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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那个笨孩子 ...

  •   五

      去年突然得到之光在之前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脑血管瘤突然破裂,昏迷3天之后离开了这个世界的消息,我半晌不能相信这是个事实。

      小西给我在msn上说,I just got the bad news that zhiguang passed away。

      我查了好几遍词典,确定这个词组的意义,然后,机械地在凌乱的屋子里,做了一整天的卫生。

      说真的,我跟之光不能算有什么交情。在实习之前,我跟他说过的话大概通共不超过10句,待到开始转科,跟他分在一组,免不了多了许多接触的机会,他给我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永远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他总是想帮忙——帮同学,帮病人,或者帮老师;他从来不惜力,类似帮忙抬病人,找轮椅,帮护士取化验单,帮老师给别的科送个口信儿,都干得积极主动;他也特别用功,除了助人为乐之外几乎不花任何时间在与专业学习无关的事情上。

      但是似乎总是哪里不对。

      他一直对别人很好,但是表达的方式,总是让人觉得不大适应,我们一直很能感受到他那种,非常想跟别人做好朋友的热切,可是到了面前,似乎总是只能婉转而抱歉地表达给他,对不起,我和你不是太和得来。

      之光在我们班的男生中几乎没有一个朋友,他不善于任何运动,体育课选的篮球课几乎创了男生篮球课不能及格的历史纪录,他更加不善于胡侃,当同宿舍的男生天南海北侃得开心时候,他多半只能茫然地听着,努力地插进一句话,这句话往往突兀得让大家面面相觑;女生们对他比男生要好些,但是仅限于并不会拿他的笨拙的举止和不太合拍的插话大声地毫不留情地取笑。

      他曾经唯一的‘朋友’是小五,小五是唯一一个耐心听他说话,做试验时候肯跟他一组,并且在班级有任何活动时候都不忘叫上他的人。但是,当情人节他用自己半个学期从饭钱省下的钱买了19支玫瑰送给小五,他失去了唯一的一个朋友。

      小五尽量婉转地跟他解释,自己跟他只是‘纯朋友’,决不可能有进一步的发展,之后,小五很惭愧自己大概同情心过于泛滥,误导了老实人,而我们起哄说你就是害死人家了,人家家里本来就挺困难,天天啃馒头不舍得吃肉菜,竟然在情人节买玫瑰给你,小五因着太单纯太直接的没太加思考的善良,把那花的价值换算成现金装在一个信封里退还给了他。

      我想这真的彻底伤害了他本来就脆弱的自尊。他给小五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是我们所看到的,他表达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最让人明白甚至有些伤感的一次。他说,我明白了,你很善良,你给学校里的流浪猫买粮食,偷偷把实验室的小白鼠带到宿舍养下来,你觉得他们都很可怜所以对他们好,可是我不是小猫和小老鼠。在那之后,他再也不乐呵呵地跑来找小五结结巴巴地说话了。

      他很努力地对病人好,可是大概同样是因为缺乏交流的技巧,竟然几次被病人家属痛骂并告到科主任那,也因此,让本来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的大夫们觉得他的存在有点讨嫌。在妇产科轮转的时候,他是男生中唯一一个不缺勤,又认真的,可是。。。老师们对他说的最多的话是‘你别动!’‘你走吧。’

      但是之光很认真地想做一个外科医生。他跟小五说过,他高考从一类本科到大专,所有的志愿报的都是医学院,终于从东北大兴安岭附近一个很偏僻的村子考到北京,之所以如此坚决,只是因为小时候他妈妈得了场阑尾炎,当时连夜赶到县医院又送到市里的医院,终于做了手术保了他妈妈一条命。那个白大衣的形象在他心里犹如天神,而成为一个外科大夫,就从此成了他不顾一切地努力念书的最大动力。

      小五其实一直很关心之光。因为我与之光同时分在了一个病区,小五甚至还柔声软语地拜托我对之光好点,如果他被‘那个变态’(在颇长的一段时间里,俺们都跟着小五以这个代号称呼严老师)骂了,让我安慰安慰他。小五说你最会逗人开心了,如果可能,你劝解劝解他,他心重。在‘那个变态’手底下,一般人都够呛,更何况在别处都挨骂,越挨骂越紧张自卑的之光呢。

      我没好气儿地跟小五说,你应该多关心关心我。风水轮流转,被‘那个变态’挖苦得最狠的并不是之光。他终于凭借超强的背书能力得了正果,甚得‘那个变态’的喜爱,也许不日就收为关门弟子,精心栽培,日后大放异彩呢。

      小五很狐疑地看着我,不大相信。

      “变态嘛。”我当时吸里呼噜地吃着夜宵面条,示意小五再给我加个蛋,“跟一般人眼光就是不同。”我得承认,对于‘那个变态’对之光的和颜悦色(相对的),我跟小军不能说是嫉妒,但多少地有点悻悻然,当我心中甚至恶毒地想到,高兴什么啊,当你是伯乐在偶们这批劣马里可是混着匹良驹了呢吧?我就只等着你看见他上手操作之后,得怎么极尽刻薄之能事。

      但是‘那个变态’从头到尾,并没有对之光刻薄过一次。

      之光一如从前,当上手操作开始,便又开始手忙脚乱。他的手忙脚乱让他脾气超好的带教祁师兄忍不住哭丧着脸抱着脑袋喊‘我的祖宗’。他时常在量血压的时候一切准备就绪,听诊器却还挂在脖子上,便开始捏皮球,然后就惊慌地说病人没血压了;给病人缝合伤口,手哆嗦得竟然没法将持针器扣和。当他当着‘那个变态’犯这些错误的时候,即使不厚道的我也由衷地为他捏了把汗,不忍地低下头去,却没想到,没有听到预期的刻薄,却见着‘那个变态’一语未发地帮他将听诊器塞进耳朵,手把手地帮他把持针器和上,并且预料到他一定会在病人的伤口上拉断弯针似的,多开了一个缝合包,站在旁边等着他拉断第一根弯针的时候,将已经上好新弯针的持针器递到他手里。

      而我显然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原本,当李师兄带着我在急诊手术室看了几次外伤缝合,之后看着我开始自己操作的时候,我以只拉直而没有拉断一根弯针,之后虽然战战兢兢,但是毕竟自己完成了第一次缝合的良好纪录,而得到了李师兄的赞誉。他说小六儿你手挺灵巧啊,很少刚上手的学生有这个程度。我立刻飘飘然,开始大言不惭地吹牛,说我从小就会给娃娃做衣服,那缝东西的活计还用说吗?更别说咱小提琴练了12年,画儿画了8年,咱这手指头是一般的手指头吗?李师兄哈哈大笑,说其实我是说难得你心黑手狠,好多人第一次干这活主要是下不去这个狠手,哆嗦。

      我也不介意,而因为这个小小的成功对急诊缝合这个活产生了一些兴趣,之后‘被迫’三天跟一个大夜班时候也就没那么痛苦了;很快李师兄就放心地把我当成了一个助手,当急诊人多的时候可以他在诊室而我独立地在急诊手术室做缝合。李师兄没忘了到处跟别人炫耀他带了个能帮上忙的好徒弟,让值急诊的工作量减轻了不少,在这个时候我便凑趣地说当然是李老师教得好。正当俺们两个互相吹捧得相当融洽时候,就狠狠地栽了个鼻青脸肿。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当得意的时候,千万不要忘形。

      某天急诊楼道里排着10多个等缝合的外伤,三个原因不明有外科体征的腹痛患者,李师兄交代我镇守急诊手术室,他在外面对付三个腹痛的——等化验结果出来也许就要送上去手术。我正铺好无菌手术巾,给伤者打了麻药,打开缝合包准备开始,门被推开,‘那个变态’跟李师兄一起从外面走进来,走到我旁边就站住,看架势便属于上级来视察和考核我的工作。

      若说当时我的心里没有紧张那是不可能的,那段时间我已经条件反射地养成了但凡看见‘那个变态’,便立刻三省吾身,哪怕在食堂吃饭时候,他恰巧从身边走过,我都有种冲动要立刻拿正确的持刀姿势来拿饭勺。但是李师兄偷偷在背后冲我鼓励地微笑,我立刻又有了信心。李师兄是他带出来的,一直是同届医生中的佼佼者,他既然放心我了,自然我是成的。也该咱在‘变态’跟前显显真本事了。

      我很快地左手持镊子扣好弯针准备开始,没想到忽然听了声冷冰冰的‘停’字,然后但觉眼前一花,‘变态’已经带上了无菌手套,蹿到我跟前,从无菌缝合包里提起一把剪刀,咔嚓,把我手里准备缝合的,持针器上弯针带着的线剪掉了2/3。

      我当时立刻懵了。

      为啥剪断我的线?我茫然地看着他,却从他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答案。他以标准的拿剪刀的姿势站在我身边,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我拼命地搜索脑子里关于缝合的理论知识。没有说有缝合线长度的限制吧?

      我再看看患者脑袋后面的伤口,至少需要5针,我弯针上所剩的线,以我这种尚且不是很娴熟的技术,肯定是不够了。难道他是要限制了线的长度来提高考核水平?

      我求助地望着李师兄,他苦着脸示意我换一套;我只好把手中的弯针卸下来丢到有菌区,再拿起一根,才在持针器上夹好,眼前一晃,咔嚓,又被剪断了。

      我着实不知所措了,呆望着他,他皱着眉头把我手里的家伙接过来,飞快地处理了这个病人的伤口(虽然此时我又沮丧又惶惑,然而自己缝过了几天伤口了,有了点儿切实的体会,再看见他做同样的这个活计,那是真看得心旷神怡,简直一时忘记了自己目前的窘境,恨不能再有机会看他做一遍才好。)

      病人出去之后,他瞧着李师兄问,“就这样,你就能让她自己处理急诊缝合了?”

      李师兄垂头丧气地站着,低声说,“是我看得不细,是我的错。”

      他随即又转头问我,“我为什么剪你的线?”

      我当时觉得自己简直颜面扫地,又因为确实想不出为啥被剪了线,而索性有了破罐破摔的恼羞成怒。

      俺从小不是啥乖孩子,幼儿园时代便创了所有男女小朋友中,2年半都没得到表示优良言行的小红花的纪录,之后又有了在毕业前夕终于得到了一朵小红花,由园长亲自抱着贴上去,对全体小朋友说“大家看,只要肯努力,什么样的小朋友都是可以得到进步的”的光荣历史;小学时候每个学期平均请两次家长,原因包括往男同学铅笔盒里塞毛毛虫吓哭他们,抓了老鼠关在玻璃瓶子里,在瓶子上写上数学老师的名字然后敲打瓶壁听老鼠吱吱地叫,我便哈哈地笑;画美术老师他的脸和驴身子的漫画气病了老师,以及因为看武侠小说突发奇想在班里拉了7个同学组织‘七侠’还各自起了或威风或旖旎的外号,跟几个男生去学校附近上房偷枣被屋主拿着扫帚堵在房上2个小时回不去上课。。。

      虽然中学时代,因为成绩好竞赛得奖被划入好学生的行列,多少因为好学生的身份逐渐收敛——也毕竟大了,慢慢意识到自己是个姑娘家,如此行径实在有辱斯文,于是算得讲究着改邪归正了 。

      但是此时,被‘那个变态’刺激得,让俺漠然觉得努力维持的‘正常女孩’(我本来想说淑女,但是想想,咱从来没接近过这俩美好的字)的那层皮还真不容易,俺骨子里的顽劣和无赖不可抑制地上涌,俺完全丢掉了那层诚惶诚恐,特别镇定自若地回答,

      “您剪掉我2/3的线,是为了给我做示教。让我看到,如果技术好,计算精确,
      1/3的线也可以缝合完一个需要5针的伤口。您想告诉我,只要以后苦练基本功,以后就可以不用这么长的线,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线少而不计,积少成多,减少医疗成本。”

      据李师兄说,他本能地差点乐喷出来之后是郁闷得想撞墙,他说他不大敢去打量严老师,但是多少有点好奇——在他所有的记忆里,跟他吵架者有之,跟他抗议讲理者有之,被他骂哭了的女孩子更多男孩子也有,然而这么样耍无赖的,还是头一遭。

      我挑衅地无赖地抬头望着面前的‘那个变态’。

      他却既不惊诧也不愤怒,只是象听到了一个不正确的答案一样,干巴巴地说,“不是,再想。”

      “想不出来了。”我大声回答。因为他的平淡反映而颇为失落。

      “缝伤口跟缝衣服有什么区别?”他终于给了我个提醒。

      这时候,我猛然间福至心灵地想到了那被剪断的线尾——李师兄带我做的时候,他个子高,手持针时候,线尾是垂在半空的,那自然没关系,可是我个子没有那么高,我的线尾也就碰到了旁边不能算做无菌的轮床扶手,那么,那就是一段污染的线了。

      缝病人与缝衣服。。。侯老师讲课时候过多次啊,差别就在‘无菌操作’四个字上,我咋背书考试时候写得明明白白,上了台子就忘得一干二净呢。

      我恍然大悟,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嘴巴,但是,对着严老师的问题,却因为那层被削了的面子,依旧给了个很无赖的答案。

      “缝衣服的针是直的,缝伤口的针是弯的,还有,缝衣服时候不用持针器。”

      他瞧着我,并无什么惊怒的表情,我刹那间觉得没劲,如同自己表演了个猴戏,旁边坐着个人,却并不是观众。(后来他跟我说其实他也有一瞬间的气血上涌,有点儿没料到真有这么能嬉皮笑脸胡搅蛮缠的女生)

      他之后对李师兄说,“你先把外面的病人处理了,明天带她从带无菌手套的方法开始重新把无菌规则复习两遍。”然后对我说,“你跟我上来。”

      我本着悲壮的,任人鱼肉的心情跟在他身后,准备好他用任何刻薄话挖苦讽刺我我都在心里默念一千遍“骂人便是骂自己”而决不被击倒。

      我跟着他先到急诊室拿了几份病历和刚做出来的检查结果,然后跟着他进了他办公室。这是我头次进他自己的办公室,一下被其纤尘不染的整洁震慑了,尤其是那书柜上两大排至少20本插着各种不同标签,却一点不影响整洁的“手术纪录”和另外10多本“误诊漏诊及特殊病历摘要”,“手术失误纪录摘要”。那些本子标记着年份,从1987年开始,到最近的1999年。突然间我有了某种很肃穆的感觉。

      其实,我自己虽然是个大大咧咧不够认真(缺乏认真的能力)的人,但是心里对一些事情,其实很认真,对于能够认真的人,总是有着层敬意。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那些病历和检查结果推到我面前,“20分钟之后手术,你先看资料,待会跟我说什么印象。” 然后,自己靠在椅子背上闭目养神。

      我仔细地把病史和血生化检查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隐隐约约地不是滋味,当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低声答,“一个月前阑尾炎手术史,腹痛高烧白细胞技术2万2,原伤口处有渗脓。。结合b超,可能。。。可能是手术中感染。。。”

      他站起来,“走,进手术室。”

      那台手术对他而言实在并非什么挑战,但是因为内部感染包裹已经有了一段时间,清洗修复是个极麻烦琐碎和细致的活。这台手术他没再跟我提任何问题,一直很安静,然而我却禁不住想起来,之前还是侯老师带我们组见习时候观摩过几乎完全一样的手术,观摩时候,侯老师给我们讲过的话此时一字不差地返回我耳朵里来。

      “阑尾炎手术从技术上是最简单的手术之一,大部分基层医院都足够具备做这个手术的技术能力,但是许多医院的医生无菌操作的概念淡薄,经常造成手术后感染,本来单纯性阑尾炎,简单的手术预后良好,感染之后二次手术,不但受二茬罪,而且由于感染炎症反应造成了更大的损伤,留下难看的疤痕,更严重的,可以因为并发症,败血症而死亡。”

      我想起来我那段,被剪断两次的,污染了的线。

      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段线了。

      那天那个手术做了2个多小时,差不多1点的时候,他的助手已经在关腹腔,手术室值班的许护士进来问,“小袁,你让开的3号?这么晚了还有手术?”

      他抬头答应,难得的讨好的笑,“许姐,谢谢谢谢,给我加一台。”

      “又什么啊这是?”许护士没好气儿地问。

      “一甲状腺瘤。”他答溜达到许护士身边,“一瘤子长了10年,当时没钱治。病人长着瘤子怀孕,孩子弱智。现在这钱攒差不多了,瘤子也长这么老大了,傻孩子也10岁了,一块儿都来了。没钱点名,排期排到2个月之后。这家也没钱住旅馆,男的打工,孩子满楼道的跑。我也不是瞧着这不大家都意见大吗,赶紧给做了,出院清静啊。”

      “你啊,”许护士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得了得了,给你开。我说你自各儿可悠着点儿。”

      他又伸着脖子冲许护士背后乐呵呵地喊,“谢谢许姐,谢谢许姐。”

      我心里有些恍惚,眼前晃起来那个被瘤子拖得脑袋总得歪着,甚至身子也有些倾斜的大姐,和那个哈辣子满身到处乱跑的小孩,忽然地心里不是滋味,一种——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黏稠’的不开心。粘腻在心里,不是太强烈,却丢不去。

      这台阑尾二次手术完了,他跟我说等关完腹腔把病人送回病房我就可以回去了,我鼓足勇气低声说我记住无菌操作了,我能在李师兄监督下继续帮忙么?

      他停了会儿没置可否,然后,说,我知道通常情况下这种线的轻度污染,又是皮肤外伤,应该没有什么太大后果,但是这是个习惯,是无菌概念,无菌概念是手术外科的最重要的基石。你不能从头就没有一个良好的无菌习惯。没有一个医生不想把手术做好,没谁是存心出问题的,但是你习惯没养成好,之后再回来改,经常是拆东墙补西墙。他说罢冲我摆摆手,说你缝合操作别的方面没有太大问题,去吧。

      我点头应了。

      把病人送回病房,急诊已经消停了,我本来带着□□来想背单词,但是看了几分钟怎么也看不下去,我不由得又回去了五楼,远远地看见低半层的,非无烟区,有几分烟雾缭绕,昏暗中隐约地看见袁老师白大衣的影子,还是那么丢丢当当地挂着,因为他实在单薄。

      我再次走回了手术室。

      之光和祁师兄已经在那等着,见着我,祁师兄乐呵呵地说“怎么,也爱上跟手术了?看严老师的手术,我跟你说,就是上瘾。”

      之光使劲点头。

      那天严老师看见我再回来倒是没有什么惊讶或者意外,只对我点点头道,“你备皮。”

      我那天忽然没有了那种在他眼皮底下怕挨骂怕丢人的紧张,反倒终于有了李师兄所说的,因为他在身边而特别踏实的感觉——他说严大夫在身边的时候,总是觉得自己能放开手来发挥出最好的水平,因为他在旁边呢,有啥好怕的?

      这个额外加的手术足足做了4个小时。原本不需要如此长的时间,但是他没有做最常规标准的甲状腺全切。当之光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淡淡地问,“你再想想。”

      我看着他气定神闲地对付那些因为从中间切开,截面扩大而需要结扎的小血管,并不见任何地烦躁。我觉得自己有些幼稚得可笑,一个面对突发的急性大出血而沉着冷静地准确找到出血点的人,一个对如此琐碎的工作不急不燥的人,会是因为一点小小不满就变态地对几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气急败坏吗?

      之光还在思索着不做全切的原因,我却已经明白了;不过我想严老师更希望之光有一切的机会自己答对所有的问题,做好操作,所以我一直没说话。最终,之光答出了那个答案。全切之后功能丧失,需要吃药维持终生,他们根本无法负担药费。

      严老师温和地赞许地向他点头,“学会从病人的角度,从病人各自不同的特殊情况来考虑治疗,这很重要。即使是外科,你面对的也不是一个器官,而是一个完全的人。把手术本身做‘完美’不是咱们的一切。”

      之后,他似乎在让我还是让之光来关皮犹豫了一下,最终看着之光,“试试?不行没有关系,这个困难大点。”

      之光的脑袋上又开始冒汗,不过终于还是勇敢地去尝试了,然而,他的手还是抖得厉害,他流了一头的汗,打了几个歪斜的结,但是总算关上了。严老师对他说,“不错,已经很不错了,你出去跟家属交代一下。”

      之光出去之后,他有点沮丧地叹了口气,一边飞快地把刚才的结拆了,一边自己重新缝了。

      “他很用功也很认真,可能是太认真了?”他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是跟我和祁师兄问,“他怎么就老这么哆嗦呢?”

      严老师一直努力地想找出之光就是紧张,就是要哆嗦的原因,他甚至有一段所有的手术都带上他,甚至亲自手把手地带他重新从缝套在南瓜上的猪皮开始;他对他发过唯一的一次脾气,是因为新收了车祸大出血的两个伤者,来到这里时,一个已经死了,家属在歇斯底里地痛哭。之光染了一身的血,看着痛哭的家属,自己忍不住掉了眼泪,手哆嗦着无法给尚自有呼吸的一个量血压和心跳却想去安慰家属。

      那天老大也在,赶紧地量了血压送病人做基本检查。

      那次严老师当着所有人吼了之光,他说我带了你三个月了,你就真的能连个女生都不如么?

      那是他唯一一次吼之光,据说之后,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跟学生道歉。

      之光终于没能做一个外科大夫,严老师在写他的评语和鉴定时候,颇费踌躇,他找之光谈了好久,说我知道你进了最大的努力,但是我也找不出你的问题。你这样,确实在现实状况下,是没法做个外科大夫的。他建议之光搞外科科研,或者其他的临床科研,他说世界上并不只一条路,是不是?其实我小时候,并没想当个大夫。

      之光后来成了个不错的内科医生,性格也逐渐开朗,前年,取了小三级的小师妹海心。我们都觉得之光的道路走上了正轨,可是也知道他还是有没能做个外科医生的遗憾。

      当我们得悉之光因为血管瘤突发去世的时候,难过之余,多多少少地怀疑他的手抖,无法控制情绪,是否跟这个有点关系。只可惜,当时周围都是医生,谁却都未曾想到,要不然,或者,可以避免这个悲剧?

      但是我们不约而同地互相说,依旧留在我们医院工作的同学,这个事情千万不要告诉严老师了,如果他知道,这有可能是他当年想找到的原因的话,想必跟我们一样遗憾和难过,不,我想,他大概会比我们更加难过,甚至自责。

      就让他坚信,之光只是不适合做外科医生,如今做了很好的内科医生,走了这条很好的路,活得很快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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