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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诡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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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氏商行领着四个少年进了大漠,天地闷如蒸笼。
几个少年头一次见到骆驼,初时还稀罕了一阵,瓜瓜跳跳围着其中那只最大的骆驼闹了半日。等新鲜劲儿过了,才觉出燥热来。
沙漠着地陷足,老大不适应的少年们不得不用上轻功身法来应对,倒比不会武的温氏商行众人还费力三分。
水温热,半壶下肚,五脏六腑都跟着干旱了。
“漠幺城里不会也是这样吧?要是如此,这个热闹不看也罢。”温跳跳蔫蔫地倒在地上,谁知被沙子烫了屁股,又连忙起身。
温老五掩着笑,解释道:“漠幺城位置得天独厚,不像沙漠里炎热,只是格外干燥一些,花草树木的品类也没有我大衍朝多。”
“那就好。”温跳跳随意点了点头,热得话都不愿多说。要不是五叔说脱了衣物会晒下一层皮来,他恨不得一脱了事。
倒是瓜瓜听说漠幺城凉快些,打起了精神,恨不得立马赶到漠幺城去。
该吃午饭了,他欢快地从骆驼上卸下来一只行囊,拿了饼子分发。走到燕叙跟前时,见他还盯着脚底的沙子,魂游天外。瓜瓜连喊两声九公子,他才回神。
“给,吃饼了。”瓜瓜递饼过去。
燕叙道了声谢,有一搭没一搭的吃了。
他像个透明人,独自走在一旁,吃时就吃,睡时照睡,话也不多两句,更不往他们身边凑,好像全没发现其他人的眉眼官司,让曼廷满腔防备扑了个空。
瓜瓜退回去,温跳跳小声问:“九公子怎么了?老是神思不属的?”
瓜瓜想了想:“从出发那日起就一直这样,是不是还在惦记四威镖局的事?”
曼廷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驳道:“不至于吧,跳梁小丑而已。”
温跳跳也觉得不是这个原因,三人大眼瞪小眼,瓜瓜忽问:“你们说,霍三娘是不是已经遇害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没人把它宣之于口,不过是因为都存着一丝侥幸。
曼廷和温跳跳都不接话,瓜瓜自顾自又说:“出门的时候,师父他反复叮嘱我们要多行义事,我终究是……没做到……”
这是瓜瓜入门之后第一次下山历练。
他实在讨厌家族中的诡谲波澜,一心只想仗剑天下,行侠仗义。磨了好久,才让姐姐悄悄送上了武夷山。
那日救下霍三娘,他面上平静,心中却如晨钟暮鼓彻夜未息,不停地撞。
谁知……
曼廷没见过霍三娘,阅历也多一些,知道这天下的不平事根本是斩不尽、管不完的。轻叹一口气,抚肩以作安慰。
那边燕叙捧着半张饼子,忽道:“你们看这沙子,是不是怪好看的?”
三人低头看去,才发觉这片沙漠的沙子和自己寻常所见的沙子大不一样。
寻常沙子都是黯淡的土色,而脚下的沙子却是十分剔透,说不出是什么颜色,只是在烈阳下,闪着粼粼的金光。
再放眼望去,整片沙漠广阔无垠,纯净的丘陵起起伏伏,博大又可爱。
“真是……好看……”瓜瓜喃喃着,不由地入了神。
何为“侠”?谁也说不清。燕叙咬了一口饼,暂时把天下苍生抛诸脑后。
要吃午饭,商队原地停了,休整半个时辰。
燕叙借口去解手,躲在一个凸起的小丘后面,把腰间酒壶解下来,开了塞子去闻那酒味。
不知怎么的,反倒更心浮气躁了。
见他走远,曼廷几口把饼吃了,悄悄喊来温老五,几人拢在一起,低声问:
“温五叔,您还知道九公子什么事?都讲给我们听听。”
三个少年紧张地盯着他,温老五不免搜肠刮肚:“我只是每年行商时路过不归镇,知道的少。不过这九公子也是个神秘人物,谁都不知道他住在哪,只听说是在边上的一座山里。”
“九行山?”温跳跳插口问道。
温老五摇头:“不知道,不归镇周边都是一些无名野山。”
“哦……”温跳跳点头,“您继续说。”
“都知道九公子习武,可他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动过武功,更不会仗着武功欺人,在镇中人缘极好。对了,其实初时大家商队都是自个儿摸索的路子,虽然勉强能过,却也难免消耗。后来有一个叫虎子的人,他本是个叫花子,为人靠谱稳重,难的是将这片大漠摸的清清楚楚,免了好多麻烦,这人就是九公子给牵的线。”
“有传说九公子是个孤儿,也有说不归镇附近山上有隐世的门派,九公子说自己只是个闲散人,其实只要求到他头上,他也都会帮,比名门正派还侠义呢!”
“还有呢?”瓜瓜听得入迷,倒忘了一开始是为什么问的了。
温老五使劲又想了想:“旁的我就不知道了。”
“啊……”瓜瓜不由失落。
曼廷又问:“您确定他从小到大都在不归镇长大么?”
温老五摇头道:“我也只见过他两回而已。只是听镇上人说,九公子每隔数月就会下山采买。他生得好看,每回下山都惊动全镇,大姑娘小媳妇的,连有些汉子都会偷偷过去看。”
一个听起来很平常又很不平常的人。
温跳跳突发奇想:“他不会是咱们师父在外边偷偷收的弟子吧?”
另两人闻言一怔,竟然觉得好有可能:“那他不就是咱们师弟了?”
“是师兄也不一定。我看他对本门剑招的掌控还在你我之上,就比美美差一点。”跳跳却道。
瓜瓜道:“美美是大师兄,自然比别人不同。”
思来想去,愈发觉得猜对了,“他的行事作风也很像,酿的酒也好喝,师父不是有【小曲】之称么?我看他和师父一样,是向武林盟主曲前辈学的,不过师父温雅一些,他孤傲一些,这都是个性所致。师父一定很疼他,不然怎么咱俩一见到他,就觉得投缘?”
温跳跳听着,连连点头,脑袋上的两颗算珠雀跃地荡着秋千:“我偷了他的糖葫芦,他都没怪我,一定是自己人!”
全然忘记自己当时心中骂他怪人了。
曼廷揪住他耳朵:“你说什么?”
瓜瓜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温跳跳好不容易将自己耳朵救出来,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通,又道:“那晚没点灯看不清样子,不过穿的白衫就是九公子身上那件。”
瓜瓜道:“……原来你那天分糖葫芦,还是试探他来着?”
温跳跳梗着脖子:“不是!是交好之意!他比我聪明多了,我都知道他是糖葫芦的主人,他怎能不知道我是……是那个小贼……”
有道理。瓜瓜激动道:“所以他真的是我们的师兄弟!”
曼廷低斥道:“先别胡咧咧,师父要收弟子就收,干甚么要偷偷摸摸的?”虽如此说,自己也有几分不确定。
一旁温老五听得云里雾里,不由问道:“少东家你们说什么?怎么好端端的九公子成了你们师兄弟了?”
温跳跳笑问:“五叔,你猜我是在哪个门派学的武?”
温老五灵光一闪:“是…武夷山门?”
三个少年齐齐点头。
于是等燕叙收拾好心绪回来,三人态度大变,看向燕叙的眼神亲近又局促,就连曼廷也收了戒备,十分古里古怪。
燕叙好不适应,只得又躲远些。
又行了半日,温老五熟门熟路停在了一个小小的绿洲。仅一室大小的水源,边上一小块沙棘草,虽没有什么实际用处,却让人心神一松。
要不是这是许多行脚商救命的饮用水,跳跳恨不得扎个猛子进去洗澡才好。连日风沙中赶路,等见了水,才发觉浑身不痛快。
几个少年在水边蹲作一排,用手舀水出来擦了擦脸。
别看白日闷热,夜晚的沙漠朔风吹紧,能冻得人手脚发寒。商队铺好了一个又一个的绒被,紧挨着。
燕叙心慌,忍不住又拔了酒壶塞子。天地辽阔,酒香味一下子传出老远,商队众人纷纷侧目,都有些馋。
“再走两天就到漠幺城了,到时好好喝上两杯。”随行的一个伙计道。
另一个伙计却道:“还是来碗热茶来得实在。”
“还想着热茶啊,还没热够呢?”其他人打趣他。
嬉笑中,隐隐传来叮铃叮铃的铃铛声,十分细微,可对商队而言最是熟悉不过,一时警铃大作。
立刻有人跑去向温老五禀报。
瓜瓜不解:“铃铛声很要紧吗?咱们骆驼上不是也有?”
温老五答道:“倒不是十分要紧。沙漠骆驼的确都戴着铃铛,只是有骆驼的统共也就三家商行,德善商行被咱们遣走了,只剩延庆商行,他们带了群江湖人,还比我们早出发半日,按理是该在前头的。”
“噫?那这是什么?”温跳跳立时来了兴致,“走走走,看看去。”
一群人便跑去看,远远见一行骆驼缓步而来,人影却只有三个,其中一个还坐在了骆驼背上。
“嗯?”温老五讶道:“这好像是德善商行的骆驼。少东家你看,骆驼鞍上刻了德善商行的标记。”
温跳跳眺目去望,果然。
才三个人,不可能是德善商行。他们也没这胆子。
温跳跳就猜:“应该是来迟了的江湖人,抢了德善商行的骆驼。”
温老五点头:“兴许是。骆驼都是惯用的,自己认路。江湖人若没人领路,跟着骆驼走,总没错。”
说话间,那队骆驼已到近前。
燕叙心中突突直跳,脚下不由自主往前凑了两步。待看清骆驼背上的人影,眼前一白,连日来的不安都落到了实处。
瓜瓜见他身子微颤,腰背弓得像猛兽,好像极力忍耐什么一般,正要问,就听那头一人喊道:
“前面可有江湖同道?我乃历湖五鹰的老二,我大哥闻得酒香,勾了馋虫。不知能否交个朋友?”
瓜瓜皱眉。历湖五鹰的恶名,连他们久在武夷山闭门练武的人都听过,想也不想就要回绝。
却被燕叙抓住了手臂。
又是映着火,沙漠里的风比将军庙还大,他卷发拍在脸上,掩住了百种思虑。
一瞬间收回了所有异常,白衫少年极其缓慢地直起身,拨弄着手中的酒壶,神情倨傲:
“勾了馋虫?我武夷山的酒,也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喝的?”
鹰二眼中微闪:“哦?这位就是武夷山门的九公子么?久闻大名,果然神采非凡。”
“看来你是听胖老贾提过我。”燕叙道:“不过历湖五鹰是什么东西,我可就没听过了。”
“小小虚名,不足挂齿,同少侠比起来,自然是高山一粟了。”鹰二丝毫不恼,依旧笑得春风满面。
燕叙满意地点点头:“你还算识趣。”
鹰二满嘴奉承话张口就来:“哪里,是少侠好风采,令人心折。哪像我们兄弟,不比少侠果敢,在这大漠中举步维艰,若能得少侠照顾一二,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这意思,是要跟着他们了?
曼廷三人面面相觑,观燕叙言行与以往大异,都不明白他又打的什么主意。
燕叙不紧不慢回头看了看身后商队,嗤笑道:“你是想和我同道,还是想和他们同道呢?”
温跳跳霍然看向他,面上发紧。
鹰二犹疑问道:“少侠的意思是……?”
燕叙高高昂着下巴,甩手一哼:“我早受不了他们了,整日里疑神疑鬼的,背后琢磨算计我,打量我是个傻子,看不出来么?既然你来了,我这便和他们拆伙。”
“就是不知道,你们收不收我了。”他这般说,尾音却拖起笃定的长调。
瓜瓜被说得羞愧,急喊:“九公子……”立即被温跳跳捂了嘴。
“不必拦他!”
曼廷笑不达眼,话比刀子还利:“本就是我们心肠直,不通诡骗之术,不配和九公子这样的贵人同行。”
燕叙垂下眼。
他是个懒人,懒到不会主动去骗人。若要骗……只骗敌人。
看来他们之间早有龃龉,鹰二当即便道:“能和九公子同行,是历湖五鹰之幸。”
天色愈晚,曼廷三人果真没拦,温老五也被授意闭了嘴。一行人就站在原处,目送燕叙往三鹰那边去了。
三鹰带着燕叙远远绕开了温氏商行,往前头落脚。鹰二倒也乖觉,没再提喝酒的事。
瘦瘦弱弱的鹰五扎好了帐篷,将鹰大扶进其中一个,又开始张罗着生火熬药,浑不像自家兄弟,反而像个小药童。
燕叙仍是一副趾高气昂,十分不满的模样:“你大哥怎么一直坐在骆驼上?见了我,也没个表示。”
鹰二道:“九公子莫怪,大哥前几日被奸人所害,一刀贯了胸口,到如今还没好,路上又不宜养伤,只能少些走动。”
是啊。明明,已经是致命的一刀了……
燕叙奇道:“一刀贯了胸口,怎还活着?拿灵芝吊着气么?”
鹰二笑道:“哪里,其实只不过是大哥命不该绝。老三老四都没逃过去,只大哥心脏长得偏右了些,勉强捡回一条命。”
“原是这样……”燕叙眼眸暗了暗,握在腰间剑柄的手紧了又紧,“那你没为你大哥报仇?”
鹰二却停了嘴:“九公子似乎对我们兄弟的事很感兴趣?”
“也就瞧个新鲜。我平日里拘在山上练武,好不容易下一次山,看见什么都跟看戏似的。”燕叙言辞丝毫不客气。
他越是这样,鹰二越是宽心,满口应道:“可不是嘛。素闻武夷剑法精妙绝伦,九公子少年英侠,一定深有心得吧?”
燕叙一时没答,玩味地去端详鹰二。鹰二不动声色,由得他打量,看样子的确只是一时好奇。
燕叙傲然起身:“也罢,就让你见识见识吧。”
武夷剑法是武夷山初代掌门隐居后,在山上观流云青山,心有所感悟出来的剑法。每招每式都贴合一景,妙在自然。燕叙整日练着,如今更是信手拈来。
少年舞了几招,兴致忽起:“鹰二你来,给我喂招。”
正中鹰二下怀:“恭敬不如从命。”
没拿武器,双手成爪,挥了过去。
始终沉默熬药的鹰五停了动作,仰头观战。
燕叙招式多变,鹰二专攻不备,因为只是切磋,两人都没用内力,打了个旗鼓相当。
拆了几百招,打得鹰二直把鹰爪手三十六式翻来覆去使了好几遍,燕叙才收了剑:“累了,睡觉去了。那边那个!你是叫鹰五吧?明儿记得喊我起。”
鹰五呐呐点头。
燕叙说话就走,打着哈欠,三两步进了帐。鹰二则脚下一转,掀开鹰大帐篷的门帘。
鹰大睁开眼:“是不是他?”
鹰二摇头:“我试过了,他使的确是武夷剑法。大哥,你真没看清那天点你穴道的是什么人?”
鹰大骂骂咧咧道:“格老子的,我还能骗你?他带着面纱,老子眼前一晃就倒了!反正不可能是姓莫的臭娘们,奶奶的,要是让我找到他,有他的好看!”
鹰二等他骂完,又问:“是男是女也不知道?”
鹰大一瞪眼:“不知道!”过了会儿又说:“多半是个女人,戴了耳铛的,顶顶好看。”
鹰二面上很不赞同:“大哥早说是个女人,咱们也不会找错了方向,如今倒好,惹了个麻烦回来。”
鹰大被埋怨了,反而没恼,只道:“你不是很聪明吗?只管利用他。没有他,咱们谁都别想赢了这场比武!”
两人都没注意,门口贴着的细瘦人影挪了两步,悄然离开了。
说要睡觉的燕叙坐在自个儿的帐篷中,一腔死死压在身体里的怒,只凝成如水沉的面容。
外头窸窸窣窣的,燕叙静静地盘着腿等。等到动静全无,三鹰似乎都睡了,才从随身行囊中掏出一只雕花小瓷瓶,放在手中摩挲。
是糖葫芦大叔给的内伤药。
燕叙倒出两颗来,乌黑的药丸,指尖大小,同以往吃过的一样。仔细闻了闻,没有异味,但不代表没有异常。
赌一赌。
燕叙把药丸塞进嘴里,囫囵下咽。还来不及感受药效运行,帐外便是人影一闪。
鹰五掀帘进来,看着他:“我刚才好像看到,你是有耳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