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chapter 24 迟疑 我尽了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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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雷打不动的例行跑操，灿烂又冷冰冰的阳光一下下划过睫毛，轻快地刺到眼睛里。
操场四角音响里放出来的平板音调在耳膜里隆隆作响。
易遥是三班负责领跑的人，独自站在松散方阵的一边，在跑步开始前一排排整理队伍。她点出几个站得不够整齐或者鞋带散开的同学，错觉自己像一只正在驱赶羊群的牧羊犬。
巡视完毕，今天检查的领导还在一边的高台上讲一些来来回回的废话，大腹便便并且油光满面，教育她们要奉公守法、出人头地。“跑操这样的小事都跑不齐、做不好，以后还能做成什么事？”
“有本事下来一起跑啊，油猪头。”旁边队伍里有人小声念，不耐烦地在跑道上摩擦鞋底。易遥笑着看了她一眼，在她似有所觉也看过来的时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女生冲她咧嘴一笑，抬手在嘴唇上拉住拉链。
跑操的队伍按班号顺序站，前面二班的领跑员是个颀长挺拔的短发女生，并不是她看惯的那个熟悉背影。
顾森湘果然请假了么。
机械地跑完两圈，易遥几乎没出什么汗。队伍解散，操场上松散的方阵陡然散成一片人海，她正准备去二班的队伍里找个女生确认一下顾森湘是不是真的没来，余光里看到有人穿过人群，目标明确地向她走过来。
易遥转头看向齐铭。
在背景一众歪瓜裂枣得各式各样、丑得各有千秋的男高中生里，他英俊到有点格格不入。
皮肤光洁，脸上微微出了汗，洁白中又透出一点难以言喻的柔软的粉。五官线条都柔润标致，毛茸茸的短发和长长的睫毛被直射而下的阳光镀了细细的金边。
似乎好看的人总是优越得一应俱全，齐铭的身材比例和举止体态同样赏心悦目。他脸小肩宽，脖颈修长如天鹅，与那张秀致流丽的面孔相得益彰。
说话的时候，薄唇张合，是一种好鲜妍的红。
易遥被这活色生香的美貌晃了下神，她眨了眨眼：“抱歉，我走了下神。你说什么？”
齐铭看着她，牙齿咬住嘴唇又松开，他低声地又说了一遍：“……可以和我一起去天台一趟吗？我有事想和你说。”
易遥用鞋尖摩擦了一下脚下塑胶的跑道：“……好啊。”
“……就是这样。我真的不是故意告诉他顾森西的信息的，我和他完全没关系！易遥你相信我吧？”
天台的风把齐铭额边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他光洁的额头。他望着易遥，眼睛睁得很大，两只手无意识地向她伸过来一点，像是想要拉住她的衣边。
那一种仿佛弓弦绷到极致、下一秒就要断裂的紧绷感，把自己的价值确认和安全感全然送到你手里的脆弱气质，比美貌本身更煽惑人心。
如果就这样打碎他、会怎样呢。
易遥垂眼看他嫣红嘴唇上发白的咬痕，一句话完全不经思考、自然而然地浮上她舌尖，散发出甜美至极的甘甜恶意。
“你去自首吧。”
会哭出来吗。
会不会、从这里跳下去呢。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齐铭的一只手：“我当然相信，你和顾森西几乎不认识，有什么要害他的理由。”视线不动声色地上移，直视对面那对浅色的瞳仁，“重要的是，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男生长什么样子？”
那种（蛊人的）紧绷感散掉了。
齐铭发凉的手在她手心里蜷缩起来，他的语气犹豫，但是明显轻快了一点：“我当时在想事情，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他把校服系在腰上？”
易遥拉着他的手用了点力：“你是在哪里碰上他的？”
“在树林那边的长椅上。为什么问这个？”
“走，我带你情景重现！”易遥手心向上握住他的手腕，已经开始向天台门口走，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不自觉的专横。
而尽管小声说着“翘课会不会不太好”，齐铭仍然顺从地跟着她向前走去，就像时光倒流，多年前的旧景再现，十二岁的齐铭跟随着十二岁的易遥那样。
齐铭很快理解了“情景再现”的含义，他坐在当时坐着的那一把长椅上，回忆着调整了一下位置，稍微弓起腰，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个捧着餐盒的姿势。
一个影子投在他身前，齐铭抬头，和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易遥对上视线。
空气中有深深浅浅、朦胧而清新的花香。
原本模糊一团的印象惊人地在脑海里自动校正清晰起来，齐铭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有点犹豫地开口：“他比你更高一点，大概高差不多5厘米；体型和你差不多；肤色比你更深。没戴眼镜，但是戴了一顶……深色的帽子？喔还有！他里面穿的不是我们的校服衬衫，是一件颜色很像的纯白衣服，没有领子！”
“长相呢？”易遥来回转了转脸，在齐铭说“这里”的时候定住了角度。阳光从她身后斜照过来，在她面孔上投下被五官切割过的光影，反而模糊了五官清晰的线条。
齐铭抿着嘴唇：“他长得……很普通？五官没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也没有特别扎眼的特点，就是平平无奇的一张脸。”记忆的亮光一闪而过，“不过他的眼睛颜色很浅，阳光下是一种很浅的棕色。”
易遥眨了眨她那双浓黑如墨的眼睛，低头在本子上飞快记下要点，然后压低了声音：“哟，帅哥，打听个人。顾森西，认识不？”顿了顿，接上，“谢谢兄弟。”
“他声音比你的低，语速更慢，而且……感觉像是在笑，有那种笑的感觉！”
说到后面，齐铭整张脸都明亮起来：“我们要去教务处举报吗？”
正低头写着什么的易遥顿了一下。
眼前忽然闪过那个最后一撇长长拖出、鲜红如一道狰狞伤口的“死”字。
“暂且不要，也先别告诉别人。”她的声音平稳而镇定，“你相信我吗，齐铭？”
齐铭仰头看她，咧嘴笑起来，露出他那两只洁白的兔牙，陡然显露出几分幼态的稚气。
他用力点了点头。
目视齐铭推开教室门走进去，易遥溜溜达达地去厕所洗了把脸，才绕回正门，按开门把的同时音量中等地喊了一声“报告”。
成绩优异的学生在老师那里享有一定程度的特免权，讲台上盘发干练的女老师向她点了点头，轻而易举地放她进去了。
课间的时候，易遥低着头在桌斗里编辑短信，唐小米坐在她外面，用垒起的课本严密地挡住视线。
她和顾森湘是在一同参加外省竞赛时交换的号码，两人并不算相熟，也从来没有彼此发过短信。其实本来就事论事、把事情说清楚就可以，但是易遥下意识地想要给她留个好印象，打起字来就增增删删。
“我是易遥，抱歉这个时候联系你，但是我有一些和顾森西遇袭事件相关的信息需要告诉你。有时间见个面吗？”
点击发送，易遥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发送成功”出了会儿神，直到它自动息屏，才眨了眨眼，准备把手机放回兜里。
发凉的手机壳忽然在她手心里绵密地振动起来，亮起的屏幕上闪动着一条崭新的信息提示。
易遥轻轻咦了一声，点击按开。
“我从爸爸那里听说了，这件事真是太感谢你了，我正想着要如何答谢你才好。你今天下午有事吗？我们放学后校园门口见可以吗？”
易遥慢慢地按出“可以”。
真是贴心。
我应该相信你吗？
唐小米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一下她的脚踝，易遥手指用力，一下子把手机推进桌洞里，然后自然而然地翻了一页垫在下面展开的课本。
“易遥，可不可以问你道题？”一个女生按着唐小米的桌子向她倾身过来，另一只手里抓着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
易遥抬头向她笑：“好啊。哪道？”
人生的每个时期，都总会遇到一些无论如何无法解决的问题。抓不到思路的数学题，发挥失常的考试，渐行渐远的好友，无法交流的母亲。
无能为力的不公。
有时候，你真的只能写一个解，把自己所能想到的全部写下来，然后去写下一道。
或许之后，你还有机会回来重新思考；或许只能就这样把答卷交上去。
最重要的是，你要放过你自己。
我尽了力，我已经做了我能做到的一切。
没有任何一个问题值得长久的自我折磨。
God, grant me the serenity to accept the things I cannot change, the courage to change the things I can, and the wisdom to know the difference.*
放学时分阳光灿烂，停在学校门口的加长轿车漆色闪亮，玻璃深暗，投在其上的光线被全然反射，显得内里漆黑无光。
仿佛载着晦暗深渊。
翻滚着权力无上的威压。
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印象，易遥稍微放慢了脚步。她穿过校门口时，暗色的车窗玻璃平缓降下，渐渐露出顾森湘洁白的面孔。她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哭泣流泪过的痕迹很明显，但向易遥挥起手来的时候，脸上还是微微带起了一点笑意，好像只是看见易遥，就让她从伤心里稍微快活了一点似的。
易遥深吸了一口气，向她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chapter 24 迟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