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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浮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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萋萋幽幽醒来时,望着陌生的棚顶有一瞬间的恍惚,好一会儿才记起这是落月殿太女屋内。她吃力地撑着沉重的身子慢慢坐起来,便是这平常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她全部的气力,更忍不住压抑地咳了几声,引得又是一阵刺透筋肉的疲痛。
立时便有一个小宫侍端着盘子快步趋入,见少孟君竟坐起了身。他“哎哟”一声,忙放下盘子便疾步走到榻前,连将枕头垫在少孟君腰后,又替她掩好被角,惶恐道:“少孟君可有其他不适之处?殿下吩咐,只要是少孟君的要求,落月殿尽皆奉之。”
孟萋萋微喘几口气,这才缓过劲儿来。她素来神采奕奕的星眸因刑罚黯淡了颜色,里外都透着易碎的病弱,然而看向那面生的宫侍时,仍将那小宫侍看了个红脸。
她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弱声问:“还不知宫侍如何称呼?”
小宫侍从惊艳中缓过神来,连道:“少孟君唤小神秉梧便好。日前在寰宫当差,承蒙殿下青眼,冥后便将小神赐给太女,随侍左右。”
冥后身旁的侍官,如今又随侍殿下左右,想来非同一般。
孟萋萋客气道:“还请问秉梧侍官,今是什么日子了?”
秉梧连连拱手,道:“少孟君唤小神秉梧便好。昨日是殿下的生辰礼,今日是殿下第一次入朝理政呢。”
孟萋萋闻言怔愣,殿下的生辰礼竟已过了么。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贺一声生辰吉祥。
秉梧见少孟君陷入了沉默,面露懊恼,想了想道:“瞧这辰光,想来殿下也快下朝了。对了,殿下特地吩咐,待少孟君醒来,要将这枚朱果用了。”
说着他忙走向桌台,将那枚饱满剔透的朱红色果子递到孟萋萋面前,道:“这是花道司送来的顶好朱果,少孟君请用。”
孟萋萋看着这枚朱果,想起了蓬安叔,想起了泊浚叔,想起了娘亲,心中陡生黯然,也不知道她们可还好,有没有遭受自己的牵连。
秉梧瞧她神情黯淡,道:“少孟君放心吧。虽然小神常在落月殿走动,却未曾听闻外头有甚变动。这朱果是殿下特地找花道郎摘选的,灵气充裕得紧,还请少孟君快用吧。”
孟萋萋听后这才放下心来,又惊异这侍官察言观色揣情摩意的本事真真是高明,缓声道了句谢,这才在秉梧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目光下把朱果慢慢用完。
见少孟君用完朱果,秉梧长舒一口气,连请罪道:“还请少孟君莫怪小神这般紧逼,实是殿下千般吩咐万般叮嘱,一定要看着少孟君好生服用朱果。”
孟萋萋用过朱果后确实觉着身体恢复了些气力,道:“秉梧侍官用心尽力,萋萋岂有责怪之理。”又问:“侍官可知我是怎到落月殿中来的?”
秉梧一听这个,顿时来劲儿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道:“少孟君想是不知,那日之后帝君便将殿下禁足在落月殿中,说是学习临朝诸事,其实是让太相、司礼和宫正轮番盯着呢。这不是昨日恰逢殿下成年礼,这才放了出来。整个冥宫都传遍了,说是殿下仁德好生,请旨帝君特赦幽狱。”
秉梧感叹一番,道:“昨日殿下请旨后立时赶赴幽狱,连夜宴都未参加呢。昨夜殿中更是彻夜掌灯.....”
“萋萋!”礼淮惊喜地呼声隐着些许颤抖,全然失了太女应有的威仪,但她仍反身掩好殿门才快步朝床榻行去。
待瞧见孟萋萋那安静望来的目光,礼淮突觉心窝被什么击中了,闷闷涩涩的,不由怔愣了起来。
孟萋萋定定瞧着礼淮,恍隔经年。她看起来清减了不少,本就精致的面容更显轮廓,透出为君者的锋利肃杀。而一身玉白色的太女常服,又将她挺拔如松的身姿彰显得恰到好处,周身透着清冷简秀,当真是如圭如璋,月华灼灼。
这便是她的殿下。惊艳的叹息将灵魂震得发颤,孟萋萋望着她的月亮,不可抑制地生出不合时宜礼数的欲望——深埋灵魂深处的欲望。
秉梧十分有眼力见地快步退出,将流光留给这对不易的君臣、自幼的友伴。
待听得那轻微的合门声,礼淮才回过神来,又朝门窗看了看,见确关得严不透风,这才行至榻前,关切地望着孟萋萋。
礼淮含羞带笑,道:“本想着早些回来,朝上有些事儿耽搁了。闻听萋萋醒了过来,心里着急便行得快了些。方才急态,叫萋萋见笑了。”
孟萋萋见她玉额沾染了些微汗汽,手指微动,捏着袖袍便想要为她拭去汗汽。手臂抬到一半,她突想到君臣之别,又急急松了下来。
礼淮将她的动作分毫不差地看在眼里,心头一梗,目光落在萋萋半掩在宽大雪袍中的手腕,腕上那圈浅淡的红痕格外刺眼,如同雪中凋零的红梅,破碎而凄美。
礼淮轻轻执起那段冰冷的玉,爱怜轻柔地将雪玉膏涂抹而上,温声道:“这雪玉膏对外伤最好,不消几日便能完好如初。”
那略带凉意的药膏在礼淮温热的指腹下好似也逐渐灼热起来,顺着手腕一路烫到心底。孟萋萋睫羽微颤,苍白的面容为这缕温热染上了薄淡的红晕。
“殿下......”孟萋萋似在呢喃,又似叹息。
“我在。”礼淮声音发涩,她清澈的眼眸倒映出孟萋萋娇弱的病容,自责道:“你受苦了......”
萋萋虚弱地笑了笑,眼底闪过波光,“只要殿下安好,臣都是甘愿的。”
礼淮只觉得莫大的悲哀涌上心头。她突然想起幼时萋萋委屈落泪的时候,自己在心中许下的护她一生无忧的誓言,可如今却是萋萋一直在护着自己。
沉默了有倾,礼淮低声而唤“萋萋”,眉眼都带着温柔:“医官说你身子虚乏,不易妄动,这些时日便好生在落月殿将养。我已向孟婆神说明情况,你不必忧心她们焦虑。待你稍好些,我再同你归府,可好?”
礼淮的声音太过温柔,不怎的萋萋只觉得一股子疲乏涌了上来,低“嗯”了一声,便落入一个泛着清冷的温热怀抱。
礼淮静静地揽着怀中消瘦的软玉,鼻尖萦绕的药香将她心中的冷冽尽数冲了出来。那双刚刚解冻的寒眸再次冰封千里,肃杀的目光无不见之胆寒,锐利地刺向幽冷阴暗的幽狱。
幽狱最深处阴冷的水牢里正锁着它曾经风光无限的主人,而现在却是最为狼狈的阶下囚。僵直的身躯在狠厉地鞭打中不时地板动一下,浸出道道交错的血痕为那身幽狱太卿的常服画上复仇的记号。
礼炘冷眼看着微烬,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牌,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他不悦地蹙眉。
“好了。”礼炘喊停刑吏的动作,道:“把他弄醒。”
刑吏利索地朝微烬眉心点去,只听一声尖厉地惨叫过后,便是大口大口地喘气声。
“殿下......求殿下放过小神......放过小神......”
微烬断断续续地告饶,只换来礼炘的冷笑和嘲讽:“太卿昨日怎不想着放过少孟君?许是没想到自己还有今日吧。以公谋私,残害忠臣,苛刑暴虐,你说说,这庄庄件件的罪行,要本卿如何放过你?”
“小神......只是奉帝君之命行事,依幽狱之制行事。”微烬哀求道:“世子,不,太卿宽宏仁慈,放过小神吧!求太卿,放过小神吧!”
礼炘笑眯眯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微烬,道:“要本卿放过你,没问题。只要你供出乐然居一案的背后指使,幽狱随时可以放你走。”
微烬闭上了嘴巴,随后爆出凄厉地哭嚎,如同厉鬼。
礼炘眉头紧蹙,这微烬又在耍什么把戏?他正要开口呵止,却听刑吏来报,微氏族长和普冥王来访幽狱。
礼炘收好幽狱太卿的神牌,目中透着精明的算计。他倒要看看,这二位意欲何为。
“小侄参见王姑。”礼炘神色亲络,又看向微升,道:“微族长不远万里而来,想必可不是为了祝贺小神终于捡了个差使做罢。”
微升见礼炘直奔主题,也就不客套了,道:“老朽今日是来将那个不成器的废物捉回去管教的。”
微升神色高傲,言辞间皆是不敬,全然是命令的姿态,听得礼炘十分不快。
礼炘“哦”了一声,淡声道:“只是本卿奉帝君之令,彻查微烬渎职一事。微族长的要求,可不在本卿的职权范围之内。”
微升不与他多言,只看礼瑜了一眼,道:“还请王君向世子解释。”
礼瑜笑眼看向礼炘,道:“冥界都说炘儿浪行无状,如今看来却是有意藏拙,至少这官威显得有模有样。”
礼炘心头一凛,礼瑜言语中的警告和责备他还是听得出来的,立时换上晚辈该有的笑面,“王姑莫要嘲笑炘儿了。只是炘儿好不容易捡个事儿来做做,可不得过个瘾?”
礼瑜定眼瞧着他,突然噗嗤一笑,拍拍他的肩头,道:“行了,王姑不逗你了。此来是奉帝君口谕,将微烬交给微族长好好管教,使其歧途反正。帝君怕你忧疑,是以特地要王姑同微族长一同前来。”
礼炘扯了个笑出来:“还是帝君周全仔细。即是帝君口谕,又是王姑亲至,炘儿自然不敢阻拦。微族长,请罢。”
微升颔首算是知会,挥手招来几名家仆将半死不活的微烬从水牢里提了出来。当看到微烬的惨状时,微升嘴角抽搐了几分,留下一声重哼便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