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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呼吸 EVERY ...

  •   易遥垂眼看她漂亮的眼睛。
      她已经拿到了答案,这时候完全可以说“无可奉告”,那位女生和那个“表哥”听起来就像是麻烦,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招惹麻烦的可能。
      ……但是这是顾森湘,她应该是可以信任她保守秘密的吧。此外,如果最终学校决定公开处理此事,顾森湘肯定也能很容易地把事情连接起来。与其让她不放在心上地告诉别人,或者无缘无故也没有说服力地要求保密,倒不如直接告诉她好了。
      易遥其实自己也有一点想告诉顾森湘,毕竟她也不是每天都能像今天这样“破获大案”——这么傻的作案人实属罕见。
      她抿了一下嘴唇:“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保证不告诉别人。”
      顾森湘举起右手,并拢了食指、中指和无名指,非常认真地:“我保证。”
      易遥于是抬手指了一下不远处栏杆的尽头,转身自己走过去。
      深深浅浅的水果香气追随着她。
      转身的时候顾森湘靠她有点太近,一时没刹住车,伸手撑了一下她胸口,然后似乎非常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声“抱歉”。
      易遥随口说“没事”,余光里无人接近,她也凑近顾森湘,在她耳边小声地:“前段时间有人在公告栏里贴了伪造的病历,你知道这件事吗?”
      顾森湘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确定是她了?”
      “录到证据了。”易遥笑了一下,“所以请别告诉别人,我不想惹麻烦。”
      顾森湘用指节轻轻压了一下嘴唇,她漂亮的眼睛睁大了,其中满映着闪烁的碎光。“好酷啊。”她小声说,声音听起来有点太真情实感了,易遥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快乐地膨胀了一下。
      她咳了一下:“还好吧……算是运气。”

      走到楼道尽头,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原因,也什么都没想地,易遥回头看了一眼。
      一朵云于此时漂浮流散,阳光灿如流金,猛然倾泻而下。
      隔着晃动的人影和透净的阳光,还站在原地的顾森湘望着她睁大了眼睛。真奇怪,隔着这么远,易遥却好像仍然能望见她漆黑瞳仁里流动的辉光。
      时间轻柔地拉长变缓,她们对视了多久?她屏住呼吸了吗?
      易遥停在楼梯间里,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齐铭坐在长椅上吃李宛心出品的胃病患者专用午饭,有点坏脾气地用叉子来回处刑一块肉排。李宛心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是他再不好好吃饭,再有下回就让他吐血吐到死,谁再管他是小狗。
      发凉的阳光笼罩着他,既不温暖,也完全无法驱散他内心的懊恼。
      他怎么就睡过去了?太没用了,太没用了,明明连早上易遥醒过来后要和她说什么都排练好了!
      余光里有人接近,齐铭不太高兴地抬起脸,眉眼沉沉,看起来不太好惹。
      一个把校服系在腰上的男生嬉皮笑脸地和他打招呼:“哟,帅哥,向你打听个人,顾森西,认识不?”
      齐铭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懊恼一会儿,又说不出直接赶人走的话,于是随口说了顾森西的班号。那男生似乎也很识趣,说了一句“谢谢兄弟”,就径直朝教学楼走过去了。
      齐铭继续叉那块肉。顾森西,顾森湘的弟弟,那天在楼梯上和易遥说话的就是他,后来凑巧找到易遥书包的也是他,漂亮得像只雄孔雀似的家伙,可恶!
      说起来,刚才那个男生,他从来没见过?
      一阵风吹过来,带来一片朦胧又清新的花香,齐铭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短暂的疑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小时候,易遥会给他带花。

      齐铭小的时候身体很差劲,总是生病,不能奔跑,甚至不能大笑,别的孩子成群结队地玩笑打闹的时候,他只能牵着妈妈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回家,回到自己小小的房间里,喝一整碗苦到发黑的药,然后就那么待着,看书、涂鸦、盯着窗子外面那一小块方方正正的阳光发呆。
      然后,七岁的易遥搬过来了。
      他困在房间里,阳光却无比慷慨到不可思议地,找到了他。
      她活泼地一次次过来敲门,她和你交换书籍,她坐在你身边眼睛闪闪地讲她今天的冒险,她在你重病到无法见人的时候用纸杯电话隔着门和你说话,她给你带来各种颜色的花,她教你怎么拆卸各式各样的机械,她说我等着你好起来,我们会是最棒的蝙蝠侠和罗宾!
      她带着你出门,她把她的朋友介绍给你,她为你挺身而出,她领着你去她的秘密地点,她允许你和她一起画出一整个街区的地图,尽管你走得又慢又笨拙又气喘吁吁。
      她看着你大笑,眼睛闪闪发光,你再没有见过比那更光辉的星星。

      齐铭握紧了拳头,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的父亲忽然暴露了本性,她的手臂上开始出现淤青,她不再笑得那么多、那么大,她的眼睛里,快乐的星光逐渐黯淡,愤怒的炽焰日臻暴烈。
      她从来不哭,她站在弄堂里迎着所有人的视线拿着菜刀和男人对峙,你想跑过去站在她身边,但是你的父亲紧紧按着你的肩膀,按到你骨头都发痛。
      你没去。
      那个男人终于搬走了,你去找她,紧紧地抱着她流泪,她默然回抱你,寂静中有眼泪淌到你肩膀上,比岩浆更灼人,你疑心那眼泪竟没烧穿你的皮肉,烧进你的心脏。
      然而一切并没变好,一切都没变好。
      她的母亲不再是她的妈妈了,开始有陌生的男人出入她家,她开始花很长的时间做饭、打扫房间、清洗脏掉的衣服和床单,她不再四处探险了,她的脸上开始有长长的鲜红的划痕,她几乎不再笑了。
      你想帮她做一切事,你想替她挨打,你父亲在餐桌上冷冷地骂,真晦气,邻居住了个婊子,养了个小婊子,你母亲捂住你的耳朵和他吵架,你的手无法停止发抖。
      你也没去。
      你们一起上下学,你把早餐给她,你绞尽脑汁逗她笑,她骑着车和你并排,清晨的天光或傍晚的霞光铺满她日渐锋锐的侧脸,明明是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你却开始感到某种触不可及的遥远,让你的眼眶发酸。
      你们长大了,你忽然开始招人喜欢,有人开始叫你“王子”,有人开始叫她“婊子的女儿”,背对着你的男生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笑,笑声尖锐地刺痛你的耳膜,你想抓住他的肩膀、打碎他的脸,让他再也笑不出来,他忽然注意到你,转头对你兄弟般熟稔地一笑。
      你没动手。
      你转身,看见她站在你身后,寂静中望着你,面无表情如同一尊无坚不摧的石雕。

      她说,我不和你一起走了。你想哀求,你想痛哭,但你愚蠢的自尊让你说,好啊,我都可以。
      她不再和你一起走了。
      你一下子失去了她的踪迹,她的成绩开始突飞猛进,她手臂上绷出清晰的肌肉线条,她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和那个说话最脏的男生约架,她的脸颊淤青了一个星期,而那个男生两周后才来上学,从此不再找她的麻烦。
      她的成绩再没有下滑过,她不再为学费和新的校服困扰,她剪了短发,她的面孔日益锋利而冷硬,她重新开始闪闪发光,她从你身边走过,像经过一片草叶,一股灰尘,像经过虚无,像你什么都不是。
      你什么都不是。

      齐铭断断续续做同样的梦,梦里他又回到童年时期,虚弱、无力、孤独,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和一堆书待在一起。
      房间里没有窗户,没有阳光,也没有人来敲门,他就那么待着,一直一直待下去。

      他活该的。他早该知道。他活该的。

      易遥的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讲台上的男老师正在第一百次口若悬河地分享他的“人生心得”,易遥用手握住震个不停的手机,皱起眉毛。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上课的时候给她打电话。
      异常,千丝万缕地连接着变故。
      她举手请假。

      “顾森西”三个字在屏幕上活泼地跳动着,易遥叹了口气,摁了接通,心想要是他是为了什么真心话大冒险一类的事给我打电话,我就拉黑他。
      手机那边没人说话,只有一种奇异的响声,像是某种重复着的摩擦噪音,干燥、断续地来回作响。
      易遥的脸色忽然变了。

      普通生活着的人,总会有生活会永远这样平静安逸下去的错觉。
      日历按步就班地向后翻动,老师和同学的面孔日复一日永不变动地顺次出现,日常的日程安排和行为模式已经被验证行之有效,只要再这样普普通通地过上一年半,崭新的生活就在前方,几乎能清楚望见它明亮稳定的闪光。
      比起其他所有居无定所、明天永远未卜的动物,人类社会平和、稳定、安逸——普通生活着的人,总会,总会有这种经验主义的错觉。
      你会惊讶于人类的□□其实多么脆弱,人类的生活其实多么漂浮,人类对未来所有的预期和梦想,在意外面前其实是多么不堪一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chapter 20 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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