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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那一段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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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那一场来得轰轰烈烈审查,最终随着人大的结束,而无声无息地结束了。调查组除了一台主刀医生利用工作外时间加的手术,和护士台收了一个果篮之外,没查出任何违反规定的事情。至于工作外时间加手术究竟是否属于违规,一个果篮是否算贿赂,始终也没个确定的答复。
我不知道调查组是否应该有个书面的报告刊登出来?至少在院内给个解释?反正那些根据人大代表的文章做证据,围绕我们病区主管医生收受贿赂,管理混乱,后门风炽烈,护士服务态度不好等等长篇累犊做报道的报纸,并没根针对调查小组的结果最终跟人大代表文章有所出入的地方,给个总结报道,一份报纸也没有。
人大既然已经开完了,主题也就变换了,具体到当年,是变换到了世界杯还是变换到了什么电视剧,我已经记不得了;关于我们这里的报导想必已经达到了想要达到的效果——人民拿着报纸恍然大悟过了,拍案痛斥过了,但凡自己或者家人并不需要在这一时间走进医院,就必然在3天内淡忘了此事,也并无跟进关心的兴趣,既然人民没有跟进的兴趣,跟进报道,出示最终最精确的结果,也就没有太大的价值了——毕竟,报纸不是学术论文,不是吗?
愿意追根求底的人毕竟是极少的少数,愿意对一个关心者众,与自身也有些关系的问题,发出愤慨的感叹,痛心疾首的指责很解气也很简单,而去追究细节与证据,就相对无趣而别扭了,人们因为善良和正义感而理直气壮,并没有太多的人认真想过,引得自己这善良和正义感喷薄而发的事件,有多少事实的成分,而又有怎样内在的根源;很少有人想过,没有实事求是作为底线,正义就是把双刃剑,而善良的自己,可以挥舞着这把剑,伤了不该伤害的他人。
某人大代表因为此文而再次获得优秀代表的称号,新照的西装革履满面春风的照片,换下了小区橱窗里旧的那张。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出于怎么样的心理,还特别骑车过去瞻仰了一下,我记得人大代表那张照片穿的是件淡粉色的衬衫,很儒雅地在橱窗中对着瞻仰的小民微笑着。有一瞬间我突然想到了一个著名的文学艺术形象岳不群先生,再以后,粉色男式衬衫给我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每当看见一位男同志穿着淡粉色衬衫微笑的时候,我都会油然而生一种警惕。
小五姑妈在上午复诊之后在我们食堂吃饭,当老大和我回到宿舍时候,她正在给小五讲,说教育水平是体现在一个人做任何事情的方法上的,比如说,即使是做家务,我也比你妈妈做得有效率;我每次回去都就看见你妈忙里忙外,其实有那么多家务吗?还是效率问题。即使是家务这样的琐事,一样可以用到统筹学(抱歉,我对此并不熟悉,我只记得她当时用的这个名词)嘛,好比说,我烧水的时候就会同时洗菜切菜,炖排骨的时候顺便把衣服丢进洗衣机。我很忙,那么多文献要看,文章要写,怎么能让家务占了大部分时间?就是要安排合理。。。
那天老大走进去往床上一坐,从抽屉里拽出两捆线来在床栏上旁若无人地练习打骨科结,边打结边说,“小五小六,今天急诊可有个西洋景儿你们错过了。有个的教授在家煮着面同时切菜,大概脑子里还琢磨着什么国计民生的大课题吧,一不留神,得,碰翻了锅烫伤了腿,又把菜刀掉脚面上正好刃儿朝下愣把足背的静脉都给切断了。来了急诊,咱说赶紧得给她处理烫伤缝合静脉呀,结果她刚一看见娃娃脸的王师兄进去就不干了,说这个大夫一看就轻浮,我不放心,单腿蹦到正给一急腹症病人查体的李师兄跟前儿,不答应给缝她拽着他胳膊死活不走。李师兄查完急腹症病人本来该下班儿吃午饭了,说得了,就帮她缝了再走吧,要不跟这捣乱也真影响别人;结果呢,缝完了,给她开破伤风针,她问,说这是进口的吗?李师兄说不是,国产的现在已经质量不错了,再说您这是相对无污染的伤口;她说不行,我要进口的,李师兄说好吧,开进口的,她又说,进口的怎么这么贵呢?太不像话了。她罗罗嗦唆纠缠着又问了一大通之后,看到外面排队的人山人海,说到这儿老大把线结一撂,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我,小五,最终落到小五姑妈脸上,“她说,你们真有这么多活吗?怎么不讲统筹安排呢?”
那天老大说完之后,立刻就拽着小五说,‘到点儿了啊,该回去给病人换药了。咱本来就不懂统筹安排,更得勤谨着点儿。走走,赶紧走。’
我们那天把小五的姑妈扔在宿舍走了,我说老大你最近是让你们常老师调教出来了,老大说,咳,我后悔了,其实跟丫的费那么多话干吗,就该来句铿锵的,你丫傻逼!
老大说完大笑,然后看着表说我跟那谁约好了吃饭你们待会回去看傻逼没走的话再羞辱羞辱她哈,说罢就扭着小腰往研究生楼跑着见情郎去了。
我回头瞧瞧小五,看不出她的情绪。从前喜怒哀乐都在脸上,一点儿事儿就能掉眼泪,从来藏不住事儿的她,最近总是这副样子。我稍微有点儿担心,我说你别往心里去啊,老大从来不就人来疯儿么,她就是把你,当成咱们自己任何一个人一样,都跟你姑是站对立面儿的。你可别老把些有的没的,往自己身上想。”
小五瞧着我,“六儿,你一直跟我一起都这么小心翼翼的啊。”
我有点发愣,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她接着说,“其实,我是不是特容易生气?特娇气?”
我赶紧说,“那不是。你挺能吃苦的,至少你比我们都刻苦学习。咳,不是谁都跟我和老大那么皮糙肉厚,不是么。”
“刻苦学习?”小五苦笑,“你知道吗?从小,我奶奶就不断地跟我说,你长得好,更得刻苦学习,做尖子,人人都会羡慕你佩服你,就象你大姑那样。家里别人提起大姑来,也都是那种肃然起敬的样子,我妈,我婶儿,我小姑姑,各个都是。大姑每次回趟家,都是坐哪不动,评论评论这个,批评批评那个,大家没有跟她顶嘴的——就说她刚才那话,烧着水同时切菜。。。每年回家都说,我妈从来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说其实全天下没读过书的家庭主妇,都懂得这个统筹的。你说,她是不是真心地,就觉得自己真的就比别人都强,都优秀,都正确呢?谁要是真的顶了她,她一准判定那人就是天下最恶劣的坏人,小人,你说这人,太娇贵自己了,真是,太可怕了。。。”
“你想向俺们皮糙肉厚那拨靠拢是不?”我大声打断她,“皮糙肉厚守则第一条儿,所有已经发生且行将过去的事儿,都统统滚他妈的蛋,决不拿来折磨自各儿。”我拽着她往学校西门跑,“吃大盘鸡皮条面去,皮糙肉厚第二条守则,多吃多睡多长膘!”
在那台肝移植手术之后,二姐再也没有以‘没有手术服了’把她挡在门外,小西说护士们依然冷脸对她,取什么用什么,都会打个折扣,小西都觉得这也欺人太甚了,但是小五总是一次取不到再去取一次,开下去的化验没跟其他人的化验一起拿回来,她就再催一次,总是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小西打抱不平,说你就该把病人晾那,孙老师要问,就说护士忘了把化验单取回来,小五说何必告这个状呢,又不是小学生了,还什么都告老师,再说让病区主任去压护士,以后更糟糕。
小五并没有跟我们说过,她是否还愤恨严老师,也没有说过,她是否对他特别抱歉或者有没有特别感动;知道一年前之光的去世之后,赶着我和小西回国,小五召集当年的同学又聚了一次,主要是看看有哪些地方能帮到海心,大家忍不住回想起当年曾经的一切。
小五说,你们俩如果还想回医院见见以前的老师们,万一瞧见严老师,可别跟他说之光的事儿,小西问她,毕业之后跟严老师有联系么,小五说没有,小西说你个没良心的丫头,其实真该好好谢谢人家,你呀,在背后都没说过人家半句好话;小五说 ,何止一个谢字。他在我心里份量太重,不敢轻提,说不清楚。
严老师始终没做任何检查。据说因此,彻底地损伤了张老头那作为顶头上司的自尊心,让老张蓦然发现,不是自己带出的学生就是外人,虽然可以在手术台上合作默契,诊断疑难杂症时候互补长短,但就不是‘一家人’——有段时间,在全科会诊上,张老头确实不就任何一个病历直接跟他交流,即使是他病区的病人,张老头提建议时候,脸都是冲着熊熊的。
严老师自己并没有任何改变——固然那些审查确实耽误了他不少时间,固然大家都知道他这次是真的被惹火了,但是这个愤怒也只限于在院办和校临床办砸了杯子扔了信纸,倒是并没推掉甚至并没延后任何一台安排中的手术,一个门诊,连对我们的考勤抽查与技能考核;不久之后,本院的人找他加一台手术,或者是他看在眼里放不下的病人,他依旧会在工作时间之外加了。这人甚不懂得何谓前车之鉴。
有最大的改变的,我想是我们——我始终说不清楚,人大代表同志的这一番舞蹈,于我想法的改变,究竟是怎样方向的作用。我想,照道理,逻辑上,这该是让我看到了人心有多么险恶,中国的临床工作,有多么难做,将我在这事之前,刚刚对于‘不做临床’的决定的遗憾彻底浇灭——但是,但是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许就是我的脑神经信息处理系统或者传输系统——我越发的遗憾了。
随着即将离开的日子将近,随着先后拿到了尚可的G,T分数,随着跟美国的学校‘套瓷’工作的展开并且开始得到一些相对热情的反馈,我竟然越来越惆怅。我发现我居然已经开始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不,这不准确,应该说,我开始喜欢作为这个群体中一员的这种难以说清的感觉。
这种感觉之所以难以说清,是因为,我无法称其为热爱,我并没有每天都满怀对祖国临床医学事业巨大的热情,迎着朝阳走向门诊,或者批着黄昏夕阳的余晖,带着神圣的责任感走进急诊。
我还是会忍不住在写病历时候叽叽歪歪地抱怨;还是不能真正心平气和面带微笑地面对病人的无理指责——哪怕我明白那是因为病痛的折磨,以及过分焦虑的结果;我还是会在睡得正香,却被突然叫起去给一个浑身是血的病人缝合时候,抱着值班室的棉被想嚎啕大哭,然后在从值班室走到急诊室的路上,一边调整着由于突然起来脑袋的晕眩,一边并无具体针对对象地骂几句脏话泄愤;会在任何一个夜班前向四方诸神祷告,但愿天下太平,人民和睦,不要斗殴——至少不要在俺们医院附近斗殴,不要突发急症——至少拖到第二天早上;会在夜间收到病人,而病人的状况属于可以拖过晚上,但是一定最终需要手术的情况下劝他先‘保(守)一保’,观察观察,心里想着反正明天上午的手术就跟我无关了。
我时常还是会在拉钩的时候走个神——尤其是当手术跨经午饭时间时候我的脑子里就会不可抑制地出现红烧排骨粉蒸肉之类的画面,然后猛然听见自己名字被点,跟在名字后面的是某个跟正在进行的手术相关的问题。海市蜃楼的美妙的画面倏然间从眼前消失,取而带之的是手术铺巾下面,若干双握着镊子剪刀刀片的手在摆弄那些肠子血管胆囊,方才沉浸在海市蜃楼之中的我只能茫然地发呆地接受来自‘那个变态’的挖苦讽刺呵斥教训;每当这时我依旧会从狼狈中生出些恼羞成怒,偶尔便会冲口而出地胡说八道或者胡搅蛮缠。
有一次,在我的强词夺理之后,严老师一时没说出话来,沉默着把手头的线结打完,然后,突然说,“我说六儿啊,以后去干媒体工作吧。”
我一怔,随即体会出此语的刻毒;如今,‘媒体工作者’几个字的含义,在我们这里,已经被打上了代有普外科第一分区感情倾向的特色标记,李师兄他们已经都笑了出来,纷纷表示“就盼着六儿以后能以毒攻毒,帮我们说话了”,我怨愤地瞪着他们,正准备着反唇相讥,就听得严老师慢条斯理地说,“我是在想啊,让老百姓真正了解医疗行业,其实对双方都好;这个,咱们小六又是正经科班出身,又能写会画,能包办全科的墙报,关键是这么地,”他抬头瞧瞧我,接着说道,“伶牙俐齿,能言善辩,这就是最好的人选啊。”他说这话的语气简直可以用诚恳来形容,虽然联想前因后果,打死我也不信这有任何褒义,但是如此,却让我只得把到了喉咙口的反击咽了下去。
在那段时间,有许多的人,他们在我眼前经过,然后再有消失,却在我心里留下了各色的印记;包括一辈子忍着病痛没上过医院的40多岁的一个农妇,瘤子塞满了肠腔;包括事故扎伤了动脉血管的民工,当在可能花费巨大但是可以保全一条腿的吻合手术以及相对简单便宜的截肢手术上做选择的时候,眼神空洞地,选择了后者;包括一个浓妆艳抹,言语轻佻的被称为‘鸡’的20多岁的女子。
我第一次见那个‘鸡’,是在外科急诊手术室,我去拿两针麻醉针,当时小五在给她缝和手腕的伤处,血流了一盘子;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看不出任何的虚弱,她甚至惹人厌烦地调笑着小五和王师兄,想要拉下王师兄的口罩,看看他‘是否象胸牌的照片上那样英俊’,且猜测,王师兄跟‘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搭帮干活,是否特别开心’,她说她切了手腕又不想死了,看能不能搞到点钱治病,她还想活下去。
我第二次见到她却是在手术室,原来她因为‘工作’关系染了病,因为早期滥用广谱抗生素造成耐药性,如今控制不住感染,只能切除子宫,那天我的病人——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做甲状腺手术,她的爸爸妈妈,姨妈姨夫,男朋友跟着她的轮床到了手术室门口,他们纷纷地给她打气,一直在手术室外等到她出来;而‘鸡’没有家属,没有亲友,她自己在她切除子宫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手术灯下,她不施脂粉的时候,那张尖下巴的小脸竟然十分清秀姣好,带着跟任何一个病人并无区别的恐惧无奈和脆弱。
有很多我们想收下而不是推走的病人,有很多我们确信可以做得很好很完美的手术,但是我们真的没法做主。一个字,钱。先不说我们有没有完美的医德,或者说我们中的多少具备一定的医德——便算是完美的医德,也不能代替钱起到所有的作用;即便医德可以代替钱来支配医生一部分的劳动,但是医德一定不能代替钱从药厂提取到特效药,从医疗器械公司买到器械,甚至不能代替水电,氧气,棉球,蒸馏水,碘伏。
老早有过这样的争论,你能够没有钱而从商店拿走一件棉衣,从饭馆取走一笼包子,从玩具店给可怜的没有玩过玩具的小朋友求得一个娃娃吗?
人们说,那不同,医院,你是面对生命。挽救生命,要钱作为前提么?
挽救生命所需要的一切,确实是需要钱作为前提的。
我们其实总会有太不忍心的时候,譬如曾经给那个被叫做‘小烧鸡’的弃婴捐款数次,凑足了医药费用,又多方协调,给他找到了最好的人家,那是个幸运儿。。。也许并不公平,也许真就只是因为当儿科主任抱起心跳已停止的那个孩子的时候,想起了自己才一岁大的孩子 ,然后一夜的奋战,竟然‘起死回生’,于是宛如陪那孩子一路从生死关走过,她无法对他的生死袖手旁观。那可能真只是个一瞬间的选择。
但是被抛弃的孩子真的每个月都有,我所知道的幸运儿,却只有小烧鸡一个。
我们也都有着这样那样的纷繁的‘关系’,我很坦然地说,作为本院人员,无论多难排的门诊,无论多难等的手术,一定都能在并不算太长的时间内得到,这是一份在当时却不开的人情。
我想严老师已经是相对最讲原则的一个了。会坚持将这样的人情,严格地跟自己的工作分开,放到工作时间之外的医生,一定不多。我也很想知道,其他的任何部门,任何地方,无论中国美国,是否真的有地方能杜绝这样的人情。
我只知道在美国,当我从一个单位调动到另一个单位,恰好需要向原来单位的数据组要数据的时候,原本官方说要有2周的等待时间的数据,我3个小时就拿到了,因为我打的电话,我从前的上级亲自先把手头的事情放了放,立刻便帮我做了,发了过来。
我不该为这样的不正之风申辩。
但是这样的不正之风,确实在全球存在。我也希望有一天,它在全球彻底消失。
在那不到3年的时间里,我因为穿上了白大衣,而走进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世界。这个世界不算纯净,这个世界不算美丽,这个世界有着太多的灰暗,这个世界并非可以用对与错判断一切。这个世界的味道,并非是一盒甜美清凉的香草冰淇淋的味道。若非这件白大衣,我想,我怎么也不会看见这个世界的全貌。
然而我却竟然没有对这个世界过于失望,甚至在最最不满意的时候,也总觉得在某个地方,也许就在身边,有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光亮。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有着些那样的人,他们经受着这一切,甚至比别人经受得更多一点,他们从不觉得这个世界简单单纯,但是竟然很奇迹地,坚持着一种至简单和单纯的方式存在在这个世界里。
如今,经年之后,我已经忘记了许多当时觉得刻骨铭心的东西,那些急救车的长鸣之后鲜血淋漓的身体,那些争分夺秒的抢救,那些,当监护器上的图线变直,我们的心几乎快要离开胸口,那双镇定的手,手上的镊子,及时地从一片狼及中找到了出血点的那些个瞬间。。。。这些瞬间具体的一切,我已经记不住了,更不要说,当时的那些委屈,那些病人的指责。
我反而将一些无关的记得鲜活。
我记得熊熊下了台7小时的手术,从病人家属早就准备好的一笸箩麦当劳的巨无霸汉堡中,左手两个,右手两个,压一压,左右开工地奋斗,还不忘含糊地招呼我们,“快吃快吃,多吃点,下午怕还有急诊手术。”
我记得常帅哥总是给老婆讲类似于“我得赶紧走,已经有三个外科医生在那等着我了。。。紧急”的故事,然后混到单身宿舍打牌。
我记得有次在夜急诊的手术台上,不知道怎么说起了浪漫,严老师说,这浪漫是搞艺术的人讲的,咱们哪有什么浪漫,李师兄却揭露,说别谦虚,我觉得您可以。
严老师错愕地说,我?你说我吗?
李师兄说您别装了,再装我真揭露了。
严老师说你赶紧,让我听听我还给划到浪漫阵营去了,回去我得赶紧跟亦飞说。
李师兄说,咱在下面帮人培训腔镜医生那次,亦飞在200里外主持防疫工作,您两周跑过去三趟,每趟给人买点零食说半小时话再折腾回来,忘啦?
严老师半晌无声,到了说了句,“儿子他爹妈了,老夫老妻,浪漫什么浪漫。”
我们判定为,反驳无力。
我记得熊熊可爱的女儿,超级漂亮的眼睛,记得我们偷偷地说但愿孩子长大的身材不要象熊熊——虽然,虽然熊熊也是很好很好的。。。我记得刚刚得知严老师和亦飞这两个神经病竟然因为儿子在世界杯期间出生他们俩又都是球迷,而给娃娃起名球球时候的震惊,(恩,大名,学名。)而当听说之后,由于中国队一如既往的烂发挥,他们儿子的小名就永远变成了臭球。。。我们简直为这可怜的孩子而太不平了。
我还更记得那场不知道带着多少程度的认真的,他们集体对我的“捉弄”。
那一阵,我跟某人出了点问题。由于时间与空间,他的父母与我的父母,曾经的世交,朋友,因为如今身份的微妙转变,竟生了许多不和谐的嫌隙,我觉得委屈;加之,如今这已渐熟悉,虽难以称为热爱,却绝对已经不舍得离开的地方,因为这些人,更加重了我对某部分不可知的未来的抗拒;我的生活,有了些从所未有的烦乱。
我想我带出了自己的情绪。
虽然我以为我依旧嘻嘻哈哈,强词夺理。
因为那天,大查房之后,回到我们分区,我负责纪录所有分区主治医以上的大夫的处理意见,我心里想着下午还有个越洋电话要打,这个电话要谈许多许多头大的问题,我心情很糟糕,很机械地纪录着老师们的说话。
李师兄口述,我在纪录本上一条一条地增添着:
严副主任查房意见。。。
陈副主任医师查房意见。。。
张主治查房意见。。。
林主治查房意见。。。
蒋主治查房意见。。。
我纪录着,脑子很晕,这时候听见侯老师说,“查0021,意见:跟他分手吧。”
我于是就在纪录本上写上机械地写:侯主治查房意见:0021床:跟他分。。
我停住,狐疑地抬头望着侯老师,怔怔地问,“什么?”
“0021同学请纪录侯主治查房意见,跟他分手吧。”李师兄笑吟吟地说。
我猛然想起来,0021是我的学号。
我抓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他们一屋子的人都大笑起来,纷纷催促,“赶紧,纪录,跟他分手吧。”
这一时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并不足够皮糙肉厚。我并没有老羞成怒,也并没有想要委屈痛哭,我只是很明显地感受到心里的钝痛。某些东西,过于深而久,那是20年的生命中,用了15年所积累的一切。我自己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它占有了多大的空间,然而说到拿走,便才是想想这可能,竟然已经如此地痛楚。
我拿着笔,半天,低下头,对着纪录本上的那条纪录 。
“严副主任查房意见:0021同学不必理会某些无聊的别有所图的上级的无理取闹。某些同志想为自己人做媒,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提出了一些不和逻辑不和情理的查房意见。上条意见作废。”
严老师走过来,把那条纪录划掉,跟李师兄说,“你把这页纸上的其他的,重新抄写一遍。”他跟我说,“六儿,你跟我去看看消化科叫会诊的病人。”
我跟着他穿过病区,出了外科楼,在往住院部走的路上,他问我,“六儿,你一直不是特别投入,是因为要出国,要考试,要申请学校,是吗?”
我点头。
他问我,“特别想出国看看?其实不错,各有各的好,尤其你看过了,更知道自己适合什么。”
我摇头,苦笑,我不晓得怎么竟然能跟他说起这个,“我没那么有事业的追求。只是好多年前答应自己也答应别人。。。嘿,我都不知道这算个承诺不算。15岁的小孩勾手指说,以后一定要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你们看来,太孩子气了吧。”
我们小时候每次一起玩,到必须各自回家的时候都希望,下一次不用各自回家。。。于是15岁真正分的那么远之前,实在难以面对那个别离,于是跟自己也跟对方说,这是一次回家,大概距离下一次相距会长一些,可是下一次,就永远不各自回家了。
“挺好啊。”他很由衷地叹道,回头看着我,挺真心的一个笑容,“六儿啊,很多东西,职业,地位,学问——都很不确定,随着时间会有变化,你难以说清楚这个变化的方向,是好是坏。我曾经觉得自己一定会做个工程师,以后造飞机或者轮船,结果却穿上了白大衣——我自己觉得也还不错。只有一样很确定,你最不能违背的是自己认真给自己的一个承诺。”
他拍了拍我肩膀,“六儿,你是个明白孩子,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挺好。路是一步步走过来的,你都走了那么长了,别因为点没料到的沟坎,就把从前的都废掉。哦,对,托福和gre考完了没?分数好么?”
我点头,“凑合。”
“回头我跟周教授说,给你写封推荐信。我会安排你跟几次周教授的专家门诊,好好的,你不错。走吧,咱们去看看消化科那个病人去。”
那天下午我跟某人打电话时候,态度是那一段时间很少见的平和平静,那天我没在电话里找茬吵架,那天我们发现如果心平气和地,不争吵地话,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
之后,我确实一步步地继续走下来了,那个15岁孩子的承诺,被许多人视为奇迹地实现,我想为了这个承诺,我放下了一些带着许多不舍的东西,但是,我没后悔过。
不舍得的,也许并不是那件白大衣,我想是。。。是我心里的某些东西,这些东西随着那段时光,停留在了我心里的某个角落,永远在那里,每每回首去看,竟然永不退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