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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暗涩 ...

  •   宁王驾临书院短短几天,成了不懂眼里的眼中钉!这个自诩为天下第一聪明人的狗屁侠王,竟然被孔儒邀请去讲学,比起照本宣科的程朱理学孔孟之道,宁王讲述的民间故事更有哲理更动听,这完全分走了学生们对不懂的热情。

      “死宁王!我一刀一刀砍死你!”夜晚,不懂坐在禅房门口劈柴,不停咒骂。

      “出谜题难不倒人家,佛经文字比不过人家,就连摇骰子你都不是宁王的对手,何必跑去自取其辱呢?”无休抱柴火烧饭,娄玉珩帮着打下手,憋不住乐,聪明伶俐满腹经纶的不懂老师遇到了对手,未尝败绩到一败涂地,难得难得。

      “喂!无休笑话我就算了,阿珩你也笑我!”不懂更气愤了。

      “我没有啊!”娄玉珩连忙鼓着脸否认,“好了好了,大不了改天再摆一局,老师肯定能打败宁王的!”这话纯粹口是心非,她当然不希望自己嫁的人是个徒有其表的皇室子孙,宁王表现得越好,她的前路就越光明。

      “毛将军,记得你以前在京城最喜欢喝贵州的茅台酒,这里距离贵州路途遥远,本王特地带来几坛到寺中,不成敬意。”宁王的问候突然而至,娄玉珩切菜的动作一顿。

      无休感激道:“多谢宁王费心,只是我从前的事都记不起来了,王爷留下吃饭吧?”

      “不用了,我也是从书院出来正巧路过这里,准备到镇子上逛逛,告辞了。”

      宁王正要转身,看了眼正在擦拭香炉的朱正和煮菜的娄玉珩,走过去淡笑道:“原来你们几个都是住在一起的啊?”

      “没……朱正和不懂老师睡一间,我睡他们隔壁。”娄玉珩握着铲子小声道。

      “阿珩,我现在晚上不做噩梦了,咱们两个睡一间也行。”朱正笑着接话。

      “我才不呢!我习惯一个人睡觉,从前在王府也是这样的。”娄玉珩飞快打断这个不着边际的提议,要是她跟他住一间房,那做噩梦的……就是她了。

      “告辞。”宁王莫名松了口气,转身告辞。

      皇叔怎么怪怪的?朱正狐疑着,思绪飘到三年前宁王来京面圣那一幕。

      “皇兄,西南外族作乱,请皇兄准我领兵征讨,以显大明国威!”御花园中,一道浅金魅影轩然立于亭中慷慨陈词,皇帝面容波澜不惊:“此事朕要仔细地考虑一下。”宁王请辞前倾身拍了下他的肩膀,鼓励他道:“殿下,好好读书,以后大明就全靠你了。”

      那时他不明白父皇为何不肯应允宁王带兵,只记得父皇说:不可过分亲近宁王!

      “朱正,你想什么呢?”娄玉珩夺来险些从他手边滑落的碗碟。

      “没什么,我来吧。”朱正又把碗夺过回来,埋着头洗碗。

      乡试还有不到一个月,龙凤店的常客陆续离乡,生意逐渐冷清。悠闲之时,娄玉珩三天两头往书院跑,听夫子讲学,跟学生们打马球、放风筝,也会跟他们躺在晴朗的夜空下,围着考试失意的同学放烟花,一起叠罗汉,捉迷藏,数星星……

      这样的日子真好,她恍惚中回到了少时边关岁月,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

      只是……宁王的到来,这样的日子又能维持多久?

      最近凤姐变得很奇怪。

      这夜,饭馆打烊,娄玉珩收拾完桌子刚要离开,却见李凤对着墙壁上的字画发呆,柔美的脸蛋挂着一串泪珠,整个人透露着幽怨和迷茫!

      “凤姐,你怎么哭了?遇到什么麻烦事了?”莫不是被朱正气的吧?

      “朱正他、他……罢了,不关他的事,你回去吧。”李凤别过脸道。

      那就一定是关朱正的事了。

      不懂和无休在寺外的大柳树旁扎了个秋千架子,但很少有人荡秋千,娄玉珩和朱正并排躺在秋千下,枕着草地,耳边夜风悠悠,满目繁星闪闪。

      “凤姐被你惹哭了,你还是不肯说实话?”娄玉珩多少有点埋怨。

      “哎……”朱正只好交代,“相信你也看出来了,她以爱才为名在店里设立对联擂台吸引有才之士,这没什么,最近,我碰见她给很多赴京赶考的学子送钱送香囊,不就是想等他们高中回来可以娶她,她就飞上枝头了么?不懂老师对她有意思,我是希望不懂能够认清她的真面目,阿珩,难道你不觉得她水性杨花吗?”

      “想嫁到好人家就是水性杨花吗?你小子要是找媒婆给你做媒,难道不会跟媒婆讲,给你找个漂亮贤惠的女人吗?”娄玉珩不以为然,“你怎么不想想,李龙身体有残疾,阿虎脑子不好使,只有惜缘可以支撑她,她就是想找个依靠有什么不对。”

      “这么说,是我讲的话太过分了?”朱正喃喃自语,想到平日里提着菜筐左支右绌,在后厨和大堂忙得汗如雨下的柔弱身影,想想,他好像的确没理由去讽刺李凤改变现状的勇气。

      “那阿珩,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朱正突发奇想,问道。

      “我才不喜欢女人呢。”娄玉珩想也没想,糟糕!果然朱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她,她讪笑着改口:“我是说,我还没考虑这个问题,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籽言那样可爱的女孩子吧。”

      “……”暴力、蛮横、花痴集一身的女子,朱正扯扯唇角,阿珩的眼光还真挺独特的。

      转眼到了七月初,院试结束后放榜,书院门口挤满了人。

      “第一名是朱正耶!”南宫越意伸手一指。

      “居然是朱正?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厉害啊!”

      “还好有你撑着,今晚请你吃叉烧幺鸡饭。”不懂兴奋得搂住朱正的肩膀,朱正露出宠辱不惊的笑,就算他心情再不好,他的文章也是无数国子监和翰林鸿儒一手调教,普通学子如何是他的对手?“还是八宝烧鸭饭吧,阿珩喜欢吃鸭肉,老师就一起请了吧。”

      “你的眼里除了你的好同乡,就没别人了是吧?”不懂挑了挑眉,有点不乐意。

      午后,趁着阳光充足,娄玉珩在后院晒谷子,在水井旁捡到一封信笺。

      莫见冰雪压梅枝,总见春桃处处花,落款晴天。

      看这信笺的样式,有点眼熟,似乎在深夜打烊后见凤姐拿出来过。

      莫不是……朱正暗恋李凤?

      如此,也算不错,娄玉珩欣慰一笑。朱正的事算是有了着落,她也该解决她的问题了。

      皎清的月光笼罩漆黑的树林,有衣袂拂过枝叶带动沙沙作响,夜空中爆开一团花瓣,一缕浓郁到腐败的香味散开,两道黑影穿林而过,齐齐跪倒在效力的主子面前。

      宁王端坐于树,“嗖!”地扬指接过叶子抛出的一卷纸笺,快速扫了一眼,够了勾唇,又抛了回去。情况不出他所料,太子在外漂泊数月,怎么离得了女人呢。

      “王爷,我们是不是要解决太子?”叶子没看懂宁王的表情,只能冰冷地问。

      宁王淡定抬手,“因为治水失败的事,他自信尽失,收买他,比杀了他,更有用。”宁王淡定抬手,更还有,梅龙镇必有大内暗卫暗中保护太子,他怎能轻易下杀手?顿一顿,他神情愈发阴沉,“可是有件事情,却在我的意料之外。”

      “金阁寺的那个无休和尚?”叶子很快会意。

      “他不应该在这里。”无休本名毛凤清,本是前任锦衣卫统领,直接受皇帝指挥,看他那糊涂样子似乎真的忘了朱正,可他和不懂同时在金阁寺聚头,很难说是巧合。“查,多派几个人,查的清清楚楚。”

      “是。”

      “王爷,属下还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沉默少言的吹花忽然犹豫着开口。

      “讲。”

      “属下在龙凤店探查太子动向的时候,见一个年轻男子与太子十分要好,此人长得跟王妃十分相像,不知……”

      “那就是王妃。”宁王云淡风轻地迎向吹花的疑惑,“你们只需按照本王的吩咐做事,无需考虑其他。”

      其实这也算正中他下怀,按娄玉珩所说,她算是救过朱厚照的命,也许,必要的时候,她能帮上他的忙。

      “哗啦啦——”骤雨突降,娄玉珩从东街收账回来,看到李凤和惜缘对着墙壁上的一副崭新对联发呆。上联挂了两个月无人破题,莫不是今日来了什么厉害人物?

      “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浮云涨,常常涨,常涨常消。此对真是精妙,下联连用四个常字,读起来语音别致,就好像真的看到海潮起落,浮云聚散的景色一般,此人真的是文才出众啊!”李凤赞叹不已,有点惋惜没能看到那个对出对联的人。

      “小姐别灰心,这个人在下面留了名字的,宸濠,我们出去打听一下就知道啦!”

      宸……濠?她没听错吧?娄玉珩霍然抬头,看到那红色宣纸下方的落款,秀眉一拧。

      “那个人我见过的,他曾在街上为南宫越意解围。”李凤朝着惜缘笑了下,“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宁王殿下。”一缕粉霞漫上李凤的侧脸,娄玉珩看在眼里,不知怎么心里有些堵得慌。

      这下子,躺在秋千下面发呆的人成了她。

      李凤对惜缘的笑留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就算不是李凤的本意,可那笑,就跟耀武扬威似的。

      宁王是个人精,别告诉她,他不明白对那对联是什么意思。还以为他来梅龙镇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作为,原来是泡妞来了!

      朱正看出了娄玉珩的古怪,他怎么也开始心不在焉擦桌子了?

      “多谢宁王相送。”李凤轻轻拂了下鬓发,微微施了一礼。

      “不用客气。”宁王温和浅笑,“那么就一言为定,下次你再带我去吃尽梅龙镇的美食,好不好?”

      娄玉珩咋舌,手中的抹布“啪”的掉在茶缸里,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瞬间疼得咬牙!

      “阿珩你没事吧?都说了这些事让我来就好!”娄玉珩一个隐忍的冷颤被他看在眼里,连忙将那白嫩修长的指尖握在手里吹着冷气,娄玉珩尴尬地抽动着被烫出红印子的手,可朱正攥得死紧,用蘸了冷水的毛巾按在她伤处。

      不可避免的,宁王看向那手忙脚乱的两人,朱正肤色不深,但与那双葱白的手叠放在一起,却显出强烈到刺目的反差!

      “店里的两个伙计做事毛手毛脚,宁王不要见怪。”李凤笑意温软地解释,却剜了一眼朱正,和男人拉拉扯扯的简直不像话!

      “新来的人么总是这样,凤姑娘你才要多担待才是。”宁王回以淡笑,李凤一愣,这回话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宁王离去后,娄玉珩脸色难看的很,比她脸色更难看的是朱正。

      什么晴天,什么小月,在高贵身份俯就之意的诱惑下,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

      “喂!你发什么呆呢?看你这个傻乎乎的样子,只能做一辈子的小二,你还不如刚才那个帅哥哥的百分之一呢!”沉默间,惜缘突然冲了过来。

      娄玉珩听得火大,平时见惯了这丫头口无遮拦,这会儿又来火上浇油,“比身份比财富,朱正或许是不如宁王,你不是一直希望给你家小姐找个好郎君吗?感情面前不分高低贵贱,你若拿朱正跟宁王比,那岂不是暗示凤姑娘对宁王是虚情假意、嫌贫爱富了?”

      “你——”惜缘被她说懵了,无法辩驳只能离开。

      “谢谢你阿珩,可能在凤姐眼里,我是真的不如你家王爷吧。”朱正有些苦涩。

      “没什么比不上的,王爷风流多情,用情不专,你何必跟他比呢?”

      风流多情?印象里皇叔不像是这样的人呢?朱正有些混沌,耸肩笑笑:“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我倒真希望阿珩你是个女的,这样我的心思就不会放在别的姑娘身上了。”

      “一派胡言!”娄玉珩小声啐他一句,拍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转身去了厨房。

      朱正轻轻勾起一抹笑——其实,若是将来有机会,也未尝不能跟皇叔开这个口,不过是个家仆,皇叔该不会那么小气才是。

      厨房里传出李凤和惜缘的对话,让娄玉珩顿住脚步。

      “小姐,宁王是真的对你有意思嘛?”

      “不知道……有可能吧。”

      娄玉珩叹了口气,孔儒、无休、南宫越意、应籽言,凡与宁王有所接触的人全都跟鬼迷心窍一样,街头巷尾都是宁王的好名声,从她收拾细软滚出王府的那一刻起,就应该看开了,没有李凤,也会有王凤、张凤什么的。

      “那,宁王除了邀请你下回见面,他还跟你说了什么呀?有没有夸小姐……”

      “不知道算不算。”李凤笑道,“王爷盛赞了我的名字,说我是,人间之凤。”

      人间之凤?娄玉珩目光大震,帝妃嫔御之中,唯中宫皇后才能以凤自比,宁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把她赶到杏花楼还不够,还想废了她宁王妃的地位么?

      她的手脚阵阵发冷,不!她绝对不能就这样成为一枚弃子!

      投之亡地然后存,置之死地而后生,宁王,我娄玉珩不会就这样认命的!

      万籁俱寂,风刮树叶的声音格外清晰,一道伟岸身影逆光而行,漫不经心地摘叶飞花,一只雀鸟受了惊吓,“哗——”的一声从树枝间飞出。

      叶子前来禀报不懂和无休的事,暂时查不出什么眉目。“王爷,那个凤姐跟他们都有联系,要不要监视她?”

      “凤姑娘这方面,由我来处理。” 宁王语意稍转,耐人寻味。

      “王爷,你真的打算亲近凤姐?”

      “嗯?”宁王冷眼一记,那是不容置喙的眼神。叶子立刻解释道:“主子勿怪,属下是替大局考虑,如今王妃人在龙凤店,倘若她干扰王爷的计划……”她虽杀人不眨眼,但也是个女人,王爷新娶的王妃若是日日看到王爷与别的女子亲密交往,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呢。

      “没有人可以干扰到本王的计划。”宁王的语气没有丝毫温度,于沉沉夜色中如同粗粝的刀锋那般冷厉。

      叶子心领神会,起身告退。

      回到书院客房,借着廊庑与屋檐夹漏下来的月光,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

      而他本能地觉得,这种神情不该出现在娄玉珩的脸上。

      “进来吧。”宁王推开门,侧身让她进来。他擦燃了一根蜡烛,光线仍然昏暗,回到住处,他放松了姿态两腿微分坐在床沿,奇怪地看着贼一样溜进来的女人。

      娄玉珩双手交握,瞪着一双澄澈又无辜的杏眼,她专门换了一件玉色绸衣,腰带系得格外紧,那细腰简直不堪一握,长发半束未施粉黛,但别有一番纯净到底的淡雅。

      “王爷,你年纪不小了。”她靠近他,忽然小声开口。

      “你说什么?”宁王皱起眉,云里雾里地看着她。

      “嗯……妾身的意思是说,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女人出嫁从夫自当恪守妇德,传宗接代就是头等大事,再过三四年就是王爷的而立之年,到时膝下又无一子半女,岂非妾身之罪过?”娄玉珩说着从嗓子眼抠出来的字句,缓缓伸手搭上宁王肩头,只是由于她太过矫揉造作,根本没有一□□惑风情!

      宁王维持着岿然不动的坐姿,扫了一眼她只敢触碰他衣饰的指尖,一针见血地看向她:“你是想母凭子贵?”

      她满脸通红,近乎是默认了。

      “你该明白,对于本王而言,传宗接代这回事,没有非谁不可。”宁王不以为然道。

      她当然明白了!要是不明白,她至于讲出这么多让自己恶心的话来么?娄玉珩忍着气恼将半身重量倚向宁王,这一贴靠,他的身体真是硬邦邦的,她捏着嗓子道:“妾身自然明白,王爷可以有很多生孩子的女人,但妾身只能有王爷一个男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玉珩自知没有讨王爷欢心的本事,所以只要能有让王爷高兴的女人,玉珩都愿意让步和成全。”

      她这是在为李凤的事跟他抱屈呢?宁王不再拐弯抹角:“你不必在本王面前装出一副贤良大度的样子,你是真的可怜,还是装可怜,或者,是真心仰慕,还是出于利益考量来接近,本王是分得清楚的。”

      “王爷风流倜傥才貌双绝,妾身对王爷自然是真心的了。”虽是惺惺作态,那烛光照射的轮廓当真俊美至极,娄玉珩一时恍惚坐到他大腿上,更还一咬牙搂上他的脖颈,妖娆地媚笑着,“王爷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是世上最完美的男人……”

      “松手。”宁王淡定地看着她,娄玉珩水眸一瞠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

      “明明不愿意,还要自荐枕席,本王对这样的女人不感兴趣。要是你没有别的事,就可以回去了。”宁王拿开她僵硬的手臂,用眼神送客。

      “扑通”一声,娄玉珩一咬牙,索性跪到他膝前,“玉珩自知无才无貌,不配与王爷佳偶天成,但妾身嫁入王府,并非臣妾自愿。既然成为王爷的人,我就一定事事以王爷为重,请王爷垂怜,不论来日王爷如何宠爱侍妾,请您不要废弃妾身王妃之位。倘若王爷对凤姑娘有意,其中若有难处,妾身一定帮忙周全,让王爷得偿所愿。”铿锵的话音一落,她坦然抬眸与宁王对视。

      好个以退为进,宁王虚抬手臂,示意她起来讲话。“对于凤姑娘的事,你反应过激了,你是娄先生的孙女,本王不会废弃你。只是本王若想得到李凤,似乎并不需要辅助……”言外之意,以他堂堂宁王殿下之权势、才干、容貌,尚书千金将相之女尚且召之即来,对付民女是大材小用。

      娄玉珩终于松了口气,但也不予认同:“妾身斗胆,王爷若是真的想要俘获佳人之心,只怕眼下的做法远远不够。”

      她在龙凤店与李凤相处多日,固然理解李凤对财富的渴望,但李凤真正想要的,却不仅仅是这些。

      宁王笑了,主动为夫君追求外室出谋划策的女人倒是罕见,他轩一轩眉毛,“怎么?你有什么良策么?”

      见他起了兴味,娄玉珩笑吟吟地回话:“妾身拙见,凤姑娘出身贫寒,难免会因为王爷您的身份而感到战战兢兢,所以您最好不以王爷身份自处,用心去倾听她内心的声音。凤姑娘是个渴望真情的良苦女子,耐不住真情实感的关心和相处细节上的体贴,若是王爷在这些方面下些功夫,一定可以事半功倍!”

      看透人心和女人心是两码事,宁王获得一些灵感,陷入深思,娄玉珩道:“那妾身就……先行告退了。”

      “你要去哪儿?”

      “回寺里睡觉啊。”

      “此时已过子时,书院大门已经下钥,这时候出去会惊动人的。”

      呃……娄玉珩回头望了一眼窗外朦胧的月色,无奈道:“书斋大门左侧有一道不是很高的墙,我、我可以翻墙出去。”

      “翻墙?”这是大家闺秀做出来的事吗?宁王愣了愣,看她细胳膊细腿弱不禁风的样子,翻得出去么?“今晚别走了,明早再离开。”说罢,他起身走向窗户下的一张长椅。

      “王爷贵体,睡椅子上哪像话啊,还是我去吧!”娄玉珩堆着笑,阻止他过去。

      看着缩在长椅上那团身影,宁王也没有睡意了,兀自在床边打坐休憩。

      翌日,阳光洒向合院之间的天井,娄玉珩揉着乌青睡眼醒来,刚一踏出客房就被应籽言拉住了,“阿珩,原来你昨晚睡在这了啊,正好,快跟我过去!”

      “啊?去哪啊?”

      应籽言一边拉着她,一面埋怨,“宁王拒绝了我的邀请,我倒想看看,是谁把我的宁王给勾引走了!”

      从镇殿集市逛到村子河畔,买小吃、喂鸭子,宁王与李凤相谈甚欢,接着穿越一片薄雾潺潺的翠竹林,来到十里坡尽头的瞭望亭,周围古朴清幽,春意盎然。

      跟了一路,看了一路,原来宁王笑起来是那个样子啊?娄玉珩累得很,低声道:“籽言,你看也看到了,王爷约的是凤姑娘,我们回去吧。”就算给宁王出主意,对于亲眼去看夫君与别的女人甜蜜郊游,她终究有点不自在。

      “什么凤姑娘啊?只不过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分明是想引诱宁王!”应籽言话音未落,身旁的芭蕉丛又钻出来一个人,娄玉珩低呼:“不懂老师!怎么是你啊?”

      “是担心你的梦中情人被宁王抢走,来这玩儿跟踪了啊?”应籽言不屑道。

      “宁什么王啊?分明是宁色狼!”看到宁王为李凤递山果,整理衣衫,不懂啐道。“哼,看我怎么对付他们!”

      宁王和李凤逛回翠湖边上,许是累了,在水面伸展而出的木板边坐下,双腿悬在湖水上吹风。娄玉珩被应籽言和不懂的争执咒骂闹得脑子嗡嗡的,忽然肚子有些不舒服,“我先去方便一下。”

      如厕后,娄玉珩一推茅房的竹篾门板,忽然看到宁王也捂着肚子过来了。

      “宁王!宁王!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潇潇啊!记得在五年前的香满楼,你要走了我的人,又要走了我的心!”猝不及防间,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个红衬紫衫穿着暴露的女子,一把搂住宁王的胳膊大声哭喊。事发突然,宁王躲闪不及,又不便在青天白日对一个女子施加武力,拉扯推拒之间,仍被那女子紧紧拽着又搂又抱,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冲进鼻腔,他极力忍耐着一掌拍飞面前这个女人的冲动,神色惊惶地抬头,刚好与娄玉珩对视。

      娄玉珩惊呆了!这个潇潇穿着清凉露骨,头顶花枝招展,明显来自烟花柳巷,宁王近些年几下江南,竟是惹了一堆风流债?

      人不可貌相,她缓缓恢复镇定之色,无视那幕火热场景,错身过去了。

      越往前走,脑中情绪就越复杂,是震撼、荒诞、鄙夷,还是那么一丝庆幸?

      宁王的眼光也太差劲了,幸好宁王并没有碰她的意思,否则说不定染上什么不干不净的花柳病!

      “阿珩快来!”夕阳迫近,广阔的湖面曜光浮动,应籽言摇着船桨向她招手。

      夕阳余晖下的湖光山色零星点缀着几叶游船画舫,这般旖旎景色本是令人陶然,坐在湖上的三人却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气恼。远远望去,一舸木舟上船头船尾才子佳人对面而坐,粉衣女子含羞带臊,白衣男子气韵迷人!

      “有没有搞错啊,身为王爷光天化日之下迷惑良家妇女,阿珩,你家宁王这么大岁数了,在南昌就没有老婆管管他吗?”不懂看向坐在船头以手托腮心事重重的娄玉珩。

      “嗯?”娄玉珩顿了顿,淡然道:“王爷哪有老婆啊,王爷想让谁做他老婆,谁就是了。”

      “岂有此理!”不懂拉了一把烦闷不已的应籽言,与她达成协作,“管不了那么多了,待会儿他们的船一沉,你去救你的宁王,我去救我的凤姐,我去英雄救美,你去丑女救色狼!”

      斜阳西下,过去许久——

      “他们的船为什么不沉呢?”不懂摸摸脑袋。

      “不可能的!我在他们的船底挖了一个洞,用泥堵上,船划一会儿就会下沉的!”

      “好多水啊!”娄玉珩愕然,足下一阵湿凉,大量的湖水顺着船底不断涌入船身,逐渐没向三人的膝盖!不懂惊叫:“我说你是不是不小心凿错了船啊?”

      “好像是啊!我不会游泳啊怎么办!”应籽言看到木船飘向湖心,惊慌失措,脚下一滑,船身随着她剧烈的动作彻底沉没!不懂大吃一惊立刻朝她奋力游了过去!

      娄玉珩熟识水性,但上次掉进黄河的经历带给她极大的余悸,这回有些害怕,凭借求生的本能挥动双臂游向湖岸,呛了数次的水,经历几次窒息,终于游到了岸边。

      不懂回身看了一眼从水里爬上岸的娄玉珩,横抱起陷入昏迷的应籽言飞快离开了。

      岸上一阵风吹来,冻得娄玉珩瑟瑟发抖,看到宁王和李凤优雅地下了船,她蓦然抱紧双臂。

      回店的路上,“哗哗——”雨声袭来,屋漏偏逢连夜雨!娄玉珩苦笑着自己真是好惨啊,衣服头发都湿透了,就跟被人打劫了似的。

      转进巷口,已经是晚上。

      “阿嚏——”娄玉珩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忽然看到围墙上匍匐着一道黑影,接着就是重物跌在地上的声音,以及男孩子的一声痛苦惨叫。

      阿虎!娄玉珩心叫不好,抬头只见那道黑影如秋风落叶般从屋顶一跃而下,将背影暴露在她面前。

      “叶子!”几片嫩绿树叶飘散而下,她喊住对方。

      “王妃有什么事吗?”叶子闻声转身,黑纱斗篷下的淡绿色眼影闪烁着无情的光芒。

      “真的是你!你对阿虎做了什么?他只是个孩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情急之下她顾不得叶子是宁王近身手下,径直问道。

      “他不会死的,王妃不必多管闲事,更不要让凤姑娘得知此事,否则休怪叶子以下犯上。”冷漠的语调含了满满的威胁。

      “你——”娄玉珩压制着怒气,妥协道,“只要阿虎没事,我就什么都没看见。”

      “一天都没见你,阿珩你去哪里了?怎么浑身都湿透了啊?”朱正在后院门口撞见娄玉珩,很是担心地问。

      娄玉珩疲惫道:“我没事,去看看阿虎吧。”

      阿虎受了不轻的内伤,需要入药的半夏干菖蒲已经售罄,朱正只好顶着大雨四处碰碰运气。看着那道毫不犹豫没入滂沱雨幕的身影,李凤在心底划过一抹轻叹。

      娄玉珩意想不到,宁王突然到访,带着大内御药救了阿虎。

      “多谢王爷相救。”李凤抹着眼泪千恩万谢,惜缘在厨房煎药,吩咐娄玉珩送客。

      云消雨停,淡淡弦月挂在夜空,洼地泛起的水光一晃一晃的,照得人心神不安。

      “王爷,我今晚看到叶子了。要是……我是说,王爷的法子有点冒险……”

      “我知道,我会考虑做法,但是今晚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能讲出去,明白么?”宁王蓦然转身,腰带间银色丝绦于水影中折射华光溢彩,脸庞清冽而不可逼视,娄玉珩点头:“我明白,我只会帮助王爷,绝不给王爷添乱。”

      沉默须臾,宁王背负双手,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那个……名叫潇潇的女子,是受了不懂的指使,前来污蔑我的。”

      他这样突然解释,娄玉珩有些不明所以,原来不懂不仅让籽言凿船,还买通了潇潇。

      “王爷万金之躯,洁身自好,岂是青楼女子能染指的。”娄玉珩留下愧然一句转身离去,她瘦弱的身影脊梁崩得很直,倔强又有点落寞。

      她这是在怪他落水时见死不救?可她不是掉进黄河都活下来了么?宁王看不懂,叹了口气。

      回到金阁寺已是深夜,不懂跟无休在院子里喝酒剥花生,嘴里说着胡话。

      娄玉珩前脚迈进寺庙,后脚朱正也失魂落魄地进了门,不懂连忙过去把住朱正肩膀:“阿虎是不是没事了?凤姐怎么样?她跟宁王有没有那个什么?”朱正脸色极差,拂去不懂双手进了禅房,并“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这是怎么了?”不懂疑惑,娄玉珩也一言不发地回了房,她好累,没心情陪任何人玩。

      时至午夜,她辗转难眠,静谧中传来类似风在呜咽的低声啜泣,哎,她和朱正算是同病相怜,只是比起朱正对李凤的动情,她比朱正好那么一点。

      “咚咚——”听到敲响,娄玉珩披衣起身,拉开门一看,朱正直挺挺地立在她面前,眼睛红红的。

      “朱正,你……你还好吧?”

      “我想跟你待在一个房间,这样心里会舒服些。”朱正垂眸咬唇,有些祈怜的意味。

      “这……”娄玉珩本能地觉得有点不妥,但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点了点头。

      娄玉珩躺在床上,朱正倚靠在床边,彼此安慰,聊到昏昏欲睡……

      人潮来去,过客匆匆,一成不变的是停在龙凤店门口的华丽马车。

      除了书院,应府的千宬阁最近成了娄玉珩的好去处,应籽言拉着她来到一座三层高的阁楼,各种典藏书籍卷轴竹简堆了一地,宛如一座小土丘,娄玉珩兴致勃勃地翻看着几本十分罕见的西周大篆秦时小篆。

      “我爹昨天回来了,快乡试了,他非要我给拿出个像样的文章给他看,我哪有那么好的学问啊?你经常听我们的课,孔老师问的一个什么理学之道,就你一个人答了出来,阿珩你就帮帮我吧!”

      “好好好……”她受不住应籽言的缠闹,只好答应。

      “你真的太好了,我去跟少鹄他们玩了,等用午膳来叫你!”抱到佛脚,应籽言说完就一溜儿烟地跑了。

      “这是什么?”娄玉珩看到长案上的一摞卷册,扉面写着“元史纲领”,以金纸尘封,看起来极受主人重视。

      盛夏时节,尘封许久的书阁有些阴冷,娄玉珩待了一个时辰,握着书卷到门外透气,却听到假山小径附近丫鬟七嘴八舌地窃窃声。

      “诶你听说了吗?宁王殿下来咱们府上啦!”

      “是呢,听说正跟老爷在前厅说话呢!咱们快去看看吧?”

      不想去,还是忍不住去了,她有点好奇,这个宁王除了泡妞还有什么正经事。

      从宁王和应墨林的谈话来看,宁王似乎对应墨林负责编纂元史纲领这回事很上心。编纂史书借古鉴今功在千秋,是为翰林学士的极高荣耀,应墨林辞官隐退得皇帝亲授秉笔,着实不简单……娄玉珩看向手中千宬阁的书卷,思绪有点乱。

      最近天热得下了火似的,一动全身都是热汗,娄玉珩保持着警惕从不敢在寺中洗澡,平日在龙凤店借一间客房沐浴,但狭窄的澡盆无法缓解暑气带来的燥热,她曾在无人的午后到河里纳凉,却在那碰到不懂和朱正光着膀子在河里捉鱼,两人还嚷着要他一起下来洗澡,吓得她再也没敢过来。

      天光月影夜徘徊,这条河终于寂静无人,娄玉珩解开束发的绸带,散落一头飘逸的青丝齐及腰间,纤手褪去外衫,拨开草丛探出优美的足踏入河水,肆意洗去由于长日的伪装而带来的巨大疲惫。河面的山茶花带有馥郁芳香,娄玉珩从耳后捋一些青丝用指尖梳理摩挲着,竟觉得有些陌生了。

      芦苇荡飞出几只萤火虫,野浴的畅快让她卸下所有心事,顽皮地掬起几捧清水,溅起的水花从脸颊流向肚兜,布满水珠的美人绽放着笑颜,就连月光都悄悄淡下了皎洁。

      有多久没有这样真正笑过了?娄玉珩也不记得了……

      靠着河心的古树泡了一个时辰,正准备离开,“有人……”她闪避不及,急忙捏着鼻子没入水中!水流涌动打着耳膜,岸上人的对话不甚清晰。

      “王爷,太子被打击……很难恢复自信,我们是不是要现在对付他?”

      “朱厚照不足为惧,不论他是怎样的一个朱厚照,他都不是我的对手……”

      “那应墨林呢?他明明前晚已经到了,他居然没有向王爷请安,分明是不把王爷您放在眼里。”接着是叶子的不满,娄玉珩终于调整好呼吸听得清楚一些。

      “应墨林这个人不可以小看,三年前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他做我的幕僚,没想到他一口拒绝了我,看来,他是嗅到了我的野心。”宁王不动声色地盯着水面不同寻常的涟漪。

      “那要不要除掉他?”吹花追问。

      “不用了,他过于迂腐,有些无聊的浪漫主义,难成气候。何况他身上背负着皇帝给的重要任务,倘若他出了什么意外,皇帝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声音逐渐低了,娄玉珩快要憋到晕厥了,这时水中竟又抛下一线鱼饵,她快要疯了,宁王啊,您老这深更半夜的不去睡觉跑来钓什么鱼啊?

      憋不住了……她扬起头颅钻出水面。

      找死!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岸上的男人寒眸一凛,纵身飞跃至她身后,娄玉珩的腰瞬间被一道强劲的力道紧攥,咽喉也被扼住!

      “王、王爷,放开我……是我……”她慌乱地扭动着。

      “怎么是你?”宁王一愣,指节一松,明朗皓月下望见一张惊慌急迫的朱颜。

      “我来河里洗澡啊……”娄玉珩呜呜染着哭腔,“应墨林得罪王爷是他的不对,关我什么事啊?”

      “……”宁王这才注意到和她不堪入目的姿势,清澈的河水并未挡去太多春光,她湿透的小衣紧贴前胸,随着她紧张的呼吸曲线起起伏伏。宁王别开目光,搂上她的腰将她抱回岸边。

      他背转过身,娄玉珩红着脸,在他身后穿衣服。

      “以后不许再到这里洗澡了。”临走前,宁王留下淡淡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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