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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同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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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成一片的嗡鸣声,睡意压在眼睑上。
不想睁开眼睛。让我一直睡下去吧。
很近的地方爆发出一长串让人牙酸的吱嘎声,金属的凳脚重重地从地面上摩擦过去。易遥的眉毛皱成一团,感觉额头上一根青筋跳起来。
她做了两下深呼吸,才从被体温带得暖和极了的外套里抬起脸,立刻被天光刺了一下眼睛。
旁边两个男生还在打闹,椅子拖来拖去,其中一个忽然绊了一下,重心不稳地连连后退,朝她这边踉跄过来。
如果是女生的话,易遥会伸手臂拦住她。
她迅速地把腿收回来。
男生一路从狭窄的过道摔过去,最后抓着一个同学挂在桌子上的收纳袋勉强止住。系带被拽断了,书和文具摔了一地。
还在午睡的女生猛然惊醒,看着一地狼藉脸颊和眼眶一起红起来。那男生皮糙肉厚,两下从地上爬起来,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冲过去要抓另一个人。
几步冲出教室去了。
周围的几个女生都过去帮忙捡东西,女生半蹲着,一边说谢谢一边揉眼睛。
没有赔偿,甚至没有地方去要道歉。
一想就知道那两个男生,或者男生们会说什么,“只是碰掉了书而已”,“明明是不小心”,“女生就是娇气又小家子气”,“这一点钱都要赔吗,你是有多、缺、钱?”
抱着手臂蔑视地笑起来,互相打着眼色。
男生可以理所应当地打回去,但是女生要是发脾气的话,就会被说是“疯女人”“有病”一类的话。
来安慰的女生们,也只是说“你还好吧”,“真过分”,“怎么能这样”,“太没教养了”。大家都或清楚或懵然地知道,如果男生没有主动道歉的话,那就这样了。
自认倒霉。
真恶心。
易遥把书码成一叠递过去,忽然想起针线盒正搁在书包里,于是半蹲着仰头望坐在椅子上整理笔袋的女生:“我有针和线,需要我帮你缝一下吗?”
易遥很不擅长记人名和人脸。
人的名字,两到五个大多数毫无关联、毫无逻辑的汉字组合。一个班有四十个人,四十个名字,加上四十张大多没有什么鲜明记忆点、彼此间又微妙相似的亚洲青少年面孔,比公式和化学周期表还让易遥心烦。
不过或许只是她不情愿费心思去记,易遥一向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弃如敝履。
平常打交道比较多,或者结过组的人会有印象,这个女孩尚且不在其中。
不过她对女孩子一向有很高的起始好感。
易遥友善地朝她微笑。
“不过可能会缝得有点丑,而且我只带了黑线。”
女生很快地点头同意了,还有点害羞似的一连串地说“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易遥回座位拿了针线,坐在女生向里坐了一格空出的座位上,认真地对着光缝断裂的线口。
几个女生围着坐了一圈,都很新奇地看她迅捷地穿针引线。针脚细密,手指修长有力,皮肤在发白的天光下泛出一种浅淡的青。
袖口两个连在一起的补丁。
缝完之后用牙齿咬断线,用力抻展一下确认牢固,易遥把卷起来的收纳袋递给女生,看她非常认真地盯着看,罕见地有点忐忑:“会不会……”太丑了?
像一个狰狞的伤口。
女生满怀喜悦地说:“好酷!像一道漆黑的闪电!”她两只手伸过来握住易遥的手,很可爱地摇了摇:“真是帮大忙了!”
一圈女孩子都说“好厉害”“真的像一道闪电诶”“哇我完全不会缝东西”,女生手心的温度很高,热度源源不断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过来。
易遥抿着嘴唇笑了一下。
她看到桌面上还没收拾整齐的一叠书里,画着清新草木的笔记本上写着“林木青”,笔迹小巧。
上课之前绕到上午几科课的课代表那里分别借了笔记,化学课代表额外多和她说了几句话。粉红外套双马尾的女生,笑起来非常甜,手腕上带草莓水晶的手链。
“今天上午怎么没来上课呀?生病了吗?”
“算是。”实话实说字太多了。
“啊,齐铭和你在一起吗?”
易遥低头看女生线条柔美、眼尾精巧地向上挑了一下的眼睛,似有似无发亮的眼睑。
易遥很早就记住了唐小米的名字和面孔。
她对女孩子一向有很高的起始好感,但是数值再高的好感度也有跌平跌负的时候。
自以为隐秘的婉转暗示,似有似无的微笑中的恶意,嘈杂中忽然刺过来的视线,轻慢地从上到下整个儿地扫过去。
并且只会对女生这样。这是比其他一切加起来都更让易遥感到难以忍受的事情。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毫无停滞的回答。
“啊,齐铭今天上午也没来上课。我还以为……你们毕竟是邻居嘛。”
“我和他关系不太好。”
“哎,”涂着闪闪浅红指甲油的纤细手指抬起来遮住嘴唇,“好可惜,我记得你们以前关系可好了。”
易遥耸耸肩:“谢谢你的笔记,第二节课上课前还你。”
“用多久都可以啦,小心不要弄脏碰坏就可以。我很宝贵我的笔记本喔,花了我不少零花钱呢。”
“我会小心的。”
放学后女生要留下来量新的校服尺寸,教室里只剩下女生的时候,好像连空气都好闻起来。女孩子的声音连在一起,像某种柔和、偶尔清亮的音乐。
易遥坐在座位上写作业,等着轮到这边。她有点走神,大题的回答频繁跳步。
上次量校服的时候,从林凤华那里拿钱出来是一场艰难的战斗。显然,无论她做了多少家务杂事,把家里打理得多么整齐明了,又收拾过多少烂摊子,这些繁杂的劳动在林凤华眼里都毫无价值。
就像曾经那么多年她的劳动在易家言眼里毫无价值一样。
被鞭打过的奴隶拿起了鞭子。女人中周而复始的循环。
忽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唐青霜”三个字。
工作,用劳动换取流通价值的途径,对女人来说,是多么、多么宝贵啊,无论是幼年、青年、中年还是老年。
因为除此之外,有太多其他凶险的路。
钱足以带来底气,或者说钱本身就是底气,是这个社会里排名第二的硬通货。
首先是权力,当然。
班长偏低沉的声音喊“麻烦这三排的同学过来这边”,易遥于是站起来,跟着人流慢慢地向外走。
身体真是奇妙,这一年易遥赚到了自己的钱,认真吃饭,身高和体重都喜闻乐见地上涨,用力的时候能感到肌肉鼓胀起来。
她恨不得长到两米,浑身肌肉,能一拳击碎一个男人的头颅。
把卷尺缠在腰上的时候听到旁边女生的对话,“哎呀腰又粗了真讨厌”,“真该减肥了”,“可别再长了,我妈妈都说我没有女孩子样了”,“你小腿肌肉怎么这么发达,天呢”。
易遥面无表情地低头读数值。
易遥对女孩子一向有很高的起始好感,并不是因为尊重、喜爱、憧憬或向往,是因为怜悯和可悲。
不是志同道合、意气相投,是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物伤其类。
为什么你们就是看不见、听不到、想不明白呢。
骑着车远远就看到有个女人站在弄堂口,体型瘦而高,一头卷发。
易遥在距离她几米远的地方下车,推着走近了,很礼貌地打招呼:“李阿姨。”
李宛心看着她,很感激地笑,千恩万谢地谢她带齐铭去医院。她的声音音调偏高,听多了会感到某种一跳一跳的头痛。
这个年纪的女人好像总是把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事情说得很多而很长,加上各种没有实际意义的关照、打探、窥伺、评判和重复,偶尔矛盾。易遥时不时应一声,思绪飘摇,想这个年纪的女政客、女军人、女董事也会这样说话吗?
她不知道,毕竟从来没有见过。
反复而兴致高昂地说了一路,李宛心在两人家门口和她分别,把一塑料袋颇昂贵的水果塞到她手里,遮遮掩掩又些许尴尬地:“我就不去你家里拜访了,这边家务事还剩得多呢。”
易遥露着虎牙微笑:“好的,谢谢李阿姨。”
良家妇不屑、不愿,或许也不敢踏入娼妓的房门。泾渭分明的一条线,把女人们干干脆脆割作两边。
一条人为造出的线。
什么造就了娼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