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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炼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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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赶着夜路,终于在午夜之前赶到了沙漠边废弃已久的将军庙。
离开不归镇越远,林木越是稀疏。到了将军庙,光秃秃的地面裹挟着黄沙,空气闷得发慌。说是废弃已久倒也不尽然,商旅们都爱在此落脚,人来人往的,虽然破败,却也收拾得还算干净整洁。
后院一张老井,出水细弱,权作补给。
再往前就是正经沙漠了,马儿是进不去的。燕叙解了马缰,放了它自由。
三家商行,并几十个江湖人,不是人人都能占好地方。将军庙门前立着旗,被风扯着,上头一个扁扁的“温”字,煞是讨喜。
这就是郴州白家倒了之后,最具盛名的温氏商行。固然比不得当年白家的盛景,但已是难得的一等之势,也是除了白家之外,唯一被当今衍衡帝御封“良商”的商行。
燕叙和关西分行的掌柜温老五打过两次交道,此人性情忠厚又极为变通,必定乐意捎他一程。
“五叔,都打点好了?”庙里有个声音问。
“少东家,都好了。只是此处实在简陋,委屈您和两位少侠朋友了。”一个中年男人答道。
“这有什么打紧,我们几个都是江湖人,哪来那么多规矩,餐风饮露早习惯了。”那少东家毫不在意,“而且五叔怎么又喊我少东家,像我小时候一样喊跳跳就行。”
温老五选择性忽略了后半句,心疼道:“少东家在家时是最最金贵的……”
一个鼎盛商行的少东家,若要入仕也就罢了,有一天在外头结识了这位“美美”少侠,突然吵闹着说要去学武,整个温家天翻地覆。可家主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莫说他这个五叔了,恐怕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这时后头探出一个书生脑袋,问道:“跳跳,我好像听见马嘶,外边是不是来人了?”
温老五一听说,忙出去看。行商路上争抢资源是常有的事,何况今日还多了群江湖人,恐怕更乱了。他时刻打着十二分的精神。
温跳跳在后头喊:“五叔,若是没人领路的江湖人,就带进来和我们一块儿。”
“是。”
温老五大步出门。四下无人,只有一匹马哒哒哒地往镇上跑。
“少东家,没人。”
温跳跳似乎有些失望,没精打采地躺下:“那大伙都睡罢。”
将军庙暗了下来。
一不留神当了回骗子,又撞破了人家身份的燕叙躲在远处,松了口气。他是天下第一怕麻烦的闲散人,闲人杂事一概不理,只求哪日告老还乡,窝在九行山终其一生,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此乃天涯何处不相逢,相逢不如怀念。
沿着大漠边上走,西边种了一排沙棘树,稍稍湿润一些,是行脚商惯常的落脚地。
到了地方,燕叙就地一躺。
他也没去过漠幺城,只从虎子那儿听过几耳朵,知道一些沿路的关窍。跟不了温氏商行,缀着行脚商总不会错。
闭目假寐没多久,头顶忽传来凉凉的一声:“九公子,既然路过,怎么不进来坐坐?”
……
大意了,没想到他们还会追出来。燕叙抬眼,曼廷抱臂在旁,仍穿着显眼的红衣,眼风斜斜,满是讥诮。
懒理闲事,但更懒得结仇的燕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一派从容地拱手:“那就向曼廷公子讨口茶喝。”
曼廷冷哼一声,回身大步而去,激得袖袍猎猎作响。燕叙慢吞吞抬腿,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
曼廷走了半晌,感觉身后动静全无,忍不住回身去看。见燕叙踱着步子,漫不经心,半分解释的意思也没有,更是打心底涌上一股火气:“白日九公子说不去漠幺城,我那两个傻弟弟以为再见无期,好生遗憾呢。”
默念着载酒心法,突被打断的燕叙:“……”
曼廷说完也不等他回话,憋着气往前走。
到了将军庙时,却见灯火通明,门口围了许多人马,都是眼生的,抓着火把。
温跳跳和瓜瓜也都在场,一个中年男人挡在他们身前,和来人呈对峙之相。
来人为首的矮矮胖胖,脸上带着一成不变的笑,挤得面中两坨肉高耸:“唉,温老五,这可不是我老贾不帮你,实在是你们惹了大祸啦。”
温老五和这胖老贾同在生意场,打过不少交道,知道这人秉性虚伪。当下也不理会他,只看向他身后倚着马的几个武人,问:“几位大侠待要如何?”
那几个武人睨了温老五一眼,鼻孔出气,根本不屑同他说话。
那胖老贾连忙上前一步,说道:“你们冲撞了贵人家仆,原是罪无可恕。不过几位大侠心肠仁善,肯饶了你们。只要……”
温跳跳好奇追问:“如何?”
“倒也不难,”胖老贾笑中难掩得意,“只要你们让出这一路的好去处,让大侠们舒舒服服过了大漠,也就是啦。”
“呵呵,我道是什么。”温老五直着腰,面带嘲讽,“原来今儿这一出换汤不换药,又是你德善商行狗仗人势,来图谋我温氏商行资源的一出好戏!”
他这话一针见血,直将表面上那层薄薄的友善皮囊刺破。
温跳跳便问:“五叔,德善商行经常如此么?”
温老五点头道:“层出不穷。其实在本家,大家商行虽然竞争,总还顾着体面。但在边陲之地,四下无人,像德善商行之流,还不把嘴上挂的什么德啊善啊的都丢了,露出豺狼本性来!”
胖老贾被揭了底,面色难看,还强笑着喊:“带出来!”
下首几个随扈抬了副担架,带了个人出来。那人下三路伤口带血,竟没人给他治,犹自哼哼着,涕泗横流:“是他们,那女人就是和他们一伙的!”
他这一指认,情势更是胶着。
那几个武人怒视温跳跳,像是拿捏住什么痛脚似的。胖老贾叹道:“作孽啊。”
温老五不知道担架上的人什么来头,也看向温跳跳。谁知他少东家和那位叫瓜瓜的少侠对视一眼,忽然捧腹大笑,好像见了什么极好玩的事。
那头的几个武人脸色铁青,其中一个狞笑道:“两位这是不给我们兄弟面子了?”
温跳跳笑道:“好大的道理!原来调戏人家反被教训,便成了正义之师了。”
瓜瓜也笑:“他们是没见着美美废人命根子那个凶残样子,要是见过了,未必敢挑上门来。”
两人又是一阵嬉笑。
对方摆明了不买账,胖老贾狐假虎威,却不敢真和武林中人对上,面带难色。那武人往前冲了两步,神情激愤:“本想饶了你们,不过看来诸位是看不起我们武夷山弟子了!”
温老五面色一变。
江湖名门正统,分为三门五帮六派,以三门为首。若论江湖名望、武功实力,另外两门都要退一箭之地,而这赫赫声名的一门,正是武夷山门。
自家少东家虽然也学武,但不知在哪门哪派,想来是不能和武夷山抗衡的。
细看那几个武人,穿着一样制式的衣裳,绣纹好生精细,袖袍飘飘,的确有几分名门弟子的派头。
“你说你们是武夷山弟子?”瓜瓜神色怪怪,“我听说武夷山最重侠义道,掌门裴大侠更是有【小曲】之称。几位大侠既然自称武夷山弟子,怎么行事反而颠三倒四,没个体统?”
那武人神色僵了僵:“武夷山的事,由得你们过问?”
“现下已是不得不过问了。敢问阁下姓甚名谁,是武夷山哪位大侠的高徒?”瓜瓜绷着脸。
那武人下巴一抬,另一个武人高喊:“放肆!这位乃我派大师兄,掌门座下大弟子,童午!”
温氏商行众人平日只做生意,不知道什么武夷山,更不认识童午。但见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颇有倚仗,再一看自家掌柜温老五面色紧绷,心里都有些打怵。
童午见群情惊慌,得意一笑:“那就请吧!”
曼廷俏眉倒竖,一声暴喝已在嘴边,却听背后有人悠悠问道:“既然同在武夷山,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众人循声看去,一白衫少年越众而出,他一身素白无点缀,只腰间一剑一酒。火光在他一双眸子里跳跃不停,气度恣意风流。
人群骤然一静,连德善商行的随扈都在心里嘀咕:这个人才有几分名满天下的武夷山弟子的样子。再一看那什么“童午”,顿觉衣饰累赘,落了下乘。
温跳跳神色大喜:“九九,你来啦!”
被美人押回来的燕叙朝他颔首。
童午双眼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小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解围也要拿出点本事来,武夷山也是能随口拿来说的?”
“好,本事在这里。”燕叙点头。
他拔剑出鞘,挽了个剑花,一叶轻剑分成七个方位,身似游龙,星星点点刺那童午。
童午看得晃眼,明知其中必有空处,却根本分不出虚实,只觉哪里都是剑风,手腕、脑门、胸前、左膝,都护不住,最后狼狈地屈膝一蹲,正正迎了下六位的一招。
他吓得魂不附体,以为必定中招,谁知燕叙肩背一拧,剑势回收,七个方位竟然都是虚晃。
这剑招……曼廷三人心下大惊。
另一个武人毫无眼力见,把同伴扶起来,喝道:“凭你也敢冒充武夷山弟子?剑出七招,一招不中,可别平白堕了我们武夷山的威风!”
温老五面上还镇定,心下却是千回百转。
燕叙剑势过快,他看不明白,只看见最后童午毫发无伤,所以信了那武人的话,暗自想着对策。
“我在和这位师兄过招呢。”燕叙笑道:“我年纪轻,很多师兄都不认得。不过这一招是咱们武夷剑法中第二十四路的星垂在野,应该拿第三十六路的回雪吹风来拆的,师兄忘了?”
没有人比童午更明白其中惊险,他脸上血色尽褪,呐呐道:“一时……没想起来……”
燕叙点头:“师兄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有的,我有时也会忘记,每次都要挨师父他老人家好一顿罚呢。”
童午应道:“是、是。”
燕叙眨眨眼:“不过接下来这招可别忘了,第六十一路洞若观火,若再挡不住,一对招子可就没啦。”说着提剑刺来。
这一招平平无奇,全不似“星垂在野”那般华丽,可剑势凌厉十分,连剑尖都嗡嗡挑动。
凉意从脊背直往下蹿,那童午再也禁不住,扑通跪倒在地,连声喊:“少侠饶命!少侠饶命!”
同伴还没看出名堂,伸手要去扶他,却被他推了个跟斗,倒在地上。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招摇撞骗骗到正主头上去了!
胖老贾双腿发软,想跟着求饶,又想拔足逃命,半边身子都麻了。他的近身随扈却早就跪下,颤颤巍巍:“少侠明鉴,咱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被这几个歹人骗了啊!”
其余的随扈也跟着求饶,一时将军庙门前乌拉拉跪了一大片,胖老贾不知被谁扯了一把,也跟着磕头。
江湖人膝下有黄金,看不得跪来跪去的。燕叙回头看向温跳跳。
温跳跳想了想:“贾老板,大漠风沙大,买卖也不好做,今年漠幺城的生意就不劳烦德善商行了。”
胖老贾如蒙大赦:“是、是!”
待温老五现写了契书出来,急忙画了押,连滚带爬退开了。举着火把的随扈也都跟着跑,担架也不抬。
只剩那几个武人还跪着。
曼廷轻叱一声,剑已出鞘:“客气什么,这几个人结果了就是!”
“不可!”燕叙拦他。
“你又要怎地?”曼廷怒目而视。
温跳跳几步上前,也去抓曼廷的手臂:“咳……美美,你别急。这几个人有蹊跷,还不能杀。”
“什么蹊跷?胆子就比老鼠大点,还敢冒充咱……冒充武夷山门人。”
燕叙道:“这正是蹊跷之处。”
一旁的瓜瓜道:“啊!是不是有人指使他们的?”说着朝那个为首的童午当胸一踢。
拷问都不用,那童午自己便招了:
“饶命,饶命!是有人花了一百两银子,雇我们扮成武夷山弟子来找各位少侠的麻烦,还、还要探探你们的底细。我们都是一时贪财,绝无害人之心,绝无害人之心啊!”
“谁让你们来?”
“是……是四威镖局的总镖头。”
“四威镖局!”瓜瓜登时弹起来:“霍三娘呢?”
“什么……霍三娘……?”童午却反问。
几个小喽啰,看来是不知内情的。曼廷三人都等着燕叙发话——也不知怎么回事,燕叙就成了主事之人了。
燕叙沉思半晌,将他们放了:“我乃武夷山弟子,这位是温州商行少东家,另两位是我们的朋友。你回去照实说,其余的不用管。”
那几个屁滚尿流,生怕燕叙反悔,更怕另外几个少年阻拦,头也不回。童午倒还记得把担架上那人扯在手中,拖着走了。
瓜瓜抓耳挠腮,好不容易等那些人走远,立刻发问:“为什么呀?”
“若是没有温氏商行,你们三人敢不敢自己往大漠里闯?”燕叙不答反问。
三人面面相觑,温跳跳想了想:“应该是不敢的,术业有专攻,我们也不是傻子。”
“那你觉得四威镖局是傻子?”
“……自然不是。啊,那他们为什么敢自己走?”温跳跳一惊一乍。
“他们为什么要自己走?他们不敢当场取了霍三娘的命,无非是顾忌名声,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言嘲讽不相干的人?又为什么要来找我们麻烦?”
前两问瓜瓜不知道,最后一问他脱口就答:“因为我们救了霍三娘!”
燕叙摇头:“我们和霍三娘无亲无故,四威镖局不至于为了她找我们麻烦,定有些别的缘故,但我一时猜不到。”
“与其敌在明我在暗,不如都扯到日头下,晒一晒。”
兴许就晒出个“天下苍生”呢?
好缜密的心思。三人对视了一眼,曼廷又是一阵心惊。
吩咐商行众人都散了,三人俱是心神不定,瓜瓜数次张口要问,但被曼廷瞪了几眼,只得悻悻闭嘴。只有温老五乐呵呵的,对燕叙好生感激,请进庙内热茶热饼招呼,一通感谢,又叹:“多亏九公子机智,使计拆穿了他们。”
温跳跳不由纳罕:“你怎么知道他是使计,不是真的武夷山弟子?”问完又觉不对,“不对,你怎么认得他是九公子?”
明明三人一肚子的疑问,都忘了向温老五介绍燕叙。
温老五笑答:“怎么不认得,整个不归镇没人不认得九公子。至于使计嘛,他自小在不归镇长大,上哪去做武夷山的弟子?”
“啊……”跳跳三人相互打了眼色,掩去眼中暗芒。
温老五不通武功,不辨真伪,想当然以为燕叙是在无中生有,诈那童午。但曼廷三人是认得武夷剑法的,心中疑窦丛生。
曼廷又挂上笑:“的确,今日多亏了九公子。天色不晚了,明儿还要赶路,早些睡吧。”
燕叙故作不知,坦然睡觉去了。
天下武学以勤学苦练为基本,载酒剑法却反其道而行之。
载酒剑法如同其名,如在醉中,单单一个剑招便有七七四十九种变化,地形、敌情、心境,无一不是影响。其剑意痴狂洒脱,最要紧的是一份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明,这样的清明只会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湮灭。
因此一旦学会了剑招,就要立即停止。
并不意味着偷懒。下一步,是拿其他名家招式来拆练,取的是领悟天下武学无穷妙法,融会贯通之意。
不止武夷剑法,其他名门武功也要杂学旁收。不过鬼鹤只教了招式,没教心法。
至于载酒剑法本身,则要在实战中寻求熟练和突破——于是燕叙这样的一等闲人,只好被迫去管一些“天下苍生”。
这些,燕叙绝不会与外人言。
沙漠夜晚风大,连带着将军庙也凉。沙子被风催着,噼里啪啦砸在木门上,闹得心乱。被噩梦惊醒,燕叙坐起身来,余悸在胸,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个什么梦,心下惴惴。
他不知道,此时的莫家,正是一场炼狱。
莫家院子起了大火,浓烟遮天蔽日,烧了整整半夜。等到终于被人扑灭时,只剩焦尸几具。
莫晚照就在隔壁的院子,被压着夺了清白,睁眼看着自家被火焚尽,听着父母亲惨烈的嚎叫,始终动弹不得。
下身撕裂,她恍若不觉,半点声音没出,好似死人。
鹰大看她神情瘆得慌,扬手就是一巴掌,一边还捂着胸口的伤:“臭娘们,你倒是哭啊!要不是老子心脏偏右,这回真得死在你手里!嘶,疼死老子了,老二过来,替我再教训教训她!”
一旁的鹰二却道:“打雀久了被鸟啄,大哥日后还是谨慎些的好。”
莫晚照忽然接话:“是得谨慎些,我劝你们现下就杀了我,那样我也只能做鬼缠着你们。但若是不杀我,就得时时刻刻堤防我的报复。我现在是奈何不了你们,但不代表一辈子奈何不了你们。”
鹰二闻言竟点头道:“有理。”
鹰大气了个仰倒,还想教训她,却是力不足。方才一番折腾,虽然毁了莫晚照,他自己的伤口也撕得不轻,这会儿撑不住,起身去找鹰五,鹰二便也跟了过去。
穴道松了,莫晚照赤着身子,一动不动躺在那里,眼睛却还死死盯着起火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传来,身上被轻轻盖了一件衣裳,动作极为怜惜。
莫晚照木然抬头,一个奇丑的女子站在她跟前:
“你想当一个玩物,还是做一把毒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