、穿着校服哭呢。
怎么会怀孕呢。
怎么会这么傻。
拜托是作秀或者巧合吧。
学校里不教性,绝大多数家庭里也不教。性是登不上台面的东西,只在昏暗处汹涌地哗啦作响。男生窃窃私语、红光满面,女生低头默然、红晕满颊。
屈辱不甘和羞涩喜悦都让人红晕满颊。
好像所有人都真是充话费送的、垃圾堆里捡来似的,或者被仙鹤轻飘飘地送来,仙姿绰约,完全不涉及另一个人——一个女人——撕裂的伤口和让人不住尖叫的剧痛。
分娩的痛苦评级是十二级。
男生很容易就能从各种各样的地方获取到他们需要的知识(和刺激),无处不在的彩色小广告,书店背光处一片隐蔽的区间,一串活色生香的视频链接。
其上的女人图像媚眼红唇,肌肤如绸,目光牵连出粘稠的丝。
毕竟他们需要学的就那么一点。怎么动作,和怎么轻慢。
互为因果地,女生要学的就要多得多,并且讽刺地很难学到。如何保护自己、保全自己、爱自己,如何反抗、如何回击,如何寻求庇护、回返道路,如何容错。
啊,毕竟是男人的社会啊,男人的法律、男人的机构、男人的教材、男人的文艺作品。□□的男人和精神的男人。
被堕掉的胚胎,连人类都算不上,母体的寄生虫而已,在这样的文艺作品里,还要化成厉鬼,回来毁掉母亲呢。
女人是第二性。
易遥向女孩子走过去。
所以一定要团结啊。
刚走到女孩身边,正绞尽脑汁地想要怎么打招呼,女孩忽然抬脸看她,像惊恐的兽类敏锐地察觉一切接近者。她脸色非常苍白,眼眶浓红,但看见易遥,眼睛居然稍微亮了一下。
“易遥!”她叫了一声,然后捂住自己的嘴。
“你认识我吗?”
“当然认识,你总是第一名嘛……”说到这里才忽然想起自己身处何时何地何种处境似的,绝望又在那双短暂闪亮了一下的眼睛里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
女孩的脸色更白了(居然还可以更白),几乎透出一种死气,她垂下眼睛看死灰的水泥地面,手指反复地攥裤子,把布料攥出堆叠扭曲的褶皱。
“求求你……” 嗫嚅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最坏的可能性。
易遥坐到她身边,伸手抓住她冰凉的手,握在手心里。
“我能帮到你什么吗?”她直视着女孩的脸,慢慢地说,语气几乎是温柔的,“我有攒一些钱,知道附近正规的医院,知道看病的流程,”她另一只手拿出口袋里的刀,手指翻动,挑出一串漂亮的刀花,音色危险地低沉下去,“还可以帮忙阉个男的。”
女孩侧脸看她,捂着嘴唇一边流泪一边轻轻地笑起来,蓄满眼泪的眼睛弯弯,像两泓浅浅的月亮湖。
易遥晃晃她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孟婉清,我叫孟婉清。”
“我送你回家吧。”
“好喔……不过我的书包还在楼上,还有钱……”有点难以启齿地,“那个阿姨说钱不给退的。”
易遥挽起袖子:“看她是退你钱还是等着卫生局和物价局来慰问好了,还有笨蛋,”她伸手拉平孟婉清皱起来的校服领子,“穿着校服来这里,是生怕别人认不出来你吗?”
“……啊。抱歉。”
“?和我道什么歉?”
上楼,经过一番温文尔雅的探讨,阿姨果然在卫生局的招手中选择了退钱。易遥站在前厅等孟婉清去拿书包,听中年女人不干不净地骂,无非是“贱女人”“小小年纪就这么骚”“骨头真轻”一类的话。她把两只手肘压在前台上,高高在上地俯视女人化浓妆的脸。
浓妆也掩盖不住衰老的痕迹。
为什么女人要掩盖衰老的痕迹?只有女人?
“阿姨,”她轻飘飘地说,“给你儿子积点嘴德吧。”
浓密过头睫毛包着的眼睛望过来,恼怒又无可奈何、有一点恶毒的神情,艳红的嘴唇闭上了。
看起来老旧到有点破烂的自行车其实已经被易遥上手修过一轮,承重能力很坚强,易遥载着孟婉清稳稳地朝她指向的方向骑,孟婉清拘谨地稍微搂着她的腰。
四五点,街上很热闹,人气旺盛,阳光灿烂,四边望去,好像人世间一点阴霾都没有。
“之后打算怎么办呢?胚胎是一定要打掉的吧。”
“……嗯。”
“准备告诉家里人吗?”
“我不敢。我妈妈会气疯掉吧。而且告诉她又怎么样呢,”擦鼻子的声音,“她也做不了什么。自己打掉就好了。”
“大人可以找对方的家长理论,分担费用、要求赔偿什么的,大概还是会比我们自己靠谱一点。我们都还是孩子呢。”
衣服被攥紧了,“万一闹起来怎么办,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你妈妈对你好吗?”
“……嗯,”虽然是有点突然的话题转变,孟婉清还是很温顺又认真地回答了,语气明显软化起来,“我爸爸在外面做生意,妈妈把我养大的。她对我有点严格,但是,但是很好。”
“你不告诉她,她以后会很伤心的。很少有谎言能说一辈子。”
“我不想让妈妈……对我失望。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就像鬼迷心窍一样……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他的吗?有一天下午我走小路回家,被一群流氓缠上了,他忽然就出现,像英雄一样把那些人都赶走了……就像小说里一样……”哽咽起来,“我以为他真的喜欢我,他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互相喜欢的人都这么做。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很贱啊?”
额头上青筋一根根跳起来,又被易遥压下去。
“一男的,叫李哲,想英雄救美来泡你。”
“你一点都不贱,贱的是那个男的,贱死了。”加速冲过倒数的绿灯,“阿清,你说你妈妈对你很好,你觉得她喜欢的是一个‘完美的女儿’,还是你?你从来没有犯过错误吗?”
“犯过的……小时候不小心把很贵的花瓶打碎掉了。”
“你妈妈对你失望了吗?”
“没有……她说以后小心就好了……那个花瓶真的很贵,后来爸爸还骂妈妈了……”孟婉清呆呆地说,“我还落下过作业,妈妈走了好远的路送过来……”
“她生气了吗?”
“没有,”很笃定地,“只是提醒我下次要注意点。”
脑海里母亲的影像鲜明地放映出来,穿着工作服,一丝不苟的头发都跑乱了,蹲下来弹她脑门,“下次记住了,小粗心鬼。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妈妈。
眼泪又要流出来了。
易遥的声音清朗又温柔,被风带过来,像音色干净的大提琴,“告诉你妈妈吧,她听起来很爱你。”
“……嗯。谢谢你。”
你才是我从天而降的英雄……不对,是英雌。
成绩排名总是第一,运动会上雷打不动跑三千米的名额,挺拔俊美,神情永远平静自若,在我至今为止最暗淡的境遇里从天而降,温柔地施以援手。
什么嘛,孟婉清抬起手擦眼泪,这个才是真正的小说情节嘛。
孟婉清住在一个打扫整洁、绿化很好的小区里,进门需要刷卡。易遥一路把她送到楼下,斜踩着自行车和她道别,两个人口袋里各自装着对方的手机号码。
女孩子一路回头看她,易遥一直目送她走进楼道里消失不见。
李哲的事情,等到孟婉清和妈妈谈过之后再说吧。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易遥神色阴沉。她眉眼深重下压的时候,会让人感到扑面而来的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