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风和畅》李兆青

2、春厌

　　我们出去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天空却不见太阳的踪影，呼吸间的空气里全是春天的味道。他们两个走在路上，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天，我拿出耳机塞进耳朵里假装在听歌，不想参与他们无聊的谈话。

　　走了没多远，臭鱼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盒烟，抽出一支来叼在嘴里，紧接着又拿出一支递给老白，老白点上烟说，“怎么改抽金陵十二钗了？”臭鱼悠悠的吐出一个烟圈，“我喜欢这个烟盒不行吗？”我转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烟盒，烟盒背面是史湘云的判词：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转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我忽然想起来，收集了两三年的金陵十二钗烟盒始终没能收集齐全，今天倒是凑巧看到了没有收集到的烟盒之一。我正想着怎么问他愿不愿意把这个烟盒换给我的时候，老白掐灭了烟说，“嗐，臭鱼你也太不绅士了，也不问问人姑娘介不介意。”我摘下耳机正想说点什么，臭鱼抢先对我说，“来根儿烟吗，兄弟？”我接过他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又从包里拿出一盒没拆包的烟来，递到他手里，“巧了，我也抽这个。”他拿过烟盒看了一眼背面，“贾探春，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又抬头看了看我，“喜欢《红楼梦》啊？”我拿出火机点燃了烟，“一般。”

　　老白在一旁看着我，摇了摇头说，“叶子，谁把你教坏的，小姑娘抽什么烟。”我又给他拿出一支烟点上，“你这是偏见，兄弟。”

　　我们仨人到了一家云南菜馆，老白说想吃菌子火锅，但是这个季节实在不是吃菌子的季节，臭鱼嘲笑道：“忍忍吧兄弟，等7月份再吃，”然后他又摇摇头继续说，“咳，7月份你还不知道在不在云南呢。”我问道，“老白要去哪啊，要离开祖国的怀抱了吗？”臭鱼抢话说，“他们这些文艺青年的想法，咱可是捉摸不透。”老白板着脸说，“谁是文艺青年？你怎么还骂人呢。”我喝着水被他这句话逗的噗嗤一口喷了出来，臭鱼呵呵笑着说，“那你前几天跟一帮姑娘介绍我是大理客栈老板不也是在骂人吗？而且骂的更狠。”我喝着水听他俩互贫，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差点呛到，臭鱼瞅着我说：“怎么，一笑泯恩仇了吗，叶子？”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语调很奇怪，像是吃掉半个字。我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这眼神很熟悉，熟悉得竟然让我有些感动。老白拿了瓶啤酒打开先是给我和臭鱼倒上，又给自己满上，端起酒杯说，“来，咱先走一个。”

　　窗外的月光渐渐渗透在墨蓝的夜色里，老白似乎有点喝多了，他肤色本来就白，喝了点酒以后眼睛周围红了一圈。臭鱼偷偷藏起老白的酒杯，给他点上了一支烟。“都怪我，都知道她也在找我了，我还躲起来，我真的挺后悔的，”老白忽然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的说着。臭鱼眉头紧锁，掐灭了烟，“我看你多少有点毛病，遇见喜欢的人就自卑成这样，明明知道人家姑娘也放不下你，你还躲着人家。”我低头吃着菜，突然想到了那张挂在咖啡馆墙上的照片。臭鱼继续说道：“怎么着，现在人家也躲起来不让你找到你又后悔了，啧。”老白嘿嘿笑着说，“有时候我也挺讨厌我自己的，我，我的难言之隐，你也知道。”臭鱼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别说这些，这次找到把话都说清楚，也算对得起自己。”我虽然不清楚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但还是安慰道：“老白，任何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别留遗憾。”老白温柔的看着我说，“你啊还是那么善解人意，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错过更多。”我回答道，“应该的。”臭鱼眯着眼睛看着我俩，“我怎么就没看出你善解人意呢？”我懒得搭理他，看了看手机已经快要九点半点，我看着他俩说，“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明天还得去趟丽江。”

　　臭鱼听完直起了身子，“嚯，这么巧啊，我明天也去丽江，你要去艳遇，我顺风车载你啊。”我翻了个白眼，心想果然狗嘴吐不出象牙。“放屁，你才艳遇，你们全家都艳遇。”我拿起包就要走，老白站了起来，“叶子，我明天就离开昆明了，你保重，下次见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我有些失落，其实我还是非常讨厌离别，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老白。”臭鱼在一边瘫坐在椅子上，懒洋洋的说，“别难过，叶子，老白走了，我陪你。”我没有再理他，背上包就走了出去。

　　出门以后我才发现我的脸红的发烫，我想起以前在天津上学的日子，一到周末就跑去北京看路奇乐队的演出，每次演出结束一大帮人就吵吵嚷嚷的去簋街喝酒，我每次也都是这样，喝完酒走在街上才发现脸红的发烫。一晃四年就过去了，当年我傻乎乎的追着路奇第一次来到云南，哪能想到会生出如此多的羁绊。夜晚的风还是很凉，我倒是清醒了不少，月影映在地上，又在树枝影上跳跃，我仿佛已经忘记了路奇的样子。

　　刚刚等到车，我的微信发来了一条好友请求，备注：臭鱼。我点开他的头像看了看，随手关上了屏幕，坐上车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闭上眼睛不再回忆。

　　第二天到丽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七点，我打了车直接去了玉湖村。刚刚过完年，村子里还是一派新春团圆的景象，家家户户门口的春联还是张扬喜庆的红色。书吧的灯还在亮着，有小朋友在门口玩着123木头人，我悄悄走到他们身边听着他们的口令停了下来，蒙着眼睛的小女孩一把抱住了我，停住一会儿嘻嘻笑着说“这个味道….是叶子姐姐！”她兴奋的一把抓下眼罩，忽闪的大眼睛发出了光亮，急忙向院子里喊：“林叔叔，叶子姐姐回来啦。”我往院子里走去，恍惚看见一个男人在苹果树下抽烟，他一回头，我看到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睛，是臭鱼。

　　我虽然很是好奇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还是什么都没问，直接走过他身边进了茶室。推开茶室的门，我看到茶案上放着还没凉的茶，藏香的味道弥漫整个茶室，一切还是熟悉的样子，就连架子上茶饼摆放的位置似乎都没有变。林哥不在茶室，我能听到二楼茶仓有他的脚步声。我正愣神儿发呆的功夫，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都不用猜。

　　“怎么个意思啊叶子，见到熟人都不打个招呼。”我顺势坐在椅子上，“咱俩这才第二次见面，刚认识了一天而已，很熟吗？”林哥咚咚的从二楼跑下来看着我俩，“你俩认识啊？”又盯着臭鱼说，“老实交代吧你，怎么撩妹子都撩到我关门弟子这来了？”臭鱼眨了眨眼说，“缘分，绝对是缘分，你看看你认识的人都是我朋友，就冲这你还不赶紧把我微信好友请求通过了啊？”我拉开椅子坐下，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加上了他。林哥一脸坏笑的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散茶放在茶案上，“叶子，快尝尝今年的新茶，别都便宜了这条臭鱼。”

　　林哥泡茶的时候不喜欢说话，我见臭鱼也在林哥泡茶的时候很安静，看来他也熟知林哥的习惯。两年前我在书吧住过三个月，那三个月他教我怎么泡茶、品茶、选茶，我虽然只是抱着消磨时间的心态学的，但后来还是在他的熏陶下爱上了茶，我总是打趣叫他师父，他就说“那你就是我关门弟子了。”后来我离开丽江回到沧州，他也总是隔三差五的寄给我一些普洱茶。

　　林哥特意找出了我以前用的莲花茶杯，我看了一眼臭鱼用的茶杯倒是很别致，像是一个玉做的斗，让我想起了《红楼梦》里妙玉给宝玉用的那个叫作“绿玉斗”的杯子来。第一泡茶品完，林哥问我“你是打算在昆明发展了吗？”我笑着回答：“我还是打算回去把学上完，休学一年多了，也该回去了，不过我当然还会回来，你这还有那么多好茶我没喝过呢。”臭鱼看向我，“原来你还是个不好好上学的叛逆少女。”我翻了一个大白眼给他，“是，怎么了？”“挺好挺好，年轻真好”我站起来看架子上的茶饼，林哥每一款茶都有自己的名字，“月山”“不为”“浅忆”几乎每一个名字都有自己的故事。我看到了路奇和秦荧荧签过名字的那一饼“浅忆”，依然封存好在那里立着，三年了，我觉得那更像是一个墓碑。

　　林哥注意到我眼睛看向的地方，“那个姓秦的姑娘在路奇死后半年来过一次，让我把这茶扔了吧，我劝她说既然是回忆那就与她无关了，就在这放着吧。”我苦笑着低下了头，三年前我亲眼见证着他俩签下这饼茶，包装纸上“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八个字格外醒目，是路奇飞扬跋扈的字迹。从那次丽江一别我没再见过秦荧荧，我印象中的她还是那个身材窈窕，穿着入时的靓丽少女。

　　我沉默了许久，林哥为我添了新茶，我端起来放在鼻尖轻嗅。我见臭鱼也是呆呆的望着架子上的茶饼，似乎也有心事。我又仔细的端详了他，其实他长相并不显老，只是抬头纹太重，脸上的胡子也没刮干净，头发是茂密的自然卷，他的眼睛细长，直挺的鼻梁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安静的时候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哥打破了沉默的局面，问我道：“这次准备待几天？”我将思绪从遥远的地方拉回来，“三天，我带了几本旧书，准备放在书吧不带走了。”林哥用下巴指了指书吧，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让我自己挑个地方放书去。书吧名为“舍也”，在玉龙雪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书吧内所有的书都是别人捐的旧书，除了林哥自己写的书以外，其他书都不售卖。这里很多旧书都藏着别人的记忆，放在这里就当做舍去了记忆，无论回忆是否美好。

　　我来到书吧里，门口左边最上面一层，几乎都是我的书，零零碎碎带过来堆满了一层书架。这次带过来的几本旧书，其实也不是我的，本来我把这些书寄去了大理给它的主人，却因地址和电话信息错误没能到书的主人手里，所以我想干脆都放在这里吧，如果有缘分的话，这些旧书还能与它的主人相见。

　　晚上我还是住我以前的房间里，房间很久没人住过，稍微有些阴冷。晚上我缩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干脆穿上衣服出去转转。我推开房门，却发现书吧里的灯在亮着，走过去一瞧，看到臭鱼正在翻开我刚放在书架上的旧书。他看的很认真，偶尔把书放在灯光底下仔细的瞧，我刚想走过去只听他说，“你怎么鬼鬼祟祟的，想吓死我。”我干脆把书吧的灯全部打开，“这下有鬼你也不怕了吧。”他忽然抬头对我说，“小楼昨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我猛然一惊，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