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长gl》风吹一树星

8、玉堂讼

　　玉堂殿是冥宫的主殿，朝会和大朝会皆在此处召开。因此，除非是冥帝召见或有神职在身，否则一般神灵是没有资格入殿的。

　　当礼淮、孟萋萋等随着侍卫鱼贯而入的时候，殿中朝臣已依次序站定，个个束手垂眸而立。

　　这是孟萋萋第一次入玉堂殿，却是以疑罪待审的身份。她迅速扫视两边朝臣，可见在中央洲的冥庭重臣皆已全数到齐。

　　立于朝臣之首的分别是太相和三位冥界尊王。冥界尊王有四，为帝之长姐普冥王礼瑜，帝之三弟严冥王礼炤，帝之五弟光冥王礼霖，而帝之四弟玄冥王礼阙自小身弱多病，除了大朝会外素来不参朝事。

　　孟萋萋看向三位冥王，目光在普冥王处停留片刻，若不出她所料，此次乐然居之局当是出自普冥王礼瑜之手。

　　“何事？”冥帝高坐阶上，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启禀帝君，臣接报，今日乐然居发生凶案。由于与此案相关者身份特殊，臣不敢妄定，特请帝君圣断。”幽狱太卿出列禀道。

　　“奏。”冥帝仍情绪平静，仿佛阶下身怀疑罪的不是他的太女一般。

　　幽狱太卿朝高阶上的冥帝拱手，转身看向诸臣，最后落眼在立于殿堂中央的四神。

　　幽狱太卿咳嗽一声，朗声道来：“幽狱司接乐然居掌柜报，太女并世子炘、少将军奕、少孟君萋萋，于今日聚于乐然居岚星台。席间，引五名小倌以侍，后生争执，少孟君斩五名小倌于剑下，犯下凶案。乐然居掌柜请冥宫做主，何以痛杀无辜之少年。这是乐然居掌柜、小侍以及其他酒客的供词，请帝君御览。”

　　幽狱太卿又从袖中掏出一封奏章，转交掌令敬呈冥帝案上。

　　殿中诸臣闻言，顿时一片哗然，言下之意皆指责太女失德，竟公然引小倌陪侍左右。更有不少神灵怒斥孟萋萋失职，且凶蛮嗜杀薄德无行，不配为少孟君，更不配为太女伴读，进一步引申至后天神灵不配拥有神职云云。

　　这些进一步延伸而出的言论自是出自先天神之口，尤其是六姓世族中者。殿中少数后天神听在耳中怒在心头，却敢怒不敢言，毕竟六姓世族势大权重，就连帝族也少不得仰仗他们。

　　恶言藏在华丽的辞藻下张牙舞爪，礼淮薄唇紧抿，听得心头发绞。她竭力克制住自己不去看萋萋，只垂首恭立在殿中。

　　孟萋萋拢在袖中的手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掌心绵绵而来的疼痛不断地告诫她，绝不可失去冷静，否则便真真会害了殿下。

　　冥帝飞速看完，一把将奏章摔在礼淮等面前，巨大的声响伴着冥帝的盛怒震得阶下议论纷纷的诸神立刻噤了声。

　　威严堂皇的大殿中满斥着还未消散殆尽的指责与鄙夷。高坐阶上的帝尊赤眸燃火，将这出戏烧到了第一幕的高潮。

　　冥帝威冷的赤眸扫过礼淮、礼炘和丰奕，落在孟萋萋低垂的头颅上。

　　威怒的帝言蕴着掀天破浪的呵责：“孟萋萋，你身为太女伴读，不行督君之责，惑君悖行，你可认罪？”

　　孟婆神和渡引使见帝君怒火直指萋萋，皆是心下一颤，这是要弃卒保帅了不成？

　　孟萋萋立时跪伏在地，叩首拜道：“启禀帝君，莫须有之罪，恕臣不敢认，也不能认！”

　　然而孟萋萋话音还未落地，当下便有神灵跳出来大声指责：“无状竖子，胡口妄言！你难道是在指责帝君以莫须有之罪妄断不成！”

　　好大一顶帽子！礼炘斜他一眼，那是掌管六道之一的世族令氏之后，令岐。

　　孟萋萋却瞧也不瞧他，只直直望着冥帝，敬声道：“萋萋虽未成年，然司礼曾言‘上有问，必答之。上不问而答，非礼也。尤忌咆哮庭堂，罪也。’是以帝君有问，臣不敢不答。然片面之词，无端之罪，萋萋不敢妄认，恐伤帝君圣明。”

　　“你！”令岐怒叫，指着孟萋萋的指尖不断颤抖：“简直是巧言令色，恬不知耻！”

　　令岐气得脸涨，他堂堂令氏神族之后，竟被此等卑贱劣神当着冥庭众臣暗骂无礼！还指责自己咆哮庭堂，简直放肆！

　　冥帝扫他一眼，淡声道：“令岐，本帝问的是孟萋萋。司礼令泱礼端仪正，沉稳持重，使令氏以礼冠服六姓神族，你且多向胞弟请教些。”

　　令岐面色一崩，立时称罪，恨眸瞪孟萋萋一眼，憋屈地闭上了嘴巴。

　　此话一出，心思活络的诸神顿时面色各异，尤其和令氏素来不对付的炳氏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气得令岐怒目回瞪。

　　冥帝咳嗽一声，复问：“孟萋萋，你说幽狱太卿奏报的是片面之词，那你且说说，全貌为何？”
　　殿内诸神的目光又齐齐扎在孟萋萋身上。

　　“启禀帝君，臣等于乐然居岚星台为丰奕少将军接风洗尘，此为真。臣斩五名刺客护驾，亦为真。只此两真，便是全貌。”

　　孟萋萋言说“刺客”二字时，咬字尤重。这两个字一出，殿中又是一片哗然：冥界境内，竟有贼胆敢行刺储君，这还了得？

　　冥帝眉头一皱，威眸扫向幽狱太卿，问：“微烬，刺客一事为何不报？”

　　“启禀帝君，臣接报之后立即排查案发现场。乐然居从酒客到小侍，无不众口一词，皆听岚星台传出霏靡之音。臣岂敢信口雌黄，中伤殿下和诸君名声！”幽狱太卿稽首悲言：“目击耳证者就在殿外，帝君一问方知。”

　　掌令收到冥帝眼色，高声唤道：“宣乐然居一案目击者、耳证者入殿！”

　　三名神灵应声趋入，跪拜在地。

　　“此三者为乐然居掌柜、乐然居小侍和岚星台不远处厢房内的酒客。”幽狱太卿看向跪伏在地的三神，肃声道：“此案关系太女名声清白，关系帝室冥界颜面，尔等切要谨言，不可胡言乱语。帝君在上，尔等切要将今日发生之事，所听所见所知，悉数依实而报，不得隐瞒！”

　　跪伏在地的三神皆连连应是，听得帝君准允后，依次而言。

　　乐然居掌柜叩首悲切道：“帝君在上，小神不敢欺瞒。今日世子炘言请贵客，点名要在岚星台摆宴。世子往时多照顾生意，是以小神不敢有误。谁曾想竟发生此等凶蛮惨案，要我乐然居何以迎客？还请帝君明断，以慰五名无端妄死的小倌，以彰帝室公正！”

　　小侍声音有些紧张：“启禀帝君，小神乃岚星台专侍。今日掌柜特别吩咐，世子要宴请贵客，叫小神切要紧了心神，不得怠误。因而小神专候房外，不敢擅动半分，唯恐惹世子和贵客不快。小神估摸着宴席正乐时，突见五名小倌趋步而来，小神心念贵客宴乐之余少不得歌舞以伴，不敢阻拦，遂引小倌以入。”

　　小侍顿了顿，道：“小神略听欢愉之声后，复退些许距离以候。然片刻之后突闻案几酒樽杂乱倾倒之声，房中未唤，是以小神踌躇不敢往前。左思右想须臾，恐生它事，小神这才推门而入，却见房中事物杂乱，小倌流血倒地，一青衣女神提剑而立。”

　　小侍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孟萋萋指道：“便是这位女神。”

　　酒客又言：“启禀帝君，小神彼时正于岚星台不远处的厢房品酒以乐。隐约听见些许‘殿下莫急’之类的话语，后乍闻血腥之气。小神不敢妄动，直至幽狱司寻到小神，要小神将所听之事报奏禀上。”

　　乐然居掌柜、小侍以及酒客之言互为印证，所言合情合理，不似胡编乱造。冥帝眉头隆起，这不是他要的局面。

　　冥帝转眸看向礼炘，问：“礼炘，此宴由你而起，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礼炘肃然一抖，恭声回禀：“启禀帝君，臣死罪！臣做东宴请太女、少孟君和少将军，却被那五名刺客破门而入，堂而皇之的行刺殿下，若非少孟君当机立断，臣不敢多想会有何后果。罪臣请帝君责罚！”说罢，礼炘跪而叩首，不再多言。

　　冥帝重哼一声，转眸看向丰奕：“丰奕，你且说说。”

　　“启禀帝君，奕之所见确如世子和少孟君所言。臣伏请帝君圣断，证我等清白。”丰奕亦叩首而拜。

　　孟萋萋这边言说那五名小倌是刺客，而乐然居和酒客一方言下之意直指世子太女失德，又生杀心屠戮，眼下看来是陷入僵局了。

　　冥帝颇觉头大，却听孟萋萋突然出声:“启禀帝君，此事臣亦有疑处，请帝君允臣与乐然居一问释疑！”

　　冥帝神色一凛，“准奏。”

　　孟萋萋首看酒客，问：“你说听到岚星台传来‘殿下莫急’云云，确是真切无误？”

　　酒客答道：“不敢欺瞒，真切无误。”

　　孟萋萋点头，又看向小侍，问：“你说自己见小倌入内后听了片刻才退后些许，萋萋请问这些许距离可能听到更多的欢愉之声？”

　　小侍见她目光如电，知晓这些贵神最厌行事为他者泄密，恐以这点来问罪自己，思忖片刻，道：“小神退处自然不能听闻更多。”

　　孟萋萋颔首，看向乐然居掌柜，问：“请问掌柜，这小倌是乐然居培养还是自它处而招？”

　　乐然居掌柜狐疑地看她一眼，回道：“自是乐然居的培养以供歌舞之乐。”

　　孟萋萋问完一圈，转身看向冥帝，禀道：“启禀帝君，臣已问毕，然更生诸疑。”

　　冥帝眉头一挑，道：“你且说说，是何疑？”

　　孟萋萋冷眼扫过跪在地上的三神，道：“小侍言退后不曾听闻更多声音，那他如何听闻案几酒樽杂乱倾倒之声？此是其一。酒客能将小倌之言听得如此仔细，为何亦不曾听闻案几酒樽杂乱之声？此是其二。乐然居掌柜特吩咐小侍好生伺候，怎不言招小倌之事，引得小倌胡自乱想，左右怕误？此是其三。乐然居养小倌，小侍作为专侍，缘何不知此五者乃岚星台所招？此是其四。此四处疑惑，臣思之不解，还请帝君圣断。”

　　这一番气势如虹，排山倒海的四问，问得跪伏在地的三神惊颤连连，其中尤以小侍最为不堪。

　　冥帝何等聪明，勃然而怒，呵道：“你三者言语不实，中伤帝族，尔等可知罪！”

　　三神为这一声怒喝骇得瘫软，只连连叩首而不敢多生言语。

　　这时，却听幽狱太卿道：“帝君息怒，只是少孟君所问并不能证明五名小倌就是刺客。此案存疑之处，臣请赴幽狱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