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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30 怀恨 我是真的恨 ...

  •   易遥低着头踩花园小径里异色的地砖,听顾森西讲他莫名其妙的厄运与从小到大接连失散的密友。
      就……只是这样而已?
      有一小部分的她跃跃欲试着想要说出自己的童年:贫困、挨饿、伤口、冷眼,同龄人有意无意的排挤和成年人高高在上的轻蔑的怜悯,班里的男生在她课桌上刻下的、在她背上贴上的“婊子的女儿”。
      痛苦与不幸有轻重之分吗?易遥偏头看顾森西线条美好的侧脸,他的鼻梁格外挺直,阳光下皮肤几乎没有瑕疵。
      她知道有很多女生喜欢顾森西,就像一直以来有很多女生喜欢齐铭一样。她们不必了解他,甚至不必认识他,只望着这张漂亮的脸,就能自行拼凑出无数王子公主、英雄救美的美好想象,然后自顾自地倾注无限的注目、关照、维护与深情。
      不惮于为此攻击别的女生。
      为什么不呢?整个社会、文化、历史、习俗都推动着、鼓励着、鼓动着她们这样做。
      王子继承国王的王位,公主则要外嫁别国、失去自己代表权力的姓氏。不去救美,英雄仍是英雄,美是他的锦上添花;没有英雄来救,美就凋零成一片白骨,红颜薄命,他们赞叹,连骨头都是美的。
      只要甜蜜的梦境里王子对公主一见钟情,美满的故事里英雄对美人深情款款,这些就全部都没有关系。
      脑海里控制不住、无休无止地放映出那叠传单上女孩绑满绷带的脸,渗出来的暗红的血,呆呆地凝视着镜头的那一只恍惚的眼睛。
      或许痛苦当真没有轻重之分吧,但视线与同情的流向与倾注,天差地别。

      女人天性柔顺、可爱、富有同理心、善良、利他、不争不抢;女人天性爱美、孱弱、缺乏理性、易于情绪化。
      虚构的女人,男人笔下的女人,男权社会里被允许广泛描写、改编、传唱的女人。
      胜利者书写的手下败将(与战利品)。
      我应该爱你、怜你、心痛着你的心痛,悲哀着你的悲哀吗?
      我凭什么爱你、怜你、心痛着你的心痛,悲哀着你的悲哀?

      我嫉妒你。
      我迁怒你。
      这世界极度不公,我恨屋及乌地恨你。

      “……听起来是不是好像有点被害妄想症的样子,或许只是巧合也说不定。”顾森西蹭了一下鼻梁,低着头把手里的花递给她,“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这个送你。”
      易遥接过来,花朵触感柔软,颜色鲜妍,阳光下每片花瓣都服帖而标致,她把它捧在脸边嗅了一下。
      清浅的草木香气。
      “没关系……谢谢你,花很好。”

      易遥坐在一片阳光里,侧脸望着在窗台上被洗得闪闪发亮的饭盒发呆。肚子吃得很饱,困意自然而然地弥散上来,她打了个哈欠,伸手拽一下从肩膀上滑下去的校服外套。
      旁边的唐小米好像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轻浅。她们挨的很近,桌子下膝盖碰着膝盖。
      感到一种轻飘飘、几乎称得上是幸福的快乐。

      放学走过后门的时候,齐铭正站在他靠窗的位置上收拾书包,很认真地把书码整齐再收进去。易遥走出门,突然想到什么,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按着门框把头探进来。
      “齐铭,”她看着齐铭回过头来,“一起走吗?我有事要和你说。”
      齐铭像是愣住了,他手里的一沓书没拿稳,哗啦啦地散落到地上。
      易遥也愣了一下,走过去帮他捡。
      齐铭的男同桌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自以为隐晦地向他挤了挤眼睛。易遥无声地弹了一下舌头,有点后悔。早知道回家再说了,她想,或者用手机发信息就好,怎么一时间没想到。
      其实也没有掉几本,她把手里的书递到齐铭手里。教室里人已经差不多走尽了,班长在前门口喊:“易遥,齐铭,我先走了!你们走的时候记得锁后门!”
      “知道了!”易遥向她挥了挥手,“班长再见!”
      “拜拜!”
      光线在课桌上落下白亮的光斑,照出空气里漂浮着的细小的尘埃。易遥盯着齐铭拉上书包的拉链:“所以?一起走吗?”
      “好啊,一起走吧。”

      道路两旁的枝头已经长出了鲜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作响,易遥和齐铭并肩走着,能感到风温柔地拂过面颊。
      “前段时间那件事情,我今天知道结果了,你要听吗?”
      齐铭的回答慢了一拍:“那个啊……算了吧。”
      “咦?”
      “反正也没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情了,知道不知道结果都无所谓了……是今天顾森西来找你的时候说的吗?”
      “是啊。”
      齐铭低着头看地面,他的头发也长长了一点,柔软的额发落下来,稍微遮住眼睛:“你们……你们是在一起了吗?”
      易遥用鞋尖拨开脚下的一枚石子,她有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喂,齐铭,你……你是喜欢我吗?”
      风忽然大了,吹起他们的头发,树叶的声音飒飒,有落叶被卷在风里,旋转着起起落落。
      齐铭盯着地面,被树枝切分碎裂的光线下,他的耳朵和脸颊都鲜明地红起来:“……是啊。”
      易遥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地笑起来:“要是我们两个在一起了,感觉你爸爸会不远万里地从B市赶回来,就为了在我家门口破口大骂,说我‘勾引了你’一类的。”
      “我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
      “好啦齐铭,我们都知道你有多怕你爸爸,”易遥控制不住自己莫名其妙、不合时宜的笑声,“天,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你在他面前总像只受惊的兔子,下一秒就要跳墙、或者挖地洞逃走的样子。”
      “也没有那么夸张吧。”齐铭小声说,他也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了,“说起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还约定过,长大后要结婚的。”
      “是你吵着要嫁给我吧,阿铭,要给我做饭洗衣服生孩子哈哈哈,天。我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你说夫妻关系太无聊了,你是要当蝙蝠侠的女人,不过我可以做你的罗宾。”
      “然后你就一直缠着我,说我们可以既做蝙蝠侠和罗宾,又做夫妻。我被你缠的不行,所以答应了,是不是?”
      “好像是,我那时候还蛮会撒娇的。”
      “啊——无忧无虑的小时候啊。”易遥伸手拨了一下齐铭书包上系着的一只毛茸茸的小企鹅,“‘喜欢’,那是什么感觉?”
      “是、会经常想起来,莫名其妙但是时时刻刻地想起来,不见面的时候想见面,见面的时候,就忍不住想看,既害怕被注意到,又希望被注意到……希望产生交集,希望每时每刻都能一直在一起,希望……希望自己也是特别的那一个。*”说到最后,他有点结结巴巴的,声音像是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嗯……怪不得你作文总是能拿高分呢。”
      齐铭把领子立起来遮住脸:“我是……我是认真的,别拿我开玩笑了。”
      “没有拿你开玩笑啦……你其实真的蛮特别的,你像是……你像是女作者写的言情小说里才会有的男生。”易遥把那只毛茸茸的小企鹅在手心里搓圆捏扁,为自己这个精准的比喻点了点头,“简直好到有点假了。你知道从小到大,我们班里的男生是怎么说我……”
      齐铭忽然转过身来,郑重其事地向她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对不起!”
      易遥久违地被猝不及防到:“?”
      齐铭直起腰来,易遥惊讶地看见他眼睛里有眼泪。“我一直想和你说对不起。以前,很多时候,我明明是最应该和你站在一边的,弄堂里也好、学校里也好,你和你爸爸……但是我就是个胆小鬼!你说的没错,我在我爸爸面前就像只兔子一样,因为害怕他所以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你把我从房间里拯救出来,但是我、我什么都没能替你做,我……”他真的哭出来了,齐铭哭起来像个小孩,脸皱的很厉害,发出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声。
      易遥把自己轻微发抖的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十二岁、还没来得及遇到唐青霜的易遥,她大概会重重地揍他一拳,然后大哭着扑过去拥抱他吧。她那时候是多么孑然一身地孤独地希望着、祈盼着、恳求着哪怕一位同伴啊,接受我,理解我,同情我,庇护我,把我从这让人无法呼吸的孤立无援里解救出来。
      即使是廉价的,即使是虚假的。
      她那时还认不出来。
      易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拉着齐铭的手放进他手心里:“好了,别哭了,”她的声音平和而安静,“我原谅你了——我们那时候,都还只是小孩子而已。”

      我那时候,是真的恨过你。
      我现在,也是真的不在乎了。
      在某种意义上,我甚至有点感谢你,如果没有当年那个和身边的男生一起为“婊子的女儿”笑起来的你,也就不会有今天的我了。
      虽然有点不愿意承认,但是当年,你对于我来说,真的有过那么重要啊。
      齐铭。

      易遥对着齐铭那张花猫似的脸笑起来:“好啦好啦,都过去了。不要哭啦,再哭我怕一会儿有老师来抓我校园霸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chapter 30 怀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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