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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人的愤懑不 ...

  •   四

      我深信人的愤懑不满的情绪,是由不平而起。当随时能感受到别人的境遇与自己的差距,还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而并无牢骚委屈,安于现状地自得其乐,据说是一种能让自己生活得更快乐的品质。

      假如说我真的象周围的朋友所说的那样一定程度地具备这种品质的话,除了爹妈在俺的基因上印下的两个至关重要的字——“阿Q”之外,我想,在医学院和医院的打磨,对这种品质的促进作用,也绝对不容忽视。

      无论你觉得多么命苦,多么点儿背,愤怒和不满于事无补,不是吗?积郁是真的会成疾的--无□□上或者精神上,而成疾无疑会让自己原本已经不如别人,或者是原本自己已经觉得不如别人的生活,变得更加糟糕,那么,不如努力地想方设法安慰自己一下。

      况且,我自己的切身体会,许多事,当经历了之后,会发现许多不平不过是当时自己的幼稚或者误解——譬如曾经对中学时候,相对于其他中学强度高了两倍的军训的破口大骂,譬如对医学院2-3倍于其他高校学时数,而毕业后并不可预见与其成正比的收入的积怨难平,譬如宿舍其他的女孩子在那个年龄都开始有了出双入对的对象——更实际的是有了兼职的小工,而我还在绝大部分人眼里非常可笑地相信和维护两个15岁孩子做下的承诺,于是在一些理应旖旎美好的时刻,只好在宿舍里发扬风格地灭蟑螂或者装模作样地背着书到自习室三分钟之后倒下睡着,然后在扫卫生的阿姨的吆喝声中,赶着熄灯之前摸回宿舍煮面,在那样的日子里油然而生的伤感,譬如。。。譬如对于阴差阳错地分到了严老师的眼皮子底下,想着自己原本打算得圆满的小算盘,自己的□□上的单词,那迫在眉睫的考试,然后瞧着小五老大们的自由的时候,那种沮丧。

      那一天,小五她们或因为飘逸的长法,或因为存在了太久,以至她们自己已经忽视了其存在,却显然没被严老师忽视的耳坠项链而被当场赶出了手术室。第一天的当头一棒虽然让她们沮丧,但是却因此而躲过了之后的许多许多棒,她们茫然地从手术室出去,站在手术室门口与大会议室门口之间的空地上发呆,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乱烘烘的早上大查房结束了。张老头以及众属下们从会议室涌出来,迎头瞧见这几个惶然不知所措的丫头。

      “严老师不是叫你们去观摩手术吗,怎么还在这呢? ”张老头毕竟是大主任,对教学有着相当的责任感——虽然自从袁老师上任,他已经并不太需要操心了。

      据老大后来跟我说,她们当时相当尴尬,面对着面前30多个今后要打交道的‘老师’们,实在耻于说出自己如今没有站在手术台上,而是在此四顾的理由。

      想必这种情况并非第一次发生,当她们几个吭吭哧哧面红耳赤的时候,常帅哥已经不厚道地哈哈大笑,边笑边说说,“我就说嘛,这拨小姑娘儿这么多,小严肯定气儿不顺,这果然上来就先裁减了一大半。”

      张老头儿一贯对此人在任何场合——哪怕是病人家属跟前甚或是上级检查工作时候从不顾及影响的口无遮拦无可奈何,多亏孙熊熊发扬一贯厚道的风格解围,温和地跟小五她们几个说,“剖腹探查手术还是有相当难度和不确定性的手术,观摩的人太多怕影响主刀医生的判断和操作。你们才开始轮转,这次赶不上,以后还有机会。虽然教学是严老师管,但是咱们从来也是把学生分到三个分区的。这样,你们四个人,来两个跟我去门诊,另外两个跟着常老师先看一下胆道手术。”

      据说刚刚经受了一生中最残酷的批评的小五,乍一听到熊熊如此温和体谅的话,眼泪差点掉下来,深刻地体会了‘雪中送炭’这个成语的意义,那彻骨寒凉之中的温暖啊!她不由分说地赶紧站到了‘碳’身后的队伍中去。我不厚道地这里偷偷揭露一下,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追求者无数,候选者若干,但是一直没做最后选择的小五对相貌平平,稍矮颇胖,黑黝黝笑呵呵的,比她大13岁的宋熊熊产生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感情---当然,仅只于她心中的感情而已。当时熊熊已经有了美丽的妻子和1岁的女儿,这就让小五越发地惆怅。后来,小五的那位五姐夫,还真是宋熊熊式地,只是皮肤稍微白净一些。他对小五有无限的呵护和包容,我们背后管那人叫熊老二,并且逼问小五是否受了喜欢熊熊的影响,小五一直笑而不答。)

      当熊熊和帅哥分别将他们的俩兵领走的同时,我和之光小军就不可选择地成为了严老师的兵。——虽然我们原则上都是他管,而他确实后来也并不曾把那四个人遗忘掉,时常去突然查她们的勤;但是我们三个就完全地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被放在了他的眼皮底下。

      除了一心想当外科医生的之光打心眼里为了能留在病种最全的一病区,能经常有机会实地观摩从前只在教学录像带里看到的严老师做手术而倍感兴奋之外,我跟小军都可称是愁眉苦脸。两个不打算以后做临床,想要混过这段时间的家伙,被阴差阳错地置于了绝对混不过去的境地里。

      从那第一台只能算是站在凳子上观摩的手术开始,我们就已经明白了环境的严酷。

      严老师一直在问问题,被提问的对象包括了做一助的住院总大夫李师兄和二助的住院医祁师兄,当然,也包括我们;从病人的肚皮尚且完整时候开始问祁李二位在急诊的病史和体征的检查,现有结果的血生化分析,在肚皮被划开的同时上去矫正了一下祁师兄的持刀手法,并且向我们提问方才师兄们说的体征与检查结果提示哪些有可能的问题,腹腔完全打开之后他看着错位而已经被网膜包裹住的小肠,总算是稍微消停了会儿,随后陈主治探查的时候碰到了一根小血管,血一下漫出来,陈主治第一反应是抬头求助而紧张地望向严老师,李师兄在这时候飞快地把血管扎住了,严老师冲陈主治道,“陈老师,这种剖腹探查找原因的情况,碰到因包裹而移位的血管是常事,动作要轻柔,并做好扎血管的准备。没关系,您继续。”

      陈主治是被时代耽误了的那批人中的一个,当年所受的训练不够正规,40多岁了一直还是不能做太复杂的手术;他此时虽然已经算是严老师的下属,但因为严老师从见习实习一直便在这里,与熊熊和帅哥这种仅仅是分配在此工作的医生不同,一直延续着实习时候的所有称呼。(小常同学号称——为啥不能留在实习医院?因为从楼道口走到尾,你要面带微笑地叫至少8次老师!即使这个人窝囊得你想打开他脑袋看看里面进了水还是其他什么液体物质。Omg,打倒这个不厚道的人!)我当时多少地有点为老陈难过,尤其当他再次碰到了血管,手忙脚乱地结扎居然拉断了线,当李师兄打完了那个结之后,他近乎痛苦甚至卑微地望着袁老师摇了摇头的时候。

      严老师接替了老陈之后,就再也不用顾及‘安静的环境对主刀医生操作的影响’了,他手里一直没停,问题也就再也没停止过,而且必然以‘学生’开头表示这个问题是丢给我们的。。。静默无声的时段只因我们张口结舌的尴尬,当然,我们当时还不太懂手术,只是因之前老陈的慌张而觉得他的操作透着沉着;之后,看得多了懂了点门道,每每会回忆起来他手指翻飞之下,剥离,截断,结扎,缝合,复位。。。那一气呵成的娴熟,毫无拖泥带水的利索,真的诚如当时已经是中国普外科泰斗级别的老周所言,“看小严做手术,就是个心旷神怡的享受。”

      不过,我在外科时间太短,在这个领域未能真正深入,确实还是并未体会到,我们学校通讯社某个学生通讯员写类似人物系列访谈时候,不知道从哪挖出来他当年也玩乐器,是撒克司风还是长笛已经不可考,于是形容他带着某种属于艺术的浪漫,而他的手术“让人感受到某种美——也许就是属于音乐的节奏。”。(该通讯员当时还没进医院,我实在不觉得她在写此文的时候有机会看过他的手术。Anyway,我粗俗,不懂得艺术。)

      无论是心旷神怡还是艺术的魅力,我当时都感受不到,我就觉得眼花缭乱。解剖图谱上位置分明的脏器位置血管走形此时血糊拉搭地红通通地再混着些大便的黄色,模糊一片,再加上他跟李师兄祁师兄不停气儿地操作,他的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我只觉得眼前模糊,带了口罩更是呼吸不畅。在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进了水——甚至在此水中养了鱼——才会考见鬼的医学院。

      为啥保送北外我不去?北外的姑娘们上课经常就是欣赏个西方文学甚至赏析个电影,讨论莎士比亚的戏剧。那才是艺术,别他大爷地跟我说这个又是血又是粪还有淡黄的脂肪粒沾在自己的袖口和手套上的境界跟艺术有嘛关系。不,别扯的这么玄虚说艺术,我还不至于因为艺术而羡慕后来被保送到了北外的女同学,我羡慕她们有双休日可以逛街买漂亮的衣服裙子打扮——就算我对打扮没有兴趣我可以拿那个时间去看电影或者在家打游戏睡觉。。。

      “那个女同学,”当我正沉浸在幽怨的情绪中愤懑以及伤怀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被点名了。这个屋子里除了手术护士和毫无知觉的被折腾着的病人之外,只有我与‘女’沾边。我稍微思索了一下,明白严老师的所指不大可能是她们两个,于是我只好心中忐忑地答应了一声,并在此时发现他们已经完成了手术探查,开始关腹腔了。

      “你在看电影吗?”帽子下面口罩上面眼睛片后面他的眼睛实在不能算有善意地看着我,我愣怔地“啊”了一声。意识到他的所有问题,大约之光回答了百分之九十,而小军至少也表示自己在听,试图在答,而我的思维已经奔逸回了高考填志愿的时代。

      我想说这么枯燥而血腥的电影即使有,我也不会去看,当然,我不敢说,只好低下头去。

      他从手术台上撤了下来,把最后关腹的活留给了老陈和那两个师兄,中间让祁师兄把已经打好的两个结拆掉重来。他向我们走过来,对我说,“刚才在手术台上的人,至少都在过去的30个小时里工作了26个小时以上,如果他们都没梦游的话,你完全没有理由站在这里梦游。”

      我再次点头,心中期待着手术结束,我们可以被放行。

      他摘了带血污的手套,拿起墙上挂着的电话,“急诊科,我,严。。。有没有阑尾炎或者疝气的病人?收了,下午手术。收,有学生,我找手术室说。”他说着按了下电话,再拨了个键,“主任下来了么?。。。对,那4个学生。。。老孙他们今天已经接了?好,我回头把教学要求给他们送过去。”

      他说完回头,先对之光说,“你理论知识记得不错,待会儿回去把阑尾炎那章再看看,下午跟着李大夫祁大夫做台阑尾。——李征,让他备皮,注意他操作,”他之后对着我和小军说,“你们两个,赶紧去吃个饭,下午1点半,跟我的门诊。”说罢,就管自走出去了。

      我希望我低血糖。我希望我引为任何原因在当时可以晕倒,真的。但是我实在体格健壮。不过我很怀疑即使我真的晕菜了,他也会把我踹起来,告诉我说这里有多少人从昨天的晚饭就没吃,在他们没晕倒之前,我没资格晕倒。

      我有45分钟的时间吃饭。只有45分钟,包括换衣服从手术室狂奔出去到对面我最喜欢的饭馆然后排队的时间。别跟我说为啥不就近在医院食堂买个饭吃,刚刚经历了这么痛苦的上午以及想到即将经历一定不会快乐的下午,如果不吃点好的,我简直没有生活下去的勇气。我决定即使下午迟到即将得到更多的呵斥,我也要用美食提升一些自己的欢乐点儿,有了欢乐点儿才能精神充沛地接受下一拨的折磨。

      当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对面的以沙锅鱼头丸子和鲜肉大包著称的饭馆,排在了外卖部不长不短的队尾的时候,我蓦然发现小五和小西跟熊熊和另外两个师兄坐在不远处的一个桌,桌面上美食颇多;在我看到了她们的时候小五也看到了我,她向我招手,我看了看前面的队并且计算了一下他们桌上的食品以及在座者吃的能力,然后,向他们走过去。

      “孙老师和我们以后的带教老师王老师杨老师。”小西乐着把他们指给我,被称做老师的小王小杨只不过是高我们两级的师兄,有些不好意思,“在下面不用叫老师,叫名字叫名字,”小杨说,“我们欢迎一下两位同学进病区。”

      “六,那台手术病人怎么样?还好吧?”小五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对病人从来有着最温柔的同情。

      “简直妙极了。”我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桌面,然后毫不客气地从桌面上捞起了四个鲜肉包子,“抢你们几个包子,那队实在太长了。”

      “坐下吃坐下吃。”孙熊熊热情地说,准备再加菜,而且已经寻摸多余的椅子了。

      “谢谢老师。”我想我的心里如果有两排牙齿的话那么这两排牙齿一定已经咬和得要碎掉了,更可能是在流泪——不,我才不会流泪。“不过我得赶紧回去,手术很妙,可是如果我回去晚了,我就不大妙了。一点半,严大夫的门诊。”

      孙熊熊有点惊讶地自言自语,“今天他有专家门诊吗?”

      “我怎么知道呢?就算没有他的专家门诊,”我已经把一个包子往嘴里塞,含糊地说,“他从急诊要了条阑尾给之光,自然可以加个普通门诊给我们。”

      说罢我囫囵地咽了口包子,向在坐人等表示了感谢,拔腿往回飞奔。我隐约听见身后孙熊熊说,“咱们第一天我想你们需要适应一下,没有安排太紧,不过你们如果想的话,我回去看看有没有手术可以带你们上。。。”

      我没有时间愤怒了,当时已经过了20分钟,而我想我大概好歹得把外科书从宿舍取出来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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