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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那天爱哭的 ...

  •   我希望我尽量能够平和地把这件事情叙述完。我本来以为没有问题,但是写完上面一段,回头去看,竟然还带着那么多属于愤怒青年的情绪。我又忍不住地极尽刻薄了。

      我尽量克制。尽量减少个人的感情。每当说起这件事,我也并非没有反思,自己是否因为个人好恶,而失去了理智客观的判断。譬如一码归一码,我承认不该夹枪带棒地来揪着那一袋过期藕粉两本册子以及他们将不舍得丢给自己儿女的,非常可贵的劳动机会拿来锻炼小五的历史问题来做文章。

      这些历史问题原本真的与他们忧心祖国医疗事业走歪了道路,于是为了广大患者,勇敢地揭露让他们享有了特权的医院黑幕没有直接关联。

      我为我不能就事论事而脸红,各位,抱歉。

      只是每回想起小五姑姑之后再回来复诊时候,那么问心无愧地说自己的丈夫固然在此事上有一定的误会,中间交流出了一定的问题,所以大概错怪了一些个体,但是那种忧心社会,关心底层民众的历史使命和责任感,是非常坦荡磊落的,我们不该吹毛求疵,而该以此为镜,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时候,我真的会想起来那袋藕粉,那些因为不愿意当剥削阶级而不用小时工,但是却似乎完全遗忘了他家有两个比小五大了8,9岁的儿子女儿,以及她住院期间,无论是她还是她伟大的丈夫,都要小五跑回学校食堂(俺们医院是5大教学医院里面学校唯一一个就在校园旁边,且学校食堂物美价廉)

      抱歉,俺给自己讲了好些道理之后,还是没法把社会责任感和公益心超越个人狭隘的感情。俺只知道小五从来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对任何人有着最大的善意和关怀,严老师是最当得起好大夫的医生之一,所有的心思几乎都是围着他的病人,我很简单地喜欢他们,对于给他们带来了那么大的委屈和难堪的俩人,彻骨厌恶。说着说着就会产生把那俩傻叉揪出来煽几个嘴巴跺几脚活埋掉然后再把他们头顶的土踩实在的冲动。

      上帝,原谅我。我到现在还是不能理解,是怎么样的‘历史使命感和责任感’可以让人那么镇定地陈述谎言,那么正义地满足私欲,可以那么理所当然地享受了别人的帮助之后,将那个情份践踏得鲜血淋漓?

      因为正是人大期间,当时所有的新闻报道的兴趣大都集中在人大上面。在近10年前的那时候,就如任何其他行业一样,中国的医学科研与技术随着中国社会的飞速向前发展,与世界最前沿相距越来越小,甚至个别科项已经达到了世界最尖端的水平,然而那个‘尖’所占的比例实在是太小了,中国这个古老,庞大,有着复杂的政治历史的国家,那个底,又实在太重了。

      在更早的时候,譬如30-40年前,我们对绝大部分的疑难杂症束手无策,医疗水平停留在国家医疗投入和人民所能承受的医疗负担相近的一个水平,于是只有得了‘绝症’的悲痛,而没有‘有法可医,没钱去治’的悲愤,更没有眼看着得了同样疾病的其他人可以健康痊愈,自己或者亲人只能‘穷人与狗便请绕行’的巨大不平。

      中国人民对自己所享受的医疗服务的不满,越发炽烈,四处奔突地寻找发泄的出口。而人大代表的这篇文章,以生动形象,直如钦差大臣微服私访般的xx医院普通外科住院经历见闻记的形式,举例引导,最终引领着人民群众的这种不满,指向了一切问题的根源——中国正在沦丧的医德。

      那几天除了上来表明身份的记者走官方渠道采访张老头及其院方有关负责人之外,尚有不少便衣记者混杂在病区楼道之中——据说也不止我们病区,也有发散到其他病区其他科室,紧跟人大代表的步伐将微服私访发扬光大的;更据说那两周的急门诊多了些诡异的病人,只有主诉病史和症状,却全无体征,实验室检查结果数据非常奇特。。。

      到我们病区探望亲戚朋友而说不出病房床号的探访者,在从前的两个月也就有过2,3个,而此时这样的探访者突然接二连三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了,还一致特别话唠,找不到自己要探访的病人,便特别乐于跟医生护士以及并不认识的病人聊天。

      一些消息灵通的敏感的病人很快得知了些端倪,做过手术的也就罢了,等做手术的便开始人心惶惶;有的恍然大悟地说,以为公开点名费真的不用红包了。。。怪不得等这么久才排上,更多的开始设法从各个渠道打探袁大夫身价;有个当老师的阿姨,一直到手术前还是不死心地到处打听,一度拉着李师兄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我一直觉得你这小伙子不错,你给阿姨个实话成不?你得让阿姨进手术室进得踏实啊。咱这一个人一辈子应该没几次这么生死走一遭的机会,真不在乎花个成千哪怕上万的。钱不能跟命比。阿姨也是看着你们是真辛苦,真不容易,收个红包也说得过去,只要把手术做好就成。你就给阿姨个实话,是个什么数,到底怎么给呢?”

      李师兄苦笑地跟阿姨说,“我给您实话。您说严大夫的价位,那我还真是不知道。从来没知道过。”

      那几天严老师除了手术之外,很难露面,大都在院办公室;我不太清楚李师兄怎么跟他说起的那个阿姨,只知道那天他从院办出来直接进了病房,站在门口,里面有4,5个病人和几个家属,看见他直愣愣地站在门口并不查房或者体检,都有点惊讶;他终于开口问当老师的阿姨,说您会因为哪个学生没给您送钱送礼,故意教错了他,让他考坏么?

      阿姨不明所以,半天才说,那哪能够,哪有往坏了教的。他们成绩那也是我们业绩啊。随即似乎明白了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大夫,但是说实话,人之常情,那送礼的,总是会特殊照顾照顾。

      严老师说,您已经住进来了,手术台上真没什么可特殊照顾的,就是做好或者做坏。我跟您说没有哪个大夫想把自己的手术做坏,手术成功与否,那是自己的脸面,对吧?上了手术台,没有人不想把这个手术做到最好,能不能做到只在于能力了;没这个能力,你们把金山搬给我,也换不回命来。还是,还是你们真就觉得我们当医生的比别的行业的缺德,缺德缺到了为了几个钱,能在你们身上划下差别来的地步?或者是我比其他医生更缺德?

      阿姨发呆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其他病人,互相望着,也不知说什么是好。

      他转身出了病房,大家面面相觑,却没想到一会儿他再有回来,对病房里的人说,

      “你们不用猜来猜去疑神疑鬼。现在卫生部是下了一个组来调查我的个人行医以及管理问题,来来往往的那些是记者。我本来不觉得我有必要跟人解释,但是。。。我今天跟你们说,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信多少也随你们。我做了一件有违制度的事情,就是给一个现在在病区轮转的学生亲属加了台手术,没有占用任何排期或者点名手术时间,跟你们当老师的给哪个亲戚的孩子补了节课,我想不出有什么本质的区别。这台手术除了正常费用之外,我没收任何红包礼物,至于为什么他们说我受贿,我不明白。我只让他们给护士台送了水果。因为是人情,我自己是为了自己带的学生加台手术,护士们跟医疗系学生没这层关系,因为加了这个病人进来,却比正常工作量多了很多麻烦,要到另外的科室临时借用的病床去照顾她。一个果篮,表示点谢意和尊重。”他低下头去,过了好半天才接着说,“我跟你们解释这些,是希望你们,能心里踏踏实实地进手术室。我希望你们象在排我的专家号时候一样,信任我。”

      我们一直觉得他是个特别不爱给解释的人,我们说他是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李师兄说他是坦荡的人生不需要解释,但是那天,他居然跟一病房的病人,替自己解释了那么长的时间。

      我听说他在院办那里很张狂,表示接受任何调查却拒绝做任何检查;他说如今医疗管理确实混乱,我们许多医生一直都在想找出条适合中国的道路来慢慢地改,加手术这件事确实一定程度地违反制度,但是我不觉得这跟我医德的败坏或者我病区所有的医护人员的医德有任何关系。我可以提出对管理的一些看法,但是没法做这个检查。他把面前提供给他写检查的两沓信纸丢到了墙上,推门扬长而去,传说那天下午,院办主任去了心内科量血压。

      更听说他在x报纸的记者面前更张狂,他说你们的报道本身就没有认真调查实事求是,你们缺乏基本的职业道德,不要来跟我谈医德。你们如果有职业道德的话,真的是敢于‘揭露’,面对最尖锐的真实,那么绝对不会把矛盾的指向引到医德上来,避讳制度存在的问题;舍难求简,糊弄民众。

      他当时的张狂与不顾大局,甚至让一直对他不错的张老头跟他的关系从此有了些嫌隙,作为行政领导张老头有着自己的难为,觉得他太不体谅;而他觉得实话实说是他做人的本分,实话实说包括不去违心承认自己不认为错的错误。

      他跟张老头说,您是老专家了,我也挂了专家的头衔,说实话舆论怎么讲都对我们影响不大,需求在这里,他们今天说我收受贿赂,明天便就有更多的人给我送礼也要做这个手术。谁都在乎自己的命。但是他们,那些新人,我可以在知识技能上对他们要求,那是做医生的本分,但是真的可以向他们讲我们主旋律媒体宣扬的,哪个大夫又鞠躬尽瘁地死在手术台上了,奉献了一生来要求他们效法?我没法跟我的学生讲,你们应该不要家庭不要健康,跟别人比劳动付出与所得的比较是可耻的缺德的,在手术台上吐血死掉是你们最大的光荣和幸福。更何况,我觉得就算他们真的如此,也根本解决不了中国的医疗问题。

      那些日子据说张老头一样焦头烂额。他完全没想到平时一直算得识大体的他变得那么不可理喻,老头本来觉得这个红包问题查清楚了没有就是,其他若干指控也不存在,但是加手术的问题,深刻地做个检讨就罢了,要跟院方和媒体站到一个战线上,才好解决这个问题;没有想到他上来就得罪光了所有的人。得罪了媒体可有多么麻烦?如今这个制度,谁都知道要想挑毛病有的是下手的地方,谁管这个制度的责任到底在谁,人家只看到医生就是医疗制度的代表,制度的问题,你就该负到责任。老张头几个星期之内简直白发都增加了无数跟,周旋在若干不好对付的人群之中,左右为难。

      然而处处张狂的严老师最终竟然对病人做了解释,而且请求他们的信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我们从所未见过的,急于求得理解的脆弱。

      我当时特别想哭,真的,严老师的刻薄从来没能刺激到的我的泪腺,此时我却几乎不能被自己的意志控制情绪;我不可救药地想起来,他为了让手术室答应加台手术时候,对手术室值班护士近乎讨好的笑,想起来那个傻孩子和几斤重的大瘤子,想起来就在前几天才加的那台手术,那个在交款时候连毛票跟钢蹦都递上去了的大叔。他们给不起红包,甚至点不起名,但是确乎‘不公平’地在一些点得起名的人前面排到了他的手术,所占用的‘资源’是他睡眠的时间,和因着跟他同样的不忍以及对他的不忍有着一份敬重和认同的手术室护士,麻醉科的那些医生睡眠的时间。

      我不由得想起来那些夜里,昏沉的灯光之下,楼梯拐角的允许抽烟的角落,他从手术室出来,被烟雾环绕,然后再回到手术室去。

      亦飞师姐后来说过,他们都不是对生活有着太高奢求的人,再说也从来没觉得更多的钱可以提高他们的生活质量,她说如果说给我多少钱让我能拿他的睡眠时间去换?给我多少我也不换。但是我从来不劝他,有些病人的情形他看在眼里了,心里放不下去,做了就踏实了,不做,他大概也睡不踏实,就是得抽根烟提个神做了,心里就踏实点。所以我不管制他的烟,也没劝过他一次 。

      这么看来,常帅哥说的还真对,“缺德?你不缺德,你只是有病而已。”

      除了严老师和张老头,以及我们一分区的人之外,小五怕是最痛苦的一个。她当天就去找她姑姑对质,她姑姑只是淡淡地说,可能红包的事是弄错了吧,也许我忘记跟你姑父讲了;但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吗?你姑父针对的是一个现象,不过以他们为着眼点来论述;再说你是学生他没收红包,并不保证他不收其他人的,查查有坏处吗?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这就是敲敲警钟而已。

      你不用怕,如果他们给你穿小鞋儿,我跟你姑父说,后续报道他们。哦,我还是要回去复查的,袁大夫的手术做得不错,技术还是很要得的。

      小五跟我说,她长到20岁,从来没有过任何时刻,象听着她姑姑跟她不咸不淡地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么绝望和崩溃。她说她甚至有一阵觉得,狠不能自己从来没有来到这个世上来。

      当时不止一分区,连二分区和三分区的人看她的目光都开始异样,尤其是护士。整个一分区的护士被调查组折腾了个底朝天,就因为那一篮水果。扣奖金做检查,丢掉了一直挂着的优秀病区的锦旗,那一阵大家的火无处可发或多或少地都丢到了小五身上。

      她经常领不到该拿到的化验单,开下去的医嘱也总是被忘记,进手术室经常等了很久,被告之没有手术袍了,全发尽了,让她出去。二姐冷脸冷面,甚至连熊熊亲自去给她领手术服,都被噎了回去,说咱们手术服紧缺,不够轮换,影响效率,让她给她家人说说,写篇文章,反应反应这个情况。

      某个小五的追求者说,小五的姑姑太不地道了,就不说别的,如此,让小五得罪了教学主任,她以后的鉴定出科考试,甚至观摩手术安排,就不怕被人家整治了?你哪怕等你侄女转出外科在干啊。我看小五你得去跟他沟通沟通。这回真得送礼了。

      我当时心情不好,说别他妈这出锼主义了,你知道个p啊。

      那哥们在女神面前受到打击,颜面扫地,加之喜欢搬杠,并且不太有眼力见儿,当时就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事儿啊,谁知道究竟怎么的,你们小姑娘,幼稚。谁知道他究竟收了钱没有,也没准,小五你姑父单给他送的,他收了呢?要不小五姑父干什么说他收受贿赂。

      我当时忽然怒火中烧,抓起桌上的水杯朝他丢了过去,没想到与此同时,小军说道,“小五的姑父说,我就信?那我现在跟你说,你是你妈跟别人偷着生的杂种,你好好回去反思反思 。”

      那天小军跟那哥们几乎动手,而我准备一旦他们动手我一定上去给小军助拳,终于还是小五转身离开,唯独允许我一人保驾护航,他们才得了消停。

      那天我拉小五出去吃饭,小五哭着说,他们都骂我几句也是好的,我心里难受,真不是因为怕受了牵连。我说我明白,小五说你不明白,你不是当事人,没处在这个地步,怎么都明白不了。

      周四的移植手术,严老师让所有学生都来观摩,唯独在刷手时候,发现少了小五,他问小五哪里去了,我们都没回答,小五的带教老师说,她没领到手术服。严老师停了一会儿,到手术室门口二姐那里问,手术服没有了?

      二姐瞧了瞧他,摇头,没了。

      他说那您给高压消毒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给从里面拿出一套刚蒸完的,现在就让她自己去取,来回也就20分钟,我们等她。

      那天那个手术做了9个多小时,观摩的人除了我们,还有不少住院医,参与的护士也不少;那台手术结束之后,他当着一屋子的护士医生,对小五说,你该怎么上手术怎么上手术,该怎么跟查房怎么跟查房,你因为自己的原因缺勤,要给我理由,如果有任何客观原因让你缺勤,你得来跟我报告;有些事情,跟你根本毫无关系,你想都不要去想。人谁能这辈子不碰上点为难的?纠结不清还有完了?你但凡做够了的本分就是 。

      爱哭的小五那天没哭。

      爱哭的小五之后不再那么爱哭了。

      小五毕业之后,做了最辛苦而繁杂困难的儿科,再之后,我们听说我们纤柔细弱水一样的小五,竟然在那里,被称为‘铁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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