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你永远是我 ...
-
三
我从来没打算这辈子干临床,更何况是外科。即使是后来,当我已经对这个环境产生了某种感情与责任感的时候,我也一直理智地保持着自知之明地知道自己没有那么专心,那么投入,更没有那种吃苦耐劳不计回报的胸怀。
我一直很明确地知道自己要出国,跟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全盘接受我所有一切的某人将这许多年的感情完满,然后做个不太辛苦赚钱不多不少但是对得起自己的劳动付出的工作。我要有时间和空闲去时常抽点儿小疯儿---无论是画是琴是码字还是某项运动---我从来不曾精于任何一样,但是周期性地颠狂地会沉迷一阵,而一旦抽风,必然浪费时间无数,然后一无所成。
转科见习与实习期间,我在准备托福和GRE,我希望能将见习与实习混过去,多点时间复习英语----尤其是转外科期间。第一我觉得这对以后有可能的职业毫无用处,第二,很现实的,外科的大夫一水儿的男人,即使跟内科的男大夫相比,也都随便得多,没那么多规矩,通常来说就是,若你想好好地学,他自然好好地教,你若想混,尤其是女生,并没人真的管你。他们大多对于‘老师’的身份,并没有那么当真。于是我跟其他组的人换了,让考试的时间段里,自己正好便在轮转外科。
在俺做这些小动作的时候,严老师作为外科医生的认真,是已经明了,而他把‘老师’的身份当回事儿这点,可没人传扬过。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的外科医生都像跟我们混得称兄道弟的小侯讲的一样,‘当老师’只是教学医院逃不掉的工作,而‘教学主任’一贯只是其中最优秀者继续升职的一个必然阶段,俺们医院那些相对年轻便做到了副院长或者大内科大外科主任的,一定在做副主任医师阶段,做过教学主任。只不过,似乎没一个人像他那样,竟然一做做了8年,直到另一位把当老师当回事儿的异类出现,才‘交了权’ 。
我们也曾经想过,他是否纯出于责任感或者就是无奈才这么没完没了地把教学主任进行到底?是否外科医生们大多都像常某那样耍赖就是不爱带教学,号称自己如果做了教学主任,那就是毁人不倦,这批学生全让他带成旁门左道;大外科主任张老头也明白他所言非虚,根本就在他身上断了念想。又或者像孙老师,脾气实在太好,特别‘怕’带学生,尤其是‘刁钻古怪’的女学生。忠厚老实憨厚可爱的孙熊熊面对女孩子的嘻皮笑脸从来只有摊着熊掌一样的胖手无可乃何。张老头儿想必也曾经看见过自己这位高徒被几个笑靥如花暗藏狡诈无赖的小姑娘围住,或者套考题或者请假不上手术,而他最终总是让她们如愿而去自己才得脱身。。。。
我们开始看着严老师对我们的苛刻与刻薄,认定他已经烦透了这个推不掉的职责,甚至我们小人之心的觉得他是因为不得脱身而看着我们额外地不顺眼了。然而跟他真正熟悉之后,便就知道他每次刻薄地训斥我们的同时,自己心里并不真的‘出离愤怒’。
他其实可以理解我们那些不够正确的所作所为,理解我的考托福,理解小五的臭美,理解所有属下想多睡一会儿的迟到;他甚至执着地喜欢女孩子的长发,亦非师姐本就是个假小子的脾气,却留着及腰长发,甚至生儿子时候都没剪掉半寸,她笑说她老公为了不舍得她的长发,平时竟然不怕麻烦帮她护理,而在她怀孕身子不方便时候,给她梳头盘发髻。她说老公实在是手巧,连盘头发,包饺子,都比她精致多了。师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是跟平时的豪爽相当不搭配的腼腆温柔。
严老师其实很少觉得任何一个人,包括经常被他呵斥的属下和学生,真的差到让人不可思议。我后来明白,他的苛刻,只是因为医生两个字实在太重,担的是生命的份量。他说他明白是个人都会出错,不出错的就是上帝了,避免错误,其实不可能靠医生的‘德’或者‘艺’而完全做到,而是需要一个类似程序中严格的质量监测体系一样的一套多重监测制度。当他以极其刻薄的言语与近乎严苛的要求来尽可能地让我们‘如履薄冰’地工作的同时,却从来为了属下和学生的疏忽和错误承担责任,他替我们面对最难面对的病人和家属,更向上面据理力争‘人’的局限,和建立合理科学的制度的必要。
当我已经转出了外科,尤其是已经拿到了美国学校的录取之后,去感谢他找到当时的泰斗帮我写的推荐信。当时心中有些难言滋味,在那个时候,被他和呼吸科的更加严苛的老赵三天两头骂得灰头土脸,做梦都会突然惊醒,担心自己少开了个检查跑回医院去查的一年痛苦岁月之后,我竟然已经对从来没打算做到底的临床工作产生了浓重的不舍。
我笑着说反正我也不是这块料子,得,不留下坑害中国人民了,俺去祸害美帝国主义;他摇头,说我从第一次看见你缝合就觉得你是少有的适合做手术科室的女孩子,够果断,不犹豫,精力好,最最好的就是性格皮实,禁骂,受得了委屈。
我完全不能理解地瞧着他,呆了好半天,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是讽刺我脸皮比一般的女孩厚么?” 被呵斥习惯了,我已经觉得自己差到了——至少是在他眼里差到了该被踹出医疗系统的地步,实在无法想象他能对我有‘适合做手术科室的女孩’这种高度评价。考虑到此人不太可能是因为我要走了,而说两句好听话留个好印象,我不得不从另一个方向来看待这难得的赞誉。
他大笑,“你一次都没让我数落哭过,数落完了倒轮床上就着,下台手术还能精神抖擞地上,这脸皮儿是不薄。”他之后敛了笑容,正色说,“六儿啊,都是从学生走过来的,你们经过的我们全经历过,跟你们一样错过笨过犯过糊涂,谁能真指望孩子一进医院就能当个好大夫?骂你们狠,不是因为你们差,只不过这行业和其他的不同。你错了个数据改回去就是,错了个零件换了就是,可在这儿,你错了,兴许就是条胳膊是条腿是条人命。那要真因为自己的疏忽出了错的痛苦,一辈子也忘不了,被骂的这几句跟那个比起来,算得什么?如今说得狠了,你们容易记住,可惜老师就是想,也做不到把你们以后会遇见的所有问题都想到。也就是尽可能地让你们有人带着,有老师顶着责任的时候多记住点,记得清楚点儿。其实啊,我挺喜欢带教学的,就看着一拨拨毛手毛脚愣头愣脑的小破孩儿,一天一个样儿,半年一年的过去都真能顶在急诊了,那给病人止血缝合也有模有样了,跟家属交代病情也有条有理了,”他抬起头笑,满足地叹了口气,”比自己把一台手术做完美,甚至是新术式成功了,更高兴。”
“就是跟我这,您白费心了。”被他将我已经由一纸录取而弥漫于心的惆怅的不舍加深,” 我也白挨骂了。”
“哪能啊?”他说,”有了我做对比,你以后甭管碰见什么样的导师,什么样的上级,一准都觉得自己命特好,上司特慈祥特体贴。管保觉得生活真美好。”
我哈哈大笑,” 谢谢您谢谢您,太感谢了。”
“小六儿,”他认真地瞧着我说,”你别觉得这俩年白费了。就算以后你到美国去,彻底改行,用不上这些知识这些技能,你临床这段也决不白费。到哪儿,做什么,都是相通的,都得吃苦都得有责任心甚至都得受得了委屈,只不过程度不同。小六儿,你是真的不错,其实选择学医能考上这个学校,又没半途就筛下去的这些孩子们,真不能吃苦的很少,真没责任心的也不多,可是受不了委屈的,太多。甭管受得了受不了的,等不是娃娃不是学生了,就总得受。心太重太脆弱的孩子,你们班有几个,不光是女孩,男孩也是,他们受的苦更多,也更难跟人相处。”
我怔了好一会儿,不太敢去仔细琢磨他的语气与神情。我不知道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感慨之中,是否有,或者有多少遗憾伤感和痛惜,我不知道他只是简单地想起来了自从进了外科就眼泪不断,甚至发狠地剪掉了头发的小五,总是心事重重,越紧张越做不好事情手越抖的之光,还是。。。想起来了久远之前,比小五更美丽,更娇弱的,他的前妻。
我知道他跟亦非是真正的和谐美满,我们都觉得,再没有一个女人能像亦非那样适合他,也再没有一个男人,能像他这样,让亦非这样的女子真正地心悦诚服,然而,想起来那个虽然依旧追求者众,虽然依旧美丽优雅得让人一见便不想移开目光,却仍旧未婚,在不久前从美国回来,竟然想要接受以她现在在美国收入的1/5不到的收入加入我们医院新成立的移植中心的麻醉师,再次跟他同台合作,最终却还是因为他的拒绝再次走了的女子,便连我们,都难免痛惜。那么曾经为恋人为夫妻,最终因为年轻,因为气盛,或者。。。便真的是因为不适合吧而与她分开的他,纵使曾经几乎因为她的离开而摧毁了自己,我总是相信,他对她有着比别人更深切的痛惜与至美好的期望。
又扯得远了,我本来是想回忆当年的血泪。哦,没有泪,严老师说了,我脸皮实在是厚,竟然被他数落过那么多次,一次都没掉眼泪----他不知道么? 他的魔鬼面孔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坚固,老早地,俺就洞悉了他其实心软了。更何况有亦非师姐这个重要内应。
亦非说,在她还是他的学生的时候,他还并非教学主任,而只是带组见习的带教小老师。这人在当时便比其他各组的老师全都严苛——虽然他所带的亦飞他们组是公共卫生学院流行病系的学生,虽然参加临床实习,却谁都知道在临床上的要求跟临床系并不等同---应该是要松,要少,然而他却自管定了在当时哪怕是对临床系的学生的教学要求中都并不存在的要求(后来,他当政主管教学了,俺们就正式被明文要求了),例如学生从见习起就要3天跟一个大夜班,并且要有阶段性缝合与无菌处理的考核。亦非觉得这莫名奇妙,偏移了他们系应该重视的主旨问题,占用了过多的时间。
她从来就想作个流行病学家,她一直很坚定地认为中国最稀缺的是最基础的急性病控制工作者,而广泛开展疾病预防防疫才是最大程度地解决医疗资金不足的中国最现实的问题,能够帮助中国最广大的人群的当务之急。
亦非是个理想主义者,在当时以能够考上北大清华任何一个最高分的系而选择学当年中国才始学着发达国家的综合大学依样葫芦地办起得流行病系,也算得怪胎了。亦非执着地考流行病系,执着地不肯去海关不肯做保险公司的数据分析,甚至不肯作绝大多数搞流行病的女孩子做的,妇儿保健,她坚持要进疾病控制中心,作当时没有女孩子作的,最辛苦甚至危险的急性病控制和最难开展的边远地区防疫,新疆的荒漠,西藏的高原,四川和宁夏的少数民族聚居区,和99年洪水时候最一线的难民聚居帐篷。。。亦非,一样是疾病控制中心,让人提起来就用‘服气’ 俩字形容的流行病学家。
亦飞跟我说自己当年是个不折不扣的愤怒青年,她说你知道,你们临床各科间还矛盾不断呢,更何况毕竟算隔行?虽然最终目的是一样的,咱都归于医疗卫生一脉,但是总是在当前的优先性上有所冲突,尤其中国目前实在对公共卫生不够重视,在我上学时候更不重视,我们系像我这样一门心思第一专业就选择流行病的只我一个,大部分是分数不够临床分配到这里的,觉得这是个技术含量不高的专业,就别说临床系的人多多少少地带着优越感,对着我们像对着杂牌儿军了。
亦飞说自己当时很好笑,一副维护流行病学行业尊严重任在肩的使命感,很偏执地觉得他的要求根本是因为一切临床技能至上的思想,不重视她们的流行病学专业要求,归根到底是‘大临床’思想。
带着愤怒与不平,她说她当年跟他为了3天一个大夜班,所有常规手术要跟,门诊要听的要求争执,而他坚持。她当年很怒,尤其想到此人比自己也大不了太多,又不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又没有真正指定教学政策的职权,不就是个带教老师吗?她还记得自己讽刺他一定上学时候是白丁,没当过小队长,终于有了兵了,可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说他‘本来是棵豆芽菜,非把自己当棵葱。’
我完全可以想象亦非有多么地强势和伶牙俐齿,据说就象严老师喝酒能喝倒全大外科任何一个兄弟,却头一次就栽在老婆手下一样,论起讲理吵架,一样不是亦非的对手,(当然亦非很认真地忽闪着大眼睛说,因为我本来就是有理啊) 。
后来呢?
我曾经问她,你造反成功了? 你不说早传授一下,我们也跟着造反。
亦飞摇头,有点尴尬地道,”嗯,那次是。。。是他有理。”(我很怀疑亦飞的‘本来就是我有理’是在她成了他的妻子之后才能全方位成立。)
“我要让他讲出道理来才肯服从,总不能芝麻大点儿的官儿就搞独裁嘛。他当时,” 亦非对我笑,”也还年轻,没有现在折腾你们的这份‘我的话就是命令’的底气。他问我说,口口声声要做个最好的流行病工作者,到底明白不明白能把卫生防疫在边远地区,那些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公共卫生’,根本不懂得什么叫‘预防为主’的农民中间开展,最要紧的是什么?”
“我说我当然知道,是得到他们的配合。他问我,你怎么让他们配合?你拿着流行病学理论推着幻灯机去给农民兄弟讲课么?”
“我当时有点张口结舌。如何取得当地知识文化水平低,对疫苗又存在着误解,更完全不理解防重于治的意义的农民兄弟的配合,这本来就是我们专业人员的一个很大的难题。”
“他说,我知道,我们最终是要让他们逐渐理解预防保健防病的意义,但是最简单的,最直接的,就是让他们信任你,信你是为他们好,为他们做事。他们还没有预防的意识,但是有病痛的感觉。你能给他治病,是最直接的让他们感受得到帮助的方式。美国和英国许多进行预防防疫宣传的团队是与义务给贫民做体检,诊断和手术的临床团队一起行动的,目的就是为了帮预防医学工作赢得印象分。咱们国家还做不到这点,一切靠你们自己的本事。我不敢说你们一定能在那些边远地区需要处理突发的伤情,处理常见的基本疾病,但是这个可能真的不小,更何况体检诊断望触扣听的手法是怎么都用得上。你们都是最好的医学院受过临床训练的学生,即使非临床专业,可能关于疾病的训练和知识,都比那些地区的医生要专业许多,你们在这样全北京市门急诊量都稳居前三的综合医院能见到的病例,一个月可能顶他们地方医院一年。如今你们多跟急诊多出门诊,记住的典型病征,也许就是到时候他们的医生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取得他们的信任是一个方面,最终能帮到他们是关键。再说,他对我道,你们班里许多同学可能跟你的志向并不相同,他们的理想还是做临床,而如果不坚持留京,愿意回到地方去,从这里毕业,他们可以在任何一个中等城市的最好的医院的任何一个科做临床大夫。如果他们真的想做临床,那么如今在这样的医院多见多学,对以后他们的病人,意义实在太大了;提高地方基层医院跟北京上海的大医院的差距,靠每年政策性的下乡那么几天,没什么太大的意义,这些从大医院学出来,再真正走回去的人,才是真正起到重要作用的。所以,我不同意严要求住院医而松要求实习生。实习生应该比住院医要求的更严格。住院医生已经留在了这里,有一辈子学习和经历的机会,但是大部分学生,以后不见得留在综合附属医院甚至不见得是大城市的大医院,那么这俩年的临床实践机会,实在太宝贵了。”
“我无话可说,他把道理讲了,讲得我服气了,我自然遵照他的要求,而且恐怕是最得他满意的一个。我也有些疑惑为何他对此如此明白,后来。。。才知道自己是真的狭隘了,临床医生尤其是外科医生,有专业上的优越感是事实,这样的优越感很多时候也是源自他们对自己的行业的热爱,但是他们在下乡时候很多人都是在有意无意地帮助我们进行着预防防疫的教育,他们这些大城市去的临床专家在当地人眼里,说的话意义不同,比我们拿喇叭广播追着人家宣传管用。更尤其是他,我后来才知道他甚至有许多从一些高发外科疾病谈基层医院管理与疾病控制政策的论文,他一直对此关注。更后来。。。我知道,他虽然也是‘北京’人,却几岁就跟被打成□□的父母下到农村,没几年在一次事故中父母双亡,他一个10岁的孩子,再孤零零地回到北京,外婆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了。相比于我从小看书,从‘信息’ 里了解的另一部分人的疾苦,而有了一种类似于单纯和浪漫,在当时也相当盲目的理想,他对那种疾苦有着自己真切的经历和感受。”
又。。。扯得太。。。远了,抓头,我的奔逸性思维。。。
我。。。那在严老师手下的炼狱生活,只能明天再写了。
而此时,我想偷偷地说,确实如他所言,我之后遇见的导师,老板,上级,同事。。。真的都是很好很好,我一直感谢命运对我如此厚待。但是,无论他们有多么地好,严老师,你始终是我心里最好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