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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故里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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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又做噩梦了。
“你们别找我了!让我走吧!是我造成的!是我的错!”塌上的被子被掀翻,朱正的衬衣被恐惧的汗水浸泡,睡梦中尽是山石乱滚、河水村庄、河堤上漂浮死尸遍野,一幕幕,触目惊心。
娄玉珩被他踢打床板声和惊叫闹醒了,揉揉眼睛,只见一道颀长身影狂奔出去。
“朱正!”她裹了外衫出去,呼唤被淹没夜风里。
“应府。”又是应府,自从朱正来到梅龙镇,整日围着应府转,娄玉珩真的不理解。“不懂老师不是说应院士出门了吗?你怎么还半夜跑到这来了?他是你很重要的人?”
“他是我的老师。”朱正口吻缥缈,蕴含一股世事变迁的忧伤。
娄玉珩微愣,按理说应墨林是书院全体学生的老师也不为过,但朱正明显不是这个意思,看朱正落魄的样子,穷得到饭馆打杂,还能与曾经的尚书大人还有什么交集不成?“不会是,应大人在辞官以前,做过你的老师?”
“应大人在京城为官以前,在河南赋闲过一段时间,他是个很厉害的人。”朱正目光闪了闪,除了应墨林,他无法对任何人敞开创伤,那是一种常人无法估计且背负的重量!
原来如此,娄玉珩松了口气,望着他的脸色被银月染得愈发苍白,不免担心,“好了,明天你还要起早去念书呢,跟我回去吧,听说应院士德高望重,相信他一回来就能见你的。”
这倒是奇了,应墨林官至尚书,宁王所谓的探望故人应是应尚书无疑,没想到朱正的目标也是这个应墨林。
娄玉珩撑不住了,打了个呵欠,朱正歉然。湛蓝的夜空,空荡的街巷,淡淡的月华笼罩着高矮分明的两道身影。
看娄玉珩那个小身板,李凤没给他安排挑水劈柴的粗活,只是让他端菜送水收拾碗筷,反而朱正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竟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是粗心擦不干净桌子,就是稀里糊涂给客人上错酒菜,时间一长,李凤忍不住数落起来了。
“诶?这不是朱正的书包吗?应该是吃完午饭忘了拿,凤姐,我去给他送去啊。”娄玉珩在送走一波客人后,在帐台上发现朱正的书袋。
“好,你快去快回。”李凤无奈摇头,“这个朱正啊,做事笨手笨脚的,记性还不好!”龙凤店与书院相隔三条街,娄玉珩很快来到书院门口,扭打成一团的几人让她傻了眼。
“你说!你究竟到书院干什么来了?你为什么口口声声找应墨林?今天你要是不说清楚就别想走!”妙龄姑娘穿着白色格子院服,发顶别着一排灵动欲飞的羽毛,明眸皓齿,神采妍丽,却提着根大木棒,指着被人按在地上捶打的少年,娄玉珩连忙上前拦住那雨点般的拳头,“朱正是你们的同学,你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啊?”
“你是谁?”少女余怒未消,看向细皮嫩肉的美少年不自觉地放低语调,“我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这个朱正他来历不明!他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同学!”
“朱正是我老乡,你凭什么说他来历不明?”娄玉珩反问,小心扶着朱正肩膀。
“老乡?”少女挑眉,“这么说你们是一伙儿的了?开往松江府那艘船上的人都死了,凶手至今还逍遥法外,怎么偏偏就你们两个活下来了?”
“你——”少女这是把他们当成暗度陈仓的劫匪了,娄玉珩看了一眼依在她臂弯间面无表情的朱正,他这性子也真古怪,被人误会成这样都不发一言,“就算你们有怀疑,但你们是官府吗?你们凭什么私自断案打人呢?”知道这书院大有名堂,但她却没想到这里的学生如此嫉恶如仇,却又野蛮乖张!
“说得对啊!狠狠打,打死他,到时候别怪我不去牢里看你们啊!你们欺负新生是吧?”不懂优哉游哉地晃悠过来,看到受伤的朱正,一脸心疼地扶他起来。
应籽言急道:“不是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朱正,他是个危险人物,我观察他好几天了,他上课的时候走神,在咱们练习射箭的时候一个人躲在亭子里看着箭发呆,还拿着一把匕首在我家门口晃来晃去的找我爹,你说我能不担心吗?”
娄玉珩目光一顿,原来这个姑娘是应墨林的女儿啊?那就说得通了,不过,尚书千金舞刀弄棒的,倒真是对她了的胃口。
“籽言,你在搞什么名堂?”应墨林下了马车,身着铜绿色织锦常服,脸色极其难看,看到朱正流血的手臂,目光狠狠一顿,飞快握住他的胳膊,心痛的目光像是在忍耐什么,“等我很久了吧?快随我回府吧。”
“嗯。”朱正眼中有些湿润,对娄玉珩道:“阿珩,你在书院等我。”
“好,我等你回去吃饭。”娄玉珩亦是欣慰,朱正可算是得偿所愿,见到应墨林了。
应籽言意识到惹祸了,蠕动唇角来到娄玉珩身边,“对不住啊,这两天给你和朱正添麻烦了,改日我去金阁寺给你们赔罪。”
“没事。”娄玉珩并不反感籽言风风火火的性子,“你虽然行事莽撞但也是因为担心你父亲,关心则乱,只不过以后可别动不动就动手打人了。”
“嗯,我知道了。”应籽言这才看清娄玉珩五官标致的俊脸,他个子不高跟自己没差多少,但实在是个美男子,又是这么宽容随和,真像是某个人啊……“我听朱正说你叫阿珩是吧,要是你愿意的话,你白天没事的时候可以跟朱正一起来书院玩,还可以参加我们的集体活动,打马球啊,弹琴吹箫表演啊,赛诗会啊……”
“喂!你这人变脸真是比翻书还快啊,是不是看人家长得好看就见风使舵啊?”不懂忍不住“讥讽”。
“关你什么事啊?长得丑,少说话!”
两人吵吵不休,娄玉珩忍俊不禁。
次日,暖风熏得游人醉,午后饭馆没什么生意,娄玉珩再次来到书院,听籽言说应墨林又出远门了,看样子朱正的心事并没得到解决。
“砰”的一声,一个竹藤编织的圆球带着力道横飞过来。
好疼!娄玉珩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子,眼前一花一屁股坐在地上,几人追着球围了过去,球的主人懵然道:“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眼睛长头顶了?走路也不知道看路。”娄玉珩头晕目眩,捂着刺痛的后脑勺听到耳边急切的呼唤:“阿珩你没事吧?”接着又响起嘈杂的争执打骂声,“朱正你疯了?少鹄他又不是故意的,你干嘛打人那么狠啊?”
“看你以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这回是踩你尾巴了?”
“朱正!你小子有种!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洛少鹄捂着被打得青紫的鼻梁直叫唤。
“听不懂老师说过,你爹是吏部尚书。”朱正拨开娄玉珩的发丝仔细查看她的伤势,确定她没有流血才放心,看向洛少鹄的眼神淡漠无波,“可我不管你爹是洛亦还是谁,要是你嘴里再对阿珩不干不净的,我还是会对你不客气。”
“你——”洛少鹄更加恼火,刚要还手,不懂和应籽言连忙制止了。
吏、吏部尚书的儿子!娄玉珩晕厥之前耳边一震,扫了一眼围过来的多张面孔,这些学生可真是来头不小啊。
江南六月,草茵茵一碧帘青,水澹澹水墨画卷,梅龙镇郊水网密集,石桥上青苔遍布,顺水而生,桥下乌篷船穿梭而过,摇橹声、水流声很是悦耳。
宁王从南昌舟车行至梅龙镇,包下镇郊一座别苑,独乘一片竹筏迎风而来,栗发被玄玉纯银飞翅冠半束而起,银丝锦带自冠侧绕耳后垂落而下,一袭月白绸衣为衬领,身着银灰色格纹绉纱袍,迎风时笑唇舒展,色若春晓之花。
梅龙镇街市热闹,却也安逸,忽然几名衙役的吆喝声划破祥和,百姓们堵着巷口,两名衙役分别将掌中钢刀架在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颈上。
“真的不是我!我是观自在书院的学生啊,我怎么会偷钱?”少年吓得大呼冤枉,即将被人带走,少年回身望见一道英俊挺拔的身影轩步靠近,哭喊道:“这位大哥,你救救我吧!”
“你叫什么名字?”人群自动分开两侧,宁王迈步到少年面前,清冷而淡定地问。
“我叫南宫越意,南宫世家的南宫越意,这个钱袋子真的不是我偷的!”
“现在没有证据,也是口说无凭,你身为县官怎能胡乱抓人?”宁王凝眸看向愣在一旁的县官,围观的百姓不自觉地摒了呼吸,来人一举一动尽是惊才风逸。县官不想在治下百姓面前丢了脸,但又摄于对方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不敢轻易翻脸,更重要的是,他竟觉得面前这个男子有些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我看,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比得上他,聪明,潇洒大方,还有机智灵敏……”被那英俊男子相救,南宫越意在书院草坪上喋喋不休,将那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这世上除了我谁有这么大本事啊?要是被我碰到他,一定会让他五体投地的!”不懂听了很不服气,他这个德业老师的尊严可不能被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给碾压了!
“哼,有人开始小气了啊?”应籽言嫌弃地撇唇,瞥了一眼和她一块凑热闹的娄玉珩,挤眉弄眼道:“阿珩,你这脸就跟嫩豆腐似的,像个大姑娘,我看咱们书院也就只有你能跟南宫越意说的那个帅哥媲美了!”
“你才是大姑娘呢,籽言同学,我可担不起你这样的赞美。”娄玉珩不以为然地淡笑。
“就是他!就是他!”南宫越意差点喊破喉咙,发出兴奋的尖叫。
一道风仪万千的绝俊身影翩然走近,被人打飞的藤球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滚到来人脚下。南宫越意双眼放光,几个围坐的同学立刻跟了过去,娄玉珩忍不住好奇,微一回眸,立刻吓得脱离人群转过身去。
守株待兔数日,果然等来了他!可猝不及防的见面实在尴尬,她该如何措辞呢?还有,苏沐怎么样了?杏花楼那边是否一切安好?
朱正提着球杆奔跑过来看到来人,他神色的细微变化一闪即逝。
“请问,应院士,孔老师在吗?”宁王动作优雅地捡起藤球递到朱正手中,温然开口。
朱正朝着书斋方向指了指,宁王道了谢便举步前去了。顷刻间人潮褪去,草地上只剩下两个神色各异的两人,倒是朱正从未见过娄玉珩这般惊惶,“阿珩,你在想什么呢?不想跟南宫越意他们一起去看看?”
“看、看什么啊?”娄玉珩心不在焉的,一时没反应过来朱正的话。
“就是南宫越意刚才夸的那个帅哥。”
“帅哥么,又不是美女,有什么好看的?”娄玉珩干笑,“你怎么不跟着去看呢?”
“不懂老师被此人抢了风头恐怕会不高兴,我还是站在不懂老师这边吧。”朱正将藤球拿在手上掂了掂,揶揄轻笑。娄玉珩斜眸一挑,这个朱正还真是狡猾得很呢,转而将目光投向宁王所至的书斋。
阿珩对着屋檐也会发呆,朱正那有意又或是无意的一眼,总会定格在娄玉珩脸上出神,自从在黄河上与他相遇,跟他在一起就觉得放松,即便两人在禅房里各自看书,也会因为阿珩的存在感到舒心,从书院一下学他就想直奔金阁寺或龙凤店去帮阿珩做事,他很确定自己对男人没有兴趣,但就莫名觉得阿珩的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一种女人才会有的情态韵味,或许,是他离开自己的生存之地太久,所以是私心和寂寞在作祟吧。
“宁王五年前到书院一游,至今还记得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和相貌,宁王过目不忘的本领实在令老夫佩服,不知宁王白龙玉马驾临书院所为何事?”恭迎寒暄后,副院士孔儒拱手相问。
“前些时日长江水灾殃及江南,我随便走一走看看民情,正巧路过梅龙镇来看看故人。”
“宁王做过的好事数不胜数,数年前太行山土匪作乱,官兵束手无策,宁王夜上太行山,一夜擒杀三百土匪……”
“三年前蜀中大旱,宁王强开江西官仓,动用民间力量将粮食运往巴蜀,救活了数十万百姓性命啊……”
“两年前瓦剌十万大军进犯中原,他们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势如破竹,宁王绕道瓦剌在无数刀枪威逼之下与瓦剌详谈一天一夜,最后说服瓦剌退兵,挽救大明于危难……”
“宁王贵为天下第一聪明人,其智其勇其谋,天下无人可比!”
学生们挤在门框外叹为观止,赞不绝口,娄玉珩混在人群里勾了勾唇,看来宁王在江南一带已是声名鹊起,深得民心了!
那么,她能为他做什么呢?
夜风夹杂着山茶花的淡淡清香,书院附近的树林安然静谧,枝叶交错,野草蔓花皆沾染了清甜气息。明朗月色下,潺潺水畔间蹲坐着一道茕茕孑立的萧瑟身影。
“江水滔滔,但比起你的烦恼,哪一样更延绵不绝呢?”宁王踏月而来,对着那道孤寂身影卸下傲然,盈起一丝谦卑的浅笑,“参见殿下。”
“皇叔,你这次来江南,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什么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逃避,不是最好的办法。你治水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你已经尽力了,你不应该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你自己的身上。”宁王撩起衣摆蹲坐下来道。
“我很迷茫,我不知道前面的路该怎么走,既然到了这儿,我只想静一静,想一想,想想我以后该怎么办。”树影间闪过俊朗精致的侧脸,朱正怅惘叹息。
“有什么难题,不妨说出来给我听听。或许,我还可以为你分忧呢。”
“我自己的事自己会解决,多谢皇叔关心。”朱正容色清淡不为所动,想到父皇曾经多番叮嘱,与各地藩王保持距离,尤其是宁王更加不可亲近,如今面对他未知目的的殷切关心,他只能敬而远之。
察觉到他刻意的疏离,宁王更加温和而富有耐心,“那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给我点时间吧。”朱正随意抛下一颗石子,起身转头离去。
宁王目光深沉地看着朱厚照的背影,明白眼下不过是弘治皇帝再三离间的结果,但是一个人在意志薄弱之时最容易动摇,朱厚照,我定会让你卸下一切提防,心甘情愿跟我回京!
“朱正……朱正……”草丛间枝叶沙沙作响,昏暗中传来老者的连声呼唤,宁王回身一望,那身着老旧佛衣和尚模样的人令他惊讶,这个人他并不陌生,来自皇宫大内的非凡身份。
太子、锦衣卫统领、来自迦叶寺深得皇帝欣赏的不懂,这梅龙镇还真是藏龙卧虎!
当晚,娄玉珩被应籽言盛情留在书院用了晚膳。
自从白天见到宁王,籽言就开始沉浸于梦幻般的喜悦,只要谈到白天遇见的这个男人,就一副十足的小女儿情态。小姑娘当着她的面如此迷恋她的夫君,娄玉珩有些哭笑不得,朱正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她有些食不知味,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和交谈声。
“阿珩?”和宁王进门的刹那,应籽言朝着那俊秀身影唤了一声,娄玉珩闻声转身,紧张得快要把脸埋土里去了,应籽言站在宁王身侧半步不舍得迈开,对娄玉珩笑道:“阿珩,见了宁王殿下,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我……”娄玉珩没敢抬头,藏在袖口里的两根手指无措得绞在一起。
“因为,她认识我。”宁王淡淡一笑,复杂难辨的目光凝在她脸上。
应籽言狐疑,心道我也认识你啊,娄玉珩横下心来抬眸,见宁王一点也没意外的样子,也没责怪她的意味,勉强笑了笑:“对,籽言,是这样的。实不相瞒,我跟朱正是路上结伴认识的,我……我其实是宁王爷府里的家仆,听说王爷来了江南寻常民情,我还没出过南昌,想出来见见世面长点见识,所以就从王府……溜出来了。”
“啊?原来你不是朱正的老乡啊?”应籽言惊诧,不敢相信阿珩竟和宁王有这层关系!宁王真是非同凡响,不仅自己貌为天人,就连家仆都如此俊美不凡!
“好了籽言,我看,我很有必要跟我的家仆谈点事情,改天我请你吃桂花糕,好不好?”宁王的目光没有从娄玉珩的脸上挪开,依旧保持得体的微笑。
“好!一言为定!”应籽言抚掌一笑,得意地退了出去。
狭窄的厢房顷刻只剩下两人。宁王轻吁了口气往前迈了几步,一言不发地瞧着悬挂在墙上的字画,淡泊宁静,无以致远,落款是应墨林。
娄玉珩开始呼吸困难,要说这人也真是做贼才心虚,若非她亲眼看到藏于杏花楼后园中那些她本不该见到的东西,如今就算跟宁王碰了头,也不会如此恻然惶恐。
所以她最不该表现出来的,就是不安,这种情绪越多,就越有问题。
“王爷,能在这见到你真的太不容易了,我一路从南昌到这,坐船遇到劫匪,掉进黄河差点淹死了!”她绕身到宁王面前,抬起袖呜呜染了哭腔,想到当时千钧一发的虎口脱险,她还真就红了眼圈。
“那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宁王神态自若,没什么情绪地在圆桌旁坐下,端起桌上茶杯,用杯盖轻轻剐着杯口。
“我、我是听管家说,王爷几年前来过江南,这回来拜访故人,所以我也想到这边走走看看。实不相瞒王爷,我虽然只是个念四书五经长大的姑娘,但是并不想把自己终日困在四方宅院里,既然王爷把我安置在王府外面,没有束缚我的意思,我也就大着胆子溜出来了。”娄玉珩说着真假掺半的话,真诚到几乎无懈可击。
宁王没仔细思考她没什么营养的回话,扫了一眼她的男扮女装,心想她的身份大概藏住了,道:“你似乎没有理解我的话,我不是问你为什么离开,而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观自在书院,你以为这里是寻常百姓都能进得来的地方么?”
“我在坐船时认识了一个人,就是刚刚籽言说的朱正,我跟他从黄河死里逃生,流落到了这里,朱正在这里念书,我也就跟着来了。”
“朱正也不知道你的身份么?”宁王放下茶盏,眸光微顿。
“不知。事关王府,我不敢轻易亮出身份。”见他蹙眉,似乎陷入思索,娄玉珩唯恐自己被宁王三言两语给打发回南昌,于是道,“王爷有所不知,我在梅龙镇的这段时间,一直在一家饭馆打杂,虽然劳累了些,但是觉得日子很充实,也能真正体会到民间疾苦,所以,还请王爷暂时不要勉强我离开。”
“你去饭馆打杂?”宁王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娄玉珩歪头抿唇,露出一副有何不可的表情,宁王被繁杂之事占据心神,不再纠结这些事,抬手拿出一张面额巨大的银票,“你说你遇上劫匪,想必身上的盘缠所剩无几,就算留在饭馆打杂,本王也不会看着你缺衣少食。只是你要切记,在离开梅龙镇之前,你我人前主仆相称,绝不可以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你……好自为之吧。”
“多谢王爷!”娄玉珩天喜地地接下银票,压在心中多日的石头落了地。
他这王妃是没见过钱么?搬离王府时把新房里值钱的物件一扫而空,如今又对着一张银票笑得合不拢嘴,他这王妃讨得啊真是够荒诞的,想想,容貌也算不得什么问题……等等!他瞳仁微震,手中茶盏僵在唇边。
面前的这张脸,白皙水嫩,清丽脱俗,这跟他新婚之夜所见是同一个人吗?
娄玉珩被他钻研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他该不会是觉得自己在脸上做了什么文章吧,她抚上自己脸颊正想解释什么,宁王忽然短促地笑了下,“你这样挺好看的,在本王面前,不必如惊弓之鸟一样。”
“阿珩我回来了,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夜幕中闪进一道擦着汗的身影,朱正看到房内两人顿时僵住笑意,夜风拂过汗湿的脊背有些发凉。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娄玉珩轻松地迎了过去。
“无休师父记性不好,他在后山迷路了,我就去跟不懂老师找他了。”朱正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波澜,瞟了眼方才见过面的那个男人,见他手边茶水凉了一半,就知道两人在房里说了有一会儿话了,“你们……”
“我们……”娄玉珩尴尬,将对籽言解释的话又解释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更是缘分不浅了。”朱正的情绪转变很快,原来阿珩是宁王府的人啊,就算父皇对宁王皇叔再怎么提防,他还是间接受到他手下人的恩惠,对于站在阿珩身后的皇叔,他亦不自觉地松弛几分。
宁王不动声色地听着,面前这两人讲的话没一句是真的,还真挺会演戏啊!他上前道:“听阿珩说你们两个在船上偶遇,相识一场也是莫大的机缘,本王微服出巡这段时日只交朋友不论尊卑,你们自便吧。”
“多谢宁王,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朱正抬手致意,顺手拉了下娄玉珩的手臂,“很晚了,我们回寺里休息吧。”
两道身影没入夜色,宁王回过神来,刚刚朱厚照说的什么?他跟她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