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青萍之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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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道宫创立以来，召开大议会的次数屈指可数。
太虚灵微宫内，诸天尊皆正襟危坐，只凝着墨启天尊，肃然无声。
半晌，道首道：“今次大议会的题议为，墨启认为孟萋萋犯下弑亲之罪，应当逐出道宫，以正纲礼。”
道首看向墨启天尊，道：“墨启，详细陈言。”
墨启天尊离座站在殿中，以法力将信笺之字幻于半空，上书：无道孟萋萋枉顾纲礼，骗吾于枯原寒林之中，奸计夺吾真身，致吾命悬一线而修为崩散。此等悖女无德以学道宫，特陈情道宫诸尊，明察秋毫。冥界花道郎，蓬安谨拜。
诸天尊看过，皆是心下惊异，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这种事情？
墨启天尊继续道：“圣尊在上，道首明察，此乃本尊不日前收到一封密信，信中落款者乃孟萋萋之养母孟婆神孟余至友，同渡引使泊浚一齐将孟萋萋抚养至今，亲如其父。”
“然，百年之恩不敌一朝之变，孟萋萋痛下杀手夺其真身，此等不孝悖行者，于情于理应当逐出道宫。”墨启天尊拱手道：“禀道首，墨启陈言毕。”
道首寒面如霜，目光锐利，道：“请诸座发言。”
商珑天尊率先驳道：“仅凭一封信不能断定此事真假，三师兄应当再陈铁证。”
墨启天尊颔首，道：“请蓬安灵君证言。”
当看见戴着面具的蓬安灵君时，道首呼吸一停，此君身段简直像极了他的师弟。
“灵君何故遮面？”道首声音有些急切：“还请灵君以真面相示。”
蓬安端方一拜，道：“诸天尊无量，因那悖女凶残，毁了小神面貌，恐污了天尊之眼。因而不得已假面相遮，请天尊宽恕。”
杭堰却很强硬：“摘下来。”
蓬安揭下面具，露出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容来。
整整半张脸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还有一道从左耳贯穿至右下颚的剑痕，其边缘甚至可见碳色。
杭堰深吸一口气，失望道：“抱歉，本尊瞧灵君像极一位故友，心下急切而乏礼数，还请灵君海涵。”
蓬安摇了摇头，道：“道首言重，小神既然来道宫请愿，必是应当竭尽一切让诸尊明白小神并非无端中伤。”
白石天尊道：“瞧灵君那道贯穿全面的疤痕隐有雷意，确像是紫电所致。”
商珑天尊睨他一眼，道：“你怎知他不是以法术幻作或是自伤？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此时来，未免有趁虚而入嫌。”
白石天尊闭上了嘴巴，现在的五师姐就是个炮仗，逮谁炸谁。
蓬安道：“诸位天尊境界远高于小神，乃至三界亦几乎无出其右，小小幻术何能蒙蔽天尊慧眼。
至于自伤，”他笑得狰狞：“乾坤之中有谁会为了把亲如生女般的后辈逐出道宫，用此种手段？”
他愤怒道：“若非此子伤我至深，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商珑因他这番连声质问怒吼而心生不悦，连着心底的烦躁，语气也不善起来：“这里是道宫，灵君咆哮于堂，怕是不妥罢。”
道首咳了一声，道：“灵君之痛吾等亦感，商珑她素与孟萋萋亲厚，一时心急了。”
“他当然心急了。”嘲讽的声音自殿外传来：“毕竟为了孟萋萋，二道尊肯二上道宫，确实不易。”
蓬安强自压下心底惊骇，讶异道：“濛濛？你怎么在这里？”
“行了，本君没空陪你在这里演戏。”瞬月双手环抱，冷漠地看着他：“法术确实瞒不过他们的眼睛，但是易容却可以。”
“濛濛，你在说什么？”蓬安皱起眉头，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瞬月冷冷一笑，道：“难得本君有雅兴，便陪你唱唱这出戏。”
蓬安看向道首，沉声道：“小神敢问道首，难道道宫没有半点规矩了吗？”
道首沉默了，没有接他的话。
瞬月道：“本该是八代道首的二弟子重玄，为救琨鱼族泊浚之性命，悖逆师命，强夺三千令入三通妙境，斩竹身一寸开玄幽之墟，寻回其魂又斩竹身一寸为其筑身。如今你的最后一寸竹身被孟萋萋夺走，你本该死于枯原寒林。”
她指尖一扬，蓬安瞬间痛苦地跪下
“本君不过动了动你体内那根属于孟萋萋的根神骨，这便不行了？”
瞬月一步一步走向蓬安，冰冷的指尖抚上他的耳后，慢慢地揭下他脸上那层假皮，仍在地上。
“重玄！”道首颤着声音：“你真的是重玄！”
瞬月扫他一眼，道首立时敛了神色，只是一双眼珠子仿佛黏在重玄身上。
“历代弟子中你是最接近至道的，”瞬月退后一步，道：“在孟萋萋降生于忘川河畔的那一日，你便堪破了些许玄机。”
“在不断的演算中，你看到了更多。于是你想要以孟萋萋弑亲之罪来扭转她命定的轨迹。”
瞬月一字不差的说出重玄的所有计划：“可只要礼淮醒过来，三界就会知道举世无双的纯臣孟萋萋为了救太女而忍辱负重，迫不得已夺至亲真身，却也以神骨和心头血相赎。”
“多么感天动地呀！”瞬月大笑一声：“多么完美的计划。”
“放过萋萋......”重玄痛苦地道。
“可惜，”瞬月俯首靠近重玄耳旁，轻声道：“没有谁能够违抗祂的意志。”
重玄蓦地吐出一大滩血，惨叫一声歪身倒地。
“把他关进明心斋。”瞬月直起身，紫眸如电，一一扫过诸天尊，“没有本君的允许，谁也不能去看他。”
这场在太虚灵微宫进行的大议会草草结束，远在冥界的泊浚还在等着蓬安回家。
泊浚并不知道，他再也等不到他的蓬安，而重玄也永远的留在了穹山之巅。
而此时的三界诸神因承平日久正耽于玩乐之中。
天界第九天，琳琅苑。
“诸仙家，这可是前方最新消息！今日，就在今日！你们猜怎么着？”坐在中央的红袍仙家宝扇一合，卖了个关子。
“你找打呢？快快道来。”围坐一圈的男仙女仙们登时不乐意，将手中的神石砸在桌上，催促那红袍男仙快快道来。
看着桌上堆积成小山的神石，红袍仙家笑得眼眯成了缝，挥手间将灵石纳入袖中。
红袍仙家宝扇“唰”地一展，神秘道：“话说前不久太子殿下、大殿下同冥界太女和那少孟君共闯三通妙境，嘿，不愧是咱们太子和大殿下，竟闯过了这万难之境。”
“道宫上下为之震动，尽皆齐至三通台。”红袍仙家摇头晃脑，道：“便也瞧见了大殿下同那少孟君靠得极近，举止之间甚为亲近。”
“而就在此时，你们猜谁来了？”红袍仙家宝扇一合，压低了声音道：“水神那未成的帝子妃，冥界大王女礼玥来了！”
“啧，这是要二女争夫呐！”
“争什么争？接亲那日众目睽睽之下，大殿下弃王女于不顾而独揽少孟君于怀，你还看不出来？”
“艳福，艳福呐！”
“听说那大王女蛮横无理，爆烈凶残，要我也选那少孟君。”
“区区一个后天神，不过得君上宠爱而已，别想着攀高枝了！”
“南斗星君，你说说，能成不？”
不理会众仙七嘴八舌的讨论，南斗星君扇了两下白面宝扇，“啪”地一合，提声道：“预知后事如何，诸仙家明日再会。小仙还有公务在身，这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他消了身形，不给正在兴头上的众仙家毫反应的机会。
“咳咳。”清润的声音被喧闹的讨论声淹没，犹如滴水入海，不起波澜。
“诸仙家！”那清润的声音提高了些，在神力的加持下犹如惊雷炸耳。
跌宕起伏的议论声顿消，一时气氛凝固。
过了十数息，终于有仙家反应过来，呼拜：“公主殿下无量！”
接着便又失了声音，皆不敢目视那段雅正高秀的婀娜身姿。
“静也，定也。诸仙家请吧。”云笑面上挂着温婉的笑意，只是目色沉凝。
诸仙家一听三殿下此言，慌心立定，神情肃静，皆拜：“殿下宽厚！谢殿下不咎之恩！”说罢皆化作流光，回到各自洞府，立时闭关入定。
脚底抹油的南斗星君正满面春风的步入南斗元宫，他并不知道琳琅苑发生的一切。
南斗元宫主凡境生灵福禄康寿，向来最是忙碌。
来来往往的神灵快步在六司间走动，唯有一红衣格格不入，不紧不慢地走着，手持白面宝扇，眸如弯月，一派闲情悦意。
“星君无量。”宫门前的几个候着的仙童瞧见南斗星君，立刻跑下阶梯，其中一个拱手行礼，道：“适才北斗星君传信，说等星君赴约。”
“我晓得了，你去准备罢。”南斗星君颔首，又接过另一个递来的册子，边走边问：“怎么了？”
小仙童道：“禀星君，中山海华境大业朝有户福德深厚的人家本该生子却不知怎地生了个女，是否要回招？”
南斗星君赏他一个爆栗，骂道：“你当玩儿呢？还能塞回去。赐此户享封侯之富贵，补偿一下就行了。”
小仙童捂着脑袋领命，又道：“男儿成了女儿身，那这姻缘怎么办？”
南斗星君停下脚步瞪他一眼：“你木头脑袋呀！要让月老神知道了还不得参本星君一本。莫来扰本星君，瞧你就头疼。”
小仙童委屈屈地看着合上的殿门，自语道：“可这么多的姻缘，她受得了嘛。”
进入殿内后，南斗星君闲雅的步调骤然加快。
他正忙着去库内数数，自少孟君入道宫以来，自己的神石又增了多少。
只不过方才踏入书房，南斗星君翻飞的衣袍随着他陡然顿住的身形僵在半空中，顿时失了春风得意。
这三殿下学于圣尊座下，几百年都没回来，怎么今日回来了？唉，还偏生听到自己编排大殿下和少孟君，这下好了，要完，要完呐！
南斗星君暗道糟糕，赶忙换了一副讨好的表情，小快步走至案前，恭恭敬敬地行礼：“不知公主殿下驾临，小仙有失远迎，不周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南斗星君公务繁忙，不必多礼。只是本公主恰好路过琳琅苑，瞧星君满面欢喜，这才来叨扰星君。不知星君何喜犹甚？”
“殿下！臣知罪！”南斗星君立时跪伏在地，战战请罪：“罪臣与众仙聚而妄谈，扰天界清净，深知己过，请闭关宫中，静思己过！”
云笑低笑一声，并不回声。
主司殿的书房内陷入冗长的沉默。
南斗星君汗流浃背，不敢抬头窥视公主神情，心中慌乱不定。
他不住暗骂自己真是闲极无事，学那劳什子说书先生，这下倒好......还不如和北斗去凡境当个算命先生顽，再喝几壶玉凉风来得畅快。
因着沉默过长，南斗星君勉强定下心神，暗自细想：三殿下素来温婉宽慈，若是自己诚心请罪，难免不会大发慈悲。虽区区神石殿下全不在意，但忠心不可不表。
南斗星君想着：可这神石该献多少呢？若是多了岂不是说明自个儿聚敛颇多，免不了罪加一等，但少了更是不妥。
细细数了数袖中乾坤的神石数目，南斗星君想了想，将今日收取的神石全数堆于身旁，忏悔道：“众仙聊以为趣，为趣之物，罪臣不敢私藏，悉数交于殿下清查。罪臣深悔己过，日后定清心静修，不染杂事！”
云笑瞥过南斗星君伏在地上谨小慎微的背脊，目光扫过那堆神光四溢的神石，心下自叹：这南斗星君不愧是司凡境人事，心思端的是灵活机巧，做事滴水不漏。可惜今日犯在自己手上，岂有轻易脱身的道理？。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南斗星君实在受不了，打算破罐子破摔时，才听得那清婉的声音道：“星君不染杂事，却不免染了俗事。杂事扰身，俗事扰心。本公主甚忧。”
闻言，那红袍陡然一颤。
南斗星君忙呼：“殿下宽厚！殿下宽厚！罪臣定以殿下为先，万死不辞！”
云笑未言，南斗星君只听得轻柔地脚步声逐渐靠近自己，一片阴影遮住了光线。
云笑缓身弯腰，微扶南斗星君，道：“星君乃天界的中流砥柱。杂事烦劳，自可少染，以免累了身心，为我天界一大损失。还请快快起来。”
南斗星君忙道：“万谢殿下盛恩！”
他一咕噜爬起来，垂手恭谨地站好。他知道，三殿下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云笑道：“哥哥远赴道宫求学，我这个做妹妹的不能常伴哥哥左右，心下难免伤怀。又听星君所言，还请问星君，哥哥和她们到底怎么回事？”
南斗星君微愣，立刻道：“殿下记挂大殿下之心令小仙感佩，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于是南斗星君将那日在忘川河畔和云迟入道宫以来发生的事一一细说。
言毕，南斗星君敏锐地注意到三殿下那唇角的浅笑好生僵硬。
云笑看他一眼，笑道：“不久之后便是崇圣礼，道宫广邀三界尊神齐至道宫。此次父帝允本公主代帝行礼，南斗星君便同本公主一同前往罢。”
南斗星君一震，忙拱手拜道：“小神多谢殿下提携。”
云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别有深意道：“可莫叫本公主失望。”
南斗星君头埋得更深，这三殿下果然也不是个善茬，这是在为大殿下招安呐！
拱手静待云迟走后，南斗星君瘫在躺椅上，看着那堆灵光闪烁的神石，叹道：“北斗呀北斗，我以神格发誓，下次再也不放你鸽子了。唉......”
然而当南斗星君椅子还没焐热，面前突然出现的脸将他吓得立刻弹了起来。
“太...太子殿下！”南斗星君“唰”地跪在地上：“不知太子驾临，小神惶恐！”
云彻脸色沉得可怕：“这段时间以来投生我天界属下的女子可有尾字名淮的？快说！”
南斗星君一颤，为难道：“凡境万界，同名者如沙数。这...这......”
“给孤找！全部找出来！”云彻沉声含怒：“孤只给你一日的时间。”
南斗星君心底拔凉，所幸眼一闭心一横，道：“若寻北斗星君同校，最快三日能找到。再快，臣只能以死谢罪了。”
南斗星君听见桌案被拍裂的声音，良久才听到头顶传来太子冰冷的声音：“三日找不到，孤让你生死不能。”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青萍之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