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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对峙 讨厌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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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在隔壁稀里哗啦、喘不过气的呕吐声里醒过来,这里的墙薄得像纸,那种无法呼吸的憋闷声音好像就响在耳边。
易遥睁着眼睛,看隐约月色里不甚分明的天花板,视线慢慢描绘一角剥落的裂痕。
这种时候最好不要睡觉,林凤华有百分之三十的几率会来撞她的门(得以挂上锁是一次鏖战的胜果),如果没能及时开门,不管最后是开了还是没开,都会收获一串恶毒的痛骂,时长未知,最长记录是一年半前,从半夜三点持续到早上七点半。
易遥已经不再感到悲伤,只是聒噪。
可恨屋子里的窗户不够大,没法让她直接爬出去。
在等待第二只靴子落下来的空隙里,易遥漫不经心地放逐思绪,想到校门口和妈妈牵着手一起走回家的小女孩,兴冲冲扑到汽车前窗和妈妈打招呼的同学,又想到站在门口等着齐铭回家的女人,穿着围裙,殷切望着弄堂光照进来的那面,像是等着自己唯一的光。
我真是很倒霉啊,她想,然后晃了晃头,决定不再想。
呕吐声渐渐止息,伴随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叮当作响,看来今天落在幸运的百分之七十那边。易遥打个哈欠,重新压了压被角,两手抱着自己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日子好像永远一成不变。
这几天唐青霜要到外地办事,提前打了招呼告诉易遥不必再去。易遥推着自行车慢吞吞地在路上走,放学的时候她发现车坏了,后胎上有个嚣张的豁口,断口平齐。
她的校服口袋里装得鼓鼓囊囊的。
易遥故意绕了条小路,路线经过一片没什么人的小巷子,走到一小半的时候果然看见人,五个男青年,站成一排把路挡得严严实实。站在中间的染了一头黄毛,皮外套上打了一串浮夸的铆钉。
易遥站住,隔着几步,文质彬彬地:“麻烦让一让路,可以吗?”
一群人嘻嘻地笑,黄毛插着兜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美女,交个朋友吗?”
易遥仍然很礼貌地:“你们不怕我之后去报警吗?”
一个人喊:“我们还没满十八岁呢!未成年!”起起伏伏地尖利地笑。
易遥也笑,笑得牙齿露出来,她牙齿雪白,有点罕见地有四颗虎牙,会让人联想到某种兽类。
她把自行车一推放倒,从兜里掏出两把弹簧刀,拇指上推,锋利宽长的刀刃在尚盛的阳光下闪出亮亮的白光。
“好巧,”她说,“我也还没满十八岁。我不怕坐牢,你们怕死吗?”
一时安静,五个人交头接耳起来,易遥安静地一眨不眨地只盯着黄毛,直把他看得坐立不安,不断来回倒脚。
“美女,我们只是想交个朋友,没缘分就算了算了。”黄毛最终哈哈地打马虎眼,易遥忽然问:“谁让你们来找我的?”
黄毛神情僵硬得很明显,易遥看着他还是笑,很闲适地一下一下抛手里的刀,闪闪的刀刃顺从地在她手指间转来转去,反光一下下刺黄毛的眼睛。
“没谁,没人。”黄毛含糊地说,视线明显向她身后偏移,易遥耸了耸肩,握着刀扶起车,握着车把不慌不忙地继续向前走,从让开的五个人中间穿过去。
她始终盯着黄毛,和黄毛擦肩而过的时候黄毛低声地:“一男的,叫李哲,想英雄救美来泡你。”说完立刻很不自在地向后撤躲开她。
易遥终于转开视线,继续向前走,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肌肉始终蓄势待发。
走出错综复杂的小巷时终于稍微松弛下来,易遥把刀重新塞回口袋里,指节擦过其中另外装着的东西——几小瓶油,几支半满的打火机。
易遥没说谎,不过其实她不仅不怕坐牢,也不怕死。
世界是布满豺狼虎豹的深林,她没有母亲保护,只能自己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她即使死,至少也要拉几个作垫背。
随身带着的卫生纸用完了,洗完手只好在水池里用力甩了几下,还留在皮肤上的水珠,被风吹一下,像细小的刀尖划过去。
从厕所里出去的时候旁边男厕门口站着人,易遥视若无睹地转头回教室,其中一个男生忽然叫她的名字:“喂,易遥!”
易遥于是把视线转过去。一张男性的油脸,眼睛眯成一条线,窄鼻梁厚嘴唇,两颊上很多青春痘,在窗口照进来的阳光里,皮肤显出一种奇异的凹凸不平的质感。
“找我有事吗?”易遥问,男生看着她语焉不详地笑,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得很厉害的一百元,夹在手指间轻飘飘地晃了晃。
“听说你很缺钱?”变声期低嘎粗重的男性嗓音,有一种猪油似的油腻。
四周的视线好像都若有若无地聚集过来。
“还好吧。请问还有别的事吗?”易遥直视他的眼睛。她长得高,姿态又挺拔,笔直站住了,比男生高出一截,浓黑眉毛下压,面无表情地俯视下来。
男生心里忽然打鼓,易遥是女生、贫穷,但她也是第一名、国旗下站在高台上领读过的学生,他忽然想起最近期中张贴出来的成绩单,易遥的名字又一次高踞榜首,他考出的分数几乎不到她的一半。被三流小说和似有似无桃色传言冲昏的头脑好像忽然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握住拳头,把那张钞票重新揉皱,忽然局促起来:“没、没了。”
易遥点点头,转头离开。男生回头,恶毒地瞪刚才推了他一把的男生,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
易遥松开口袋里握着刀的手。
赶紧长大吧,她想。
弄堂旁边停了一辆半旧的汽车,黑漆上有深浅不一的灰,易遥隔着很远就望见。她忽然换了个方向,到另一个方向绕了一圈,又骑回来,骑到汽车附近的时候好像忽然重心不稳,车头一歪,用脚勉强撑了几下,还是摔在汽车前面,口袋里装着的细碎东西滚了一地。
她好像摔懵了,坐在地上揉了揉膝盖,又晃了晃头,有女声不远不近地招呼“妮子没事吧”,易遥提高声音回了句没事,慢吞吞地开始捡东西。
有几根笔滚到车底下,她半跪着有点费力地去够。终于捡全,她站起来,面带懊恼地拍拍衣服,有点一瘸一拐地推着自行车回家。
站在门前能听见里面模糊的交谈声,易遥敲三下门,很快有人来开。林凤华稍微抬着脸看她,她穿得很整齐,红毛衣遮住脖子,脸色雪白。
“你爸来看你了。”她低低地说。
易遥错开她进屋。
男人缩手缩脚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穿西装外套,手半笼在袖口里。他看见易遥,站起来,很讨好地笑:“遥遥,好久不见,长成大姑娘了。”
易遥站得笔直看他:“你多久没付过我的赡养费了。”
她浓黑的眉毛一下压,眼睛也显得狭长起来,五官都冷锐。男人的五官已经在岁月里软弱松垮下去,他不自在地搓着手:“爸爸,爸爸没有能耐,挣不到多少钱,遥遥别生气啊。”
“有钱娶老婆、买房子、买车子、再生一个孩子,但是没钱付我的赡养费,”易遥说,她说话声音一向很平稳,或者说很冷漠,音调并不尖锐,不过内容本身就足够讽刺了,“看来你的收入很弹性。”
男人第一反应是怨怼地回头瞪了一眼还站在门边的林凤华,扭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又挂起笑,他呵呵地不知所云地笑了一串,竟然不走,仍然搓着手继续说下去,“遥遥,爸爸是有事想求求你,我们遥遥成绩这么好,能不能帮你甜甜妹妹补补课,嗯?都是一家人,你妹妹早想见见你了,你说呢?”
“我说请你滚吧。”易遥几步走到厨房,从刀架上拿起最宽长的两把菜刀,一手稳稳握着一把,走到客厅。两人隔着一张茶几对望,刀刃把客厅白亮的一点灯光反射到男人脸上。
男人面上的陪笑落下去,惊惧和某种怨恨浮起来,他回手去拿放在沙发上的公文包,眼睛不敢离开刀,嘴里恨恨地说:“林凤华,你看你把我们女儿养成了什么好样子!”
林凤华一言不发。
为什么你不像骂我一样骂这个男人,明明是他造成了你大部分的不幸。
而不是我。
易遥一路把男人送到门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走远,然后回屋关门,径直去厨房做饭。
淘米的时候从窗口望出去,正好能看到男人站在车门旁边焦头烂额地打电话,猛得踢了一脚旁边的灌木丛。易遥嘴角上扬,露出两颗虎牙。
等着修车的人来给你换轮胎吧。
把饭菜端到客厅桌子上的时候,林凤华忽然喃喃地问:“你是不是很恨我。”
瓷碟子磕在玻璃茶几上清脆一声响,易遥低着头把裂了一角的果盘移开一点:“我吃你的饭,住你的房子,上你交钱的学,不敢恨你。”
声音一贯的平稳而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