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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收留 没有人会永 ...

  •   暮色笼罩下来,衣服上的水渍仿佛凝成了细小的冰碴,深深浅浅刺痛着皮肤,一种缓慢的折磨。
      易遥弯腰把自行车锁在车棚里,感觉自己的关节都开始生锈。
      她其实有点怕冷。
      弄堂里满是饭菜的香气,其实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味道,但是光是闻着,口水就不由自主地分泌出来,带动胃部绞出饥饿的长鸣。
      易遥从领口拽出钥匙,低头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去,手腕发力。
      轻轻的“咔嚓”声,感到微小又不容置疑的阻力。
      某种声音隐约着传出来,被拉扯成紧绷的碎片,尖锐地刺到胸口里。
      易遥低着头把钥匙拔出来,把干燥的外套脱下来铺在空地上,然后一本一本把湿漉漉的书翻开晾在上面。
      她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放不下的两本压在额外擦干净了的地面上,易遥抱着膝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把脸压在手心里。
      好像之前被镇压下去的所有疲惫一起上涌,她忽然疲乏到手都抬不起来。
      为什么非要以这样的方式谋生?
      心里感到的并不是羞耻,只是痛苦。
      易遥把自己收入的一半交给林凤华,每次看到新的、林凤华符合要求的招聘信息都会拍照然后手抄一遍放在桌角,但是她从来不知道林凤华有没有去过任何一次面试——甚至有没有好好看过上面的内容。
      餐厅服务员、保洁工人、月嫂、保姆,在易遥看来随便哪个都比这种谋生手段要好啊?
      有时候她几乎觉得林凤华是在故意折磨自己,为了报复别人——痛苦积攒得过多又不敢真正血债血偿地伤害回去,软弱到只敢用这种不能再迂回的手段,达成某种阿Q式的精神胜利。
      或者只是习惯到不再觉得痛苦、长久窒息到已经觉得自己不再需要呼吸了。
      好累、好饿、好冷。
      想给唐青霜打电话,或者唐小米也可以。但是已经疲乏到不想说话了。
      要是幸福也能通过考试获得就好了,要是生活也有标准答案就好了。

      有人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炽烈的热度传导过来。
      易遥松懈到没察觉有人接近,忽然警惕起来才感到身前站着的热源。
      她抬脸,看到齐铭站在她面前,穿着看起来就很暖和的羊毛色毛线衣、天蓝睡裤和毛绒拖鞋,半弯着腰向她伸手。
      他什么也没问,没问一地湿漉漉摊开的书,没问在家门口缩成一团的易遥,也没问她的眼睛里为什么蒙着细碎摇曳的水光,只是向她伸着手,轻轻地说:“来我家待会儿吧。”
      橘黄的灯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易遥偏头,看见李宛心站在门边,笼着眉头,看起来……很担心。
      在担心我吗?
      易遥握住齐铭的手,借力站起来,然后回身收拾地上的一片。齐铭蹲下来,帮着她把书装到书包里。
      等到装好书包、拿上外套,易遥的眼睛又干净锐利起来了。她小声对齐铭说“谢谢”,提着书包走到门口,又对李宛心说了一句“谢谢您”。
      “我的书包和裤子都有点湿,会不会弄脏地板?”她站在门口低低地问。
      李宛心一把把她的书包拿到手里:“诶呀哪里有那么多讲究,赶紧进来赶紧进来,外面冷死了。”拉着易遥进门,又去指使齐铭,“齐铭赶紧拿几件你干净衣服出来,”转头看易遥,声音一瞬间温柔下去,“哎呀易遥都长这么高了,上次给你的水果甜不甜啊?一会儿换了衣服赶紧过来吃饭啊,那些书什么的我给你晾。”
      中年女人那种自来熟的絮絮叨叨,像粗糙的毯子包裹下来。
      易遥用力眨了眨眼,“嗯。很甜。好。谢谢阿姨。”
      李宛心稍微仰着头,很怜爱地看她:“喔哊,还和小时候一样一板一眼喏。”

      李宛心做菜分量很足,调味料也放的多,吃起来喷香流油。易遥坐在齐铭旁边,捧着碗往嘴里拨饭,李宛心不时给她夹菜和大块的肉。
      吃完饭,李宛心严词拒绝了易遥刷碗的提议,把她赶到齐铭房间,嘴里一连串地说,“哪次齐铭都落在你后头十几分,一次都没考过你去,你辅导辅导他,就当是帮阿姨忙咯。”
      易遥穿着齐铭的衣服,束手束脚地站在他房间里:“呃……你需要我辅导吗?”
      齐铭坐在椅子里,仰着头看着她笑,深灰眼睛里满映着碎光,“今天讲的卷子我有几道题没来得及问老师。”
      易遥于是走到他身边低头看题。
      什么嘛,她想,简直像时光倒流、我们又重新回到十二岁一样。

      “你的书包怎么回事?”
      “啊说起来气死了,蒋成,就我以前那个同桌,发神经把我书包扔到学校后门那个喷水池里了。”易遥靠着床坐在地毯上,一边打草稿一边咬牙切齿,在思考的时候无意识地用虎牙咬笔帽。
      “老师知道了吗?”齐铭坐在她身边,抱着膝盖侧头看她。
      “颜老师帮忙查的监控,她说明天一早就处理这事。蒋成这个&#(*;&,”易遥凶狠地画出一条辅助线,“他完蛋了!”
      然后她眼睛闪闪、非常骄傲地把卷子递过来:“做出来了!”
      齐铭接过卷子,低头看她的思路,小声地、真心实意地惊叹:“喔!原来可以这样做辅助线。”
      一边做笔记一边快乐到胸腔里都冒起泡泡,齐铭想,要是人能永远留在十二岁该多好,说当永远的朋友,就当永远的朋友。

      八点半手腕上的闹钟滴滴响,易遥装好书包,和李宛心和齐铭告别。十几本书都在暖气上烘干了,又被李宛心细细熨了一遍,页面已经很平整,字迹也很幸运地绝大多数都能辨别出来。
      齐铭把易遥送到门口,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记忆里那个十二岁、快活得好像无忧无虑的女孩的残影迅速褪去,仿佛一场大梦初醒。易遥伸手和他握手道别,走廊昏暗灯光下她面孔线条冷硬,齐铭的心脏却鼓噪着,充满某种不切实际的希望。
      别说出来。
      他说出来了:“明天放学一起回家吗?”
      易遥看着他,凝视着他。她的眼睛是罕见的、纯净的漆黑。
      她轻轻摇了摇头。

      唐小米那时候问她为什么和齐铭不再是朋友了,易遥回答麻烦和无聊,并没说谎,但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最重要、最不可挽回的,是齐铭让她感到软弱。
      让她自然而然怀抱起某种不切实际的希望,让她无意识地祈求着他人和命运的垂怜而非依凭自我。
      人在不同的人面前会有很多不同的面孔,尤其是幼年相识的朋友。像存在着某种连她都难以克服的惯性,在他身边,不由自主就变得幼稚、无聊、大惊小怪、毛躁咋呼,并且软弱。软弱意味着可欺。
      易遥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为了摆脱这种自我,齐铭是必须抛弃的代价。
      齐铭算是个好男生吧——至少在她面前是,但即使是这样的齐铭,回想起来,其实也说过很多让她不舒服的话,做过不那么讨厌、但也绝非让她真正开心的事情。
      “女生就是这样”“易遥你和她们都不一样”“你真特别”,这样的话,因为说出口的人,以及绝大多数的听众都理所当然地视为夸奖,即使反驳,也总感到不安——毕竟是“在乎的朋友”啊,也是当时唯一的朋友。
      初中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意识到成绩的可依凭性、也还没遇见唐青霜的时候,被欺负和被排挤是常见得多的事情。即使易遥天性满不在乎,也会感到厌烦和愤怒层层堆叠起来。
      男生过来找麻烦的时候,齐铭会作为班长和“好孩子”把他们赶走——其实也都是不痛不痒、治标不治本的介入而已;但是对于女生隐晦的排斥、过分的恶作剧(很大一部分正是由于他),他就像完全看不见一样。
      十二岁的易遥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所有生活在这里的女性共同分享着的某种命运,只懂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道理。她到现在还记得,她第一次公开地把课本砸到那个在她凳子上撒图钉的女孩手臂上、把她重重推倒在地上,无比快意地看着她惊恐地哭出来的那天,她和齐铭一起回家,齐铭对她说,“你怎么变得和她们一样了。”
      暮色满天,俊俏的、备受家长老师同学喜爱的、几乎什么苦难都没遭受过的小男孩推着崭新的自行车走在她身边,似乎很伤心地看着她,眼睛里蒙着碎光闪烁的泪光。
      易遥只感到巨大的荒谬,以及随之而起的烈焰一般的愤怒。
      她也很鲜明地记得,那一瞬间自己想要伤害他的欲望。想在那张雪白的、无辜的面孔上用狂怒的指甲和牙齿划出交错的血痕,就像她对待那些骂她妈妈的男生一样。
      齐铭算是个好朋友——照顾她,分给她早餐,做她唯一的朋友,在男生面前坚定地袒护她,但他说到底,也只是个男生,而已。
      易遥一向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弃如敝履,而在某天的某时某刻,她对齐铭失去兴趣了。
      对他的过去、未来、情感、思绪,都完全不感兴趣了。
      那之后,感到自我的自由和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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