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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偶遇 发烧不宜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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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遥站在厨房里吃饭,和林风华隔出一扇门和几米的距离,关上的门那边寂然无声。
林凤华没再多说,没有问她是从哪里知道易家言的事情,也没有刻薄的痛骂。
易遥倚着灶台,垂眼看白雾从汤水里一片片地浮起来。
她不恨林凤华,只是厌倦她。厌倦尖锐的音调、癫狂的态度、莫名其妙的恶毒和愤怒;厌倦毫无回报地料理家务,把瓜子壳从沙发下面扫出来,用冷水冲尽惨绿啤酒瓶里剩下的酒水,手指从苍白变得通红。
如果她再善良一些,或许会怜悯林凤华吧,甚至爱她。
被留下的、身无长物、除了自己的□□之外一无所有的女人,要以最屈辱的方式谋生。
也是从小就咒骂她“赔钱货”“贱人”“为什么不死在外面”的女人,喜怒无常、手腕有力、指甲尖锐的女人,忽然发怒的时候会把菜整碟整碟地摔在地上,或者把她摔在地上。
把最残忍的豺狼虎豹挡在外面之后,妈妈自己变成了恶狼。
易遥不爱她,也实在不能怜悯她,但也不恨她。
只是厌倦。
捧着粥碗一饮而尽,温热从喉咙一路熨帖到心口,这么简单的快乐。
我并不是自愿被生到这里的,但是你知道吗,我也绝对不会、绝对不会轻易地去死。
我将从苍白的童年走向光辉灿烂的未来,独属于我自己的未来。
或者像复仇女神,在烈火中带着所有人一起去死——比如易家言。
早上骑车走到一半,忽然感到一大滴水珠砸到鼻梁上,出乎意料的一下,易遥整张脸皱起来。
停在路边从书包里掏出伞,碰得打开,然后推着车走。
雨点几乎是立刻密集起来,水滴击打伞面的彭彭声不绝于耳,视野里牵连起密密细长的雨丝。
是夏天要到了吗,好突如其来的大雨,这么想着,余光里忽然看到有人骑着自行车一下子翻倒在路边,然后静止在那里。
?摔死了吗?好逊的死法。
路上几乎没人,易遥在原地踟蹰了一下,慢吞吞地推着车走过去。
隔着几米看到天蓝的车身,然后是相同的校服和深蓝的书包,车把上拴着一颗有点掉漆的金铃铛。
易遥啧了一声。
齐铭。
齐铭整个人翻倒在路边的灌木丛里,一条腿还被自行车压着,他没带伞,校服外套和书包看起来已经湿透了。
易遥对他的讨厌差不多是“看着心烦最好远离我视线”的地步,倒还不至于放着他昏迷在这里淋雨。她跑两步把车和书包一起推到不远处一处足够遮雨的屋檐下面,然后回来扶齐铭,单手把昏迷的男孩撑着肩膀翻过来。
齐铭紧闭着眼睛,黑发贴在脸上,脸颊上笼着一种病态而鲜妍的潮红。
美貌近距离看有种冲击感,齐铭的确长得好看,一种挺拔而正派的俊美。
易遥来回晃他的肩膀,正犹豫着是给他一巴掌接着试图叫醒还是干脆回家找他母亲,齐铭猛得长吸一口气,咳嗽着睁开眼睛,很费力地坐起来。
因为用着一把伞,两人挨得很近,易遥能看见他湿漉的长睫毛发抖,一滴水珠煽情地坠下来。雨天昏暗的天光里,齐铭的皮肤质感让人想起玉石。
易遥忽然发觉齐铭的眼睛颜色很浅。
浅得近乎深灰的瞳仁茫然地转了一下,定在她脸上。易遥礼貌地笑一下:“齐铭,我是易遥,住你对门的。你好像是发烧晕倒了,你身上带手机了吗?我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齐铭摇头,头发上的水飞溅到易遥脸上一点(让她皱了一下眉毛),他低低地说:“我自己去附近的医院就行。”
这么说着,却并没站起来,只抬眼看着易遥,祈求似的。蹲着的易遥比坐着的齐铭高出一截,齐铭向上看她,显得眼睛格外大,嘴唇又抿得发白,狼狈之中居然有一点可怜。
易遥于是干巴巴地说:“我送你过去吧。”
齐铭就笑起来,他有点兔牙,笑得牙齿露出来,忽然显得年幼起来。
易遥任劳任怨地把两辆自行车锁住停好,拿上自己的书包,然后撑着伞回去接齐铭。齐铭已经彻底湿透了,衣服贴着身体,勾勒出似有似无的线条。
他比易遥高一点,身材比例算是赏心悦目,易遥顺从内心突如其来的某种冲动,正大光明地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附近的医院说是医院,更像是个不大不小的门诊,距离这里差不多一千多米,平常走路五分钟就能到,不过齐铭走得慢,易遥只能跟着他放慢脚步,差不多要走上十分钟。
易遥特意买的大伞勉勉强强能遮住两个人,她一边低头走路避开水洼一边走神,旁边齐铭忽然搭话,声音很软,咬字有点模糊。
“谢谢你救我,一直被淋着的话肯定要生重病。”
“不客气。”
“没想到发烧忽然严重,我还以为只是小感冒。”
“发烧有时候会很严重。”
“抱歉耽误你上课。”
“没事。”反正上课也很无聊。
话题结束得和开始一样轻飘而莫名,易遥跨过一个小水洼的时候齐铭好像忽然没站稳,整个人趔趄了一下,被她一把拽住了。
运动鞋全踩在水洼里,水居然积得很深,凉意立刻倒灌进来,袜子大概湿透了。
有那么一秒易遥想真麻烦,把他留在这里算了,反正医院不远,齐铭也早就湿透了。
然后齐铭很慌乱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回去我帮你刷鞋吧,因为他注意到并且道歉了,易遥决定原谅他一次。
不过,“说话算话。”
有人给刷鞋不刷白不刷。
之后走得更慢,齐铭又说了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搭话,易遥心不在焉地应。
到了医院,易遥让齐铭坐在塑料长椅上(让他跟着要慢死了),自己一路去挂号拿病历本。接待处的护士有一双很友好的大眼睛,给她指路时眼睛闪闪地发亮,声音又甜又亮,让易遥心情好转了两格。
林凤华来过几次医院,有两次是喝酒喝到胃出血,易遥记忆很好,对医院的看病流程熟门熟路。她带着齐铭看病、拿药、领病服、进病房,还顺带接了热水。
医生是个脸颊消瘦、神情严厉的女人,带口罩和黑框眼镜,声音平静镇定。
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而已,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齐铭换了干燥的病服躺在病床上挂吊水。紧闭门窗的房间里很暖和,消毒水的味道闻着感觉很干净,易遥换了一只拖鞋,很善良地把齐铭书包里的书翻在床头柜上晾。
她很注意保护自己的书包,自己的书一点没湿。
齐铭居然随身带着不少钱,都是大额钞票,也被她一张张展平晾在桌子上。
这下不用担心住院费了。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走廊里传过来的声音轻微而嗡鸣,连成一片让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齐铭缩在被子里没声音,易遥坐在椅子里,把书架在膝盖上看书。
过了一会儿抬头放松眼睛,看见齐铭面向这边的睡脸,潮红已经差不多褪下去,又是那种玉质的肤色了。
眼窝深深,鼻梁挺直,嘴唇嫣红,眉毛整齐而秀丽,眼尾一颗深色的小痣。
易遥看着他的脸发了一会儿呆,又感到那种奇异的冲动,让她想在那张美貌的脸上印上自己的指印。
像在新雪上印下痕迹。
接连挂了两瓶点滴,拔针的时候差不多是中午,雨已经停了。易遥理所当然地让齐铭请了自己一顿饭——米饭、土豆肉块、青椒肉丝,认真地吃完,然后在医院门口和他分道扬镳。
临走前确认齐铭还记得车停的位置,易遥活动手脚加原地跳两下,轻快而迅捷地一路跑走,马尾在风里高扬起来。
齐铭站在原地望她的背影,浅色瞳仁里光影不定,长长的睫毛好像又湿漉起来。
到学校的时候还在午休时间,教室里稀稀拉拉睡着人,都用衣服蒙着头。易遥轻手轻脚绕回自己的座位,长长打一个哈欠,也开始犯困。
于是也蒙头睡觉。
做了轻飘飘的带雨声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