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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光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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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待萋萋入睡后,孟余将蓬安和泊浚聚集在院中,神情极为严肃。
“阿余,你且稍等。”泊浚深吸了几口气,才道:“你说罢,我能挺住。”
孟余白他一眼,细细将寰宫宴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泊浚咦了一声,不屑道:“那大王女仗着普冥王宠爱,素来娇横跋扈,上过几日朝会便自以为是。那检政督查使参她一本,却被她利用职权贬入凡境轮回。若非太相清理门户,还不知道冥庭会被她搅成怎么个乌烟瘴气呢。”
“大王女不日便要嫁去天界,离开了冥界倒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蓬安叹了口气:“太女伴读乃是帝君亲定,非是你我之力能扭转的了的。”
“这和太女伴读有甚关系?”泊浚见他说得没头没脑的,责道:“你个种花的又卖什么关子呢?”
蓬安摇摇头,解释道:“帝族内部从先帝君时便留下些许纷争,其中尤以帝君长姐之不忿最重。萋萋作为太女伴读,又是……”
蓬安顿了顿了,模糊去了“后天神灵”几个字,接着道:“萋萋与太女共学太相门下,且太相又屡有暗护。大王女动不得太女和太相,新仇旧恨自然算到萋萋头上。若有纷争,萋萋首当其冲。”
孟余不想搭理泊浚,愁道:“冥界世族对出身的偏见尤重,少不得日后起什么波澜。这可怎生是好?”
“那些个垂垂老矣的蚜虫,惧其作甚?再不济还有殿下撑腰呢!”泊浚觉得孟余过于烦忧了。
蓬安却声音渐沉:“冥界传姓之世族有六,分掌六道,分量极重。普冥王在朝日久,与六族多有交情。帝心早忧,是以用结姻开局,用萋萋破局。可破局者,哪有不伤的?”
泊浚这下明白过来了,却越想越觉得心惊:萋萋还那般小,帝君竟然已然谋划至千年之后了吗?
“可小殿下,确待萋萋极好。”泊浚声音干涩,仿佛在说服自己什么。
“将心比心,可帝心非心呐。”孟余长叹一声,“更不必说君臣有别,如隔渊域。”
“这...…这可如何是好!”泊浚一拳砸在桌上,怒目瞪向蓬安,连道:“你这闷葫芦不是办法最多了!正要用你呢,怎么哑巴了!”
蓬安紧抿着唇,眸底尽是挣扎。
流云卷过几卷,茶香已冷得透底,就在泊浚耐心全无的时候,却听蓬安说:“我择日去趟道宫罢。”
“不行!”孟余想也没想便拒绝了他,看得泊浚又莫名其妙了起来。
“为什么不行?”泊浚问,“蓬安素来不说假话,这定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孟余瞪他一眼,“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泊浚不高兴起来,以审视的目光在蓬安和孟余面上来回扫视:“你们有事瞒着我。”
泊浚虽然平时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可沉了脸色认真起来时,也甚是可怖。
可孟余不惧他,也是虎着脸,就要臭骂他。
蓬安用眼神制止孟余,温声道:“小神不才,曾有幸求学道宫,你是知道的。求学时同道宫里一位喜欢养竹子的天尊说得上几句话。若有道宫庇护,萋萋定安平无忧。”
泊浚却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心里闷得很,颓声道:“好罢。这番解释尚且可信,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以后不准瞒着我了。”
“是。以后绝不会瞒着我们泊浚鬼君。”蓬安笑得温润,出言如诺。
三神的此番密谋就像是平静湖面里落入的一滴水,对孟萋萋而言唯一的改变便是一连好几日不曾见到蓬安灵君。
而令萋萋最感到不同寻常的是,平素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泊浚鬼君,在这几日里行为越发怪异起来。
“泊浚叔又在盯着忘川发呆了。”萋萋压低了声音,道:“他又站着的!”
礼淮觉得耳朵被热气呼得有些痒,身子不自然地动了动,引得曼珠沙华花枝乱颤。
“泊浚叔连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反应!”萋萋又是一声低呼,小脸布满愁云。
“少孟君是说渡引使自从花道郎出冥界后便如此?那只要等花道郎回来不就好了。”礼炘一脸我看透了的表情,“这有甚好大惊小怪的?”
萋萋连道:“不是的!泊浚叔素来不喜侍弄灵植,前日我见他抱了盆小青竹回来呢。”
礼淮摸摸下巴,道:“泊浚鬼君不喜花草这事儿,算得上是冥庭皆知。谁曾想渡引使和花道郎竟然能够这般亲厚,着实令神费解。”
“许是同花道郎待久了,摆弄一下并不奇怪。”礼炘仍旧不以为意。
“可是泊浚叔每次都因为摘花被蓬安叔打......”聪慧如萋萋也看不懂泊浚鬼君到底出了什么事,眸里尽是疑惑。
礼炘细细品味,琢磨一番,突然道:“据小神看凡境杂书所知,这种情况倒有些不是冤家不聚头,日久生情自难分的路子。”
他见少孟君和太女没有出现恍然大悟的表情,压低了声道:“就是相思,一对的那种。”
礼淮和孟萋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可不知怎么地,只觉得自己也心跳得极快,相对的视线又飞快转开。
礼炘瞧她们模样,暗自嬉笑:果然还是年纪太小,一听这些还脸红。
不过少孟君脸红的模样真真可爱极了,比曼珠沙华还要艳丽几分。
礼炘又看了少孟君几眼,立时急急撇开眼不敢再看。
蓬安看见三个小家伙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张红彤彤的小脸。
“趴这么久,才知道曼珠沙华上头了?”蓬安笑着道:“看什么呢?”
萋萋见被蓬安叔抓了个正着,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好,眼尖地瞥见泊浚叔朝这边看来,立时小手一指,叫了声:“泊浚叔,蓬安叔等你呢!”
说完,萋萋拉着礼淮撒腿就跑。还愣着的礼炘立时也被这一嗓子扯回神来,亦是拔腿就跑。
蓬安心疼地看着被这三个小鬼头压出的花坑,叹了一声,提步走向泊浚。
那天泊浚鬼君和蓬安鬼君发生了什么,或许只有风儿知晓。
不过礼淮和礼炘听萋萋说,第二日泊浚鬼君将那盆青竹亲自扔进忘川里,然后又被孟余鬼君臭骂了一顿。
又听说泊浚鬼君寝房的窗台上,现在摆的是一盆晶莹剔透的小紫竹,莹润的竹枝上还挂着一片绚丽的红鳞。
岁月无声,若非见着冥宫不知何时挂上了红绸喜布,三年前冥界和天界定下的婚约许也无神记起。
左右自那日冥帝布告三界之后,普冥王就没有一日不板着脸,众神也没有谁敢去触那个霉头。
更不必说,近日天界送来一封急报,更是让众神都紧了心思,唯恐成了普冥王的撒气筒。
“小神听父王说,那大殿下前往大森是为了猎几匹松明兽,用其皮毛给帝子妃暖身用的,不曾想遭遇此祸。月余了,一直昏迷不醒。”礼炘敲着扇子,啧啧道:“天界八重天是个清苦寒冷的地儿,清衍宫常年堆雪,大殿下这是怕帝子妃委屈了。”
“帝君差使送了不少灵丹妙药过去。只是……”孟萋萋话未说完,便被一道爽朗的声音接过了话头。
“只是一腔真心的大殿下并不知道,他心爱的帝子妃正为了不嫁给他而闹呢!”
三神转头就见一块大石头杵在殿门口。
“丰奕!”礼炘面色一喜,快步走去将他迎进来:“你不是去雷城练兵了么?怎现在就回来了?这是什么鬼东西?”
剑眉朗目的少年将怀中的石头放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禀世子,臣,唉……臣是被赶回来的......”
“赶回来的?”礼炘一愣,“三界中,谁敢动阴帅丰堂的儿子?”
“唉……不说也罢。”丰奕岔开话题,朝着端坐一旁的礼淮拱手道:“臣拜见太女。”
丰奕又看向少孟君,只觉三年后再见,更是惊艳。
他不由想到父帅对少孟君的评价,和对自己的提点,面上更为恭敬,拱手道:“少孟君无量。”
孟萋萋面带微笑地颔首,回施一礼。
丰奕的态度过于恭谨,于情于礼都不相符,孟萋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细思丰奕此行状究竟是何意义。
“坐。”礼淮神情柔和,亲自为他倒了杯灵茶,道:“三年未见,少将军此行可有何收获?”
丰奕谢过太女看茶,指了指敦在一旁的巨石,道:“臣此行最大的收获便是将雷城的宝贝给赢了回来。”
“宝贝?”礼炘大笑:“你这憨子,说这块大石头是宝贝?这要是宝贝,本世子就能把它被吃咯。”
礼淮羽眉一挑,离座去细查那巨石,见其内蕴雷力,肯定地道:“雷晶。这么大的一块儿,的确算得上是宝贝。”
“殿下好眼力!”丰奕赞道,又撇嘴道:“不像有些没见识的,就会吃吃吃。”
礼炘脸色红一阵儿,白一阵儿,好半天才说:“本世子发现你这出去一趟,神力无甚长进,嘴皮子功夫倒是利索得很。”
“比不上世子牙口好。”丰奕咧嘴一笑,复又端正了神色,道:“此行回来,父帅还交代了一件更为紧要的事儿。”
三神皆神色一肃,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丰奕。
却见丰奕离座拱手而拜:“臣丰奕,贺太女、少孟君,生辰礼吉祥!”
礼炘旋即反应过来,给他一拳,道:“好小子!够义气!”又看向太女和少孟君,道:“想必此次生辰礼后,帝君便会安排殿下和少孟君入朝的事儿了。”
是的,这次的生辰礼不同以往。是太女和少孟君的成年礼,此后就再也没有神灵有借口阻拦太女入朝辅政了。
丰奕虽是年轻,却自小同阴帅驰骋疆场,在军中颇有威望,是将来统帅百万冥军的不二之选。
他此番回来鼎力相持,便意味着阴帅的立场,也能压一压其余五姓世族。
萋萋却神色一凛,丰奕急忙忙回来,必是帝君密诏,可见朝中的阻力何其之大。
礼淮看她一眼,见她眸藏忧色,回了萋萋一个且安心的眼神,转头对丰奕道:“少将军连日奔回贺礼,淮心下感激。我等就别未见,自有千般欲言,不若便于乐然居小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