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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燕归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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萋萋懒散地依在暖榻上,望着窗外清丽的月色,散思神游。
这是她在落月殿太女屋内度过的第七个日头,而太女本尊却跑去了偏殿安生住下。即便萋萋日日囿于屋内好生将养,被太女护得周全仔细,可她仍听到些许传言。
萋萋知道,有些宫娥私底下称她为禁臣,囚禁于君主内帏的臣。
孟萋萋只将那些流言蜚语抛诸脑后,更多的心思都放在手心的那枚玉雕之上。
秉梧轻巧地推门而入,见少孟君又在发呆,连被子滑落肩下都不曾发觉。若是被太女瞧见了,许是又该心疼了。
秉梧走上前去为少孟君笼好被角,轻声道:“少孟君,该用朱果了。”
孟萋萋坐直了身子,顾盼生辉的妙目看向秉梧,弱声道:“劳烦秉梧侍官了。”
秉梧抿唇掩羞,将朱果递给少孟君,高兴道:“少孟君今日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不似几日前,苍白的像是一泊雪。”
“劳烦秉梧侍官尽心安排,照顾妥帖,还要日日陪着我说笑解闷。”萋萋紧了紧手里的玉雕,问:“不知殿下今日可得空闲了?”
秉梧“唔”了一声,道:“今日殿下去寰宫了,许过些辰光便回来了。”
孟萋萋轻“哦”一声,克制住服用过朱果后带来的困倦疲乏,强打着精神道:“那我便等殿下回来罢。”
困意一浪高过一浪地席卷而来,孟萋萋紧紧捏住掌心的玉雕,借由这些许的疼痛来让自己清醒。
她想清醒地等到礼淮回来,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在殿侍的轻呼中被唤醒,服用朱果后又再次昏睡,这般循环往复,如梦似醉。
缭缭的熏香散着清雅的香气,缠绕着孟萋萋昏昏欲睡的身躯,如同温柔的浪波拍打在疲惫的灵魂上,带来最熨贴的慰藉。
她的溺在这湾暖波中,沉浮涌动,半闭不闭的眼遮去了片片星辉,来自掌心的刺痛又迫使她无法沉入海底。
逆着光,孟萋萋透过波澜起伏,恍恍惚惚似看到眼前出现了一道冷隽的身影,那沉静剔透的湛蓝双眸如同将她沉溺的碧海。
孟萋萋陡然一惊,登时神思归位,定了定神,眸中登时爆发出热烈的光彩。
“殿下,你回来了!”萋萋挣扎着支起仍旧沉重的身体,欲下榻施礼。
礼淮连忙将她按回榻上,又将她裹成一个白糯糯的粽子,无奈道:“萋萋是准备光着脚丫子不成?仔细司礼瞧见了又要念叨了。”
孟萋萋被礼淮裹得只露一双眼睛出来,仔细地将礼淮上下瞧了个遍,闷声道:“殿下似又削瘦许多,眼底都透着青黑,唇色更是……病白。”
礼淮不自然地扯了抹笑,道:“这几日朝事繁杂,许是累着了罢。”
真是撇脚的理由,她们可是神,又岂会如凡灵那般因案牍之劳而损了神体。
孟萋萋定眼看着她因染了病气而淡了冷肃的眉眼,认真道:“殿下安康关系冥界根本,还请殿下切以自身为要。”
见萋萋没有追问,礼淮舒了一口气,俏道:“淮谨听萋萋之令!”
孟萋萋无声而叹,这是她们素有的默契,君臣间的心照不宣。
捏着玉雕的手因长时间用力而麻木,窜出针针酸疼,萋萋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却被礼淮截住了话头。
“医官说连续服用七日朱果后,萋萋神骨内的寒煞已被暂时压制。日后只需每隔七日服用一枚炎丹即可。”礼淮扬起一抹淡笑,“七日已到,今日萋萋可以回府了。”
旋即,太女不无懊恼地道:“若是萋萋再不归府,恐怕孟婆神就要领着渡引使和花道郎掀了我这落月殿了。”
孟萋萋将涌到唇边的话咽入喉中,笑道:“若非殿下照护周全,萋萋哪里还有这么些懒闲的时日。娘亲她们感激殿下都还来不及呢。”
礼淮笑了笑,掩去眼底的黯然,轻快道:“那我便先去院中等候萋萋。”
孟婆神、渡引使和花道郎收到落月殿的传信,说是太女亲自送少孟君归府。
三神放下手中一应事物,皆站在孟婆神府门外翘首以望。
当看到太女车驾远远驶来时,即使是素来从容的孟婆神也忍不住面露紧张之色,扣在一起的手心里尽是汗意。
她这个做娘亲的,自上次玉堂庭讼一别,已被迫和女儿分别了月余之久。
这些漫长的辰光,她没有一日不辗转反侧,焦心忧虑。若不是寰宫不断安抚,落月殿多次送信,就算冒着神职被削,神骨被剔的重罪,她早也打上幽狱去了。
可看见太女身后那张消瘦病白的小脸时,孟余忍不住湿了眼眶,顾不得什么礼数规矩,心疼地将萋萋揽在怀中,泣不成声。
泊浚已经失声痛哭了起来,丝毫没有鬼君的端庄雅重。
蓬安无奈地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泊浚拍背顺气,亦是眼眸湿润地望着哭作一团的娘俩。
好一会儿这一家子才缓过神来,方才记起太女还站在那里,忙请罪致歉。
礼淮通情达理道:“久别重逢难免情绪激荡,诸君毋需介怀。”
她又看向孟萋萋,见她眼眶痛红,玉面沾泪更胜带露娇花,见之生怜,又恍惚间和百年前那个委屈的小萋萋重叠了起来。
礼淮深看萋萋几眼,似要将她刻在心底,有顷才将一个精致的玉盒放入萋萋手中,柔声道:“这些时日诸事繁杂,还来不及好好为萋萋庆贺生辰。此逢萋萋久别归家,旧病新愈,淮便借着这个吉日聊送薄礼。”
礼淮说完,又朝孟婆神等拱手,道:“宫中还有政务未理,淮便不多留,这先告辞了。”
礼淮走得有些急,甚至等不及孟萋萋开口挽留,便登上了车驾。
萋萋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驾,心中陡然满生怅惘。那枚被她放在左胸的玉雕,冷了心房,只手中生温的玉盒带来些许安慰,仿佛殿下还未走远。
孟余揽着萋萋削瘦的肩,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受不得风,回去罢。”
孟萋萋抱着玉盒,失魂落魄地行入府内,被孟余领着回到房中,乖乖上榻躺好。
孟余瞧她面上乖巧实则心不在焉的模样,也知道再多的话今日都不适宜再叙,便暗施了术法,柔声道:“先好生休息,娘亲和蓬安叔、泊浚叔都在房外守着你。”
孟萋萋抱着玉盒乖巧地点头,缓缓闭上双眸,沉沉睡去。
梦……
浓烈的火呼啸而过,天地尽红,万物斑驳。那一点寒芒斩破山河,迤逦一地的血色。
红得刺眼,是那烈火中不肯回头的霞披。白得发涩,是那高天破碎凋零的月色。
“不要!”
悲哀刺破迷雾,颤抖的手抓不住流云红缎,只眼尾掠过艳丽的红,同诸天的寒星冷光,坠落。
孟萋萋惊醒,额面皆是冷汗,心头的撕疼让她不可抑制地重喘,好似能逐去些许不安与惶恐。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冷意自心房向四肢蔓延,寒透骨血,连温热的鼻息都染了寒霜。
孟萋萋颤着手抖出炎丹,囫囵往嘴里塞去,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只见她白皙的面便如天边软云,染了黄昏日暮时的薄红。
可那雪般脆弱的团云又忙不迭地偏要去触那暖玉,恰如扑火的飞蛾,非要被灼得完全,才算安心。
孟萋萋小心翼翼地启开盒盖,莹白的玉同灼眼的瑰红的珠串形成强烈的对比,如冬雪上的孤火,温暖美丽。于是流火入腕,为皓臂增添一抹绮丽的风姿。
她珍而重之地展开纸条,清隽肆意的笔墨让她忍不住叹息。
“生辰喜乐,顺颂时宜。”
萋萋喃喃复念,指尖滑过纸面,抚过一笔一画。
思绪不经意地便飘向冥宫里的那座落月殿,有殿下的落月殿。
“老先生,我的淮儿她……”冥后哽咽了声音,眉目间满缀忧愁。
医官紧声道:“禀冥后,殿下伤重成积,虽太清还灵丹能治愈业火所致的神体之伤,却无力于神魂之伤,是以殿下才昏迷不醒。”
太清还灵丹乃是三界中珍惜的愈伤至宝,竟对业火造成的神魂之伤毫无效用。
冥后闻听此言,只觉晴天霹雳,身子晃了几晃才在宫正的扶持下站稳,急问:“那神魂之伤可有法子?太女关系冥界根本,绝不容分毫闪失!”
医官立时跪下叩首,迟疑道:“尚有一法。只是......”
“快说!”冥后急促道。
“听闻龙族护心鳞入药,于神魂之伤有奇效。”医官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敢再言。
龙鳞乃天界帝族真龙独有,遑论护心鳞这等关乎性命的紧要存在。
冥后登时头晕目眩,好一会儿稳住心神,颤声道:“目下太女昏迷,便劳烦老先生费心劳神仔细照料了。至于药引一事,自有本后出面。”
冥后寒眸扫过殿正和跪伏一地的宫娥宫侍,冷声道:“今日之事,若叫本后听到半点风言风语,尔等莫怪本后心狠。”
落月殿侍官无不叩首连连遵令,战战兢兢地目送冥后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