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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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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扇是普通的竹制折扇,真丝扇面。上书“携美同游”四字,字体呆呆愣愣,被双刀戳了个窟窿。
霍三娘刀下还生,冷汗连连,白着脸道谢。众人看得惊险,都赞一声扇子主人好风采。
“害了人家的姐姐,还想取妹妹的性命么?”那扇子的主人徐徐问道。
“臭不要脸!”他身后一个小孩儿跟着骂。
端坐饮酒的总镖头双目一厉,看了过去。
说话那人是个少年书生的模样,约莫十七八岁,摇着扇子,面容俊俏,颈子老长,打眼一看颇显贵气,看久了却是一副直愣愣的憨相。后头跟着的则要小上一些,脑袋上坠了两颗晃晃荡荡的算珠,下巴尖尖,一双机灵的眼珠转来转去。
这两人年纪不大,打扮文不文武不武的,来历必定不凡。
人群中有人驳道:“这位镖头已经多番忍让了,还不是这女人咄咄逼人、自寻死路,倒也怪不得旁人!”
霍三娘是个女人,且是个面容俏丽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只要不温柔,没错也变成了有错。众人有人附和,也有人不满四威镖局先前出言嘲讽,频频摇头。
初出茅庐的少年书生不懂其中关窍,清高姿态都端不下去了:他们瞎么?
他身后的算珠娃娃双眼一转:“霍三娘,你怎么说?”
霍三娘是个直爽性子,明知不敌,偏不肯求饶乞怜,更不愿就此退走,二话不说又是一鞭:“再来!”
算珠娃娃本意是叫她喊冤,却没想到她还要打,怪声唱:“年长欺负年轻,男人欺负女人,四处欺人,一等威风,此乃四威镖局是也!”
“四处欺人,一等威风!梁镖头,你说呢?”少年书生似笑非笑。
梁镖头左右扫视,入目皆是疑色。
有人练武是为了混口饭吃,有人练武是为了行侠仗义。无论如何,人皆是有私欲的,但既然会了武,做了更强者,便要留私欲、轻恶欲。
——这是当今武林盟主曲萧然的一番话。
口角之争是小节,打架斗殴更是家常便饭,可当今武林最恨的是恃强凌弱、行事龌龊之流。
大好的局面,有了两个少年的插手,忽然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杀霍三娘行不通,但要退一步,她也不允。再让她纠缠下去,不一定抖出什么事来。
那老总镖头沉默良久,忽然点了另一个白衫少年的名:“小兄弟,你说呢?”
对旁人的事不感兴趣,燕叙并不答话,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垂着眼皮把玩酒壶:
“商队午时出发,再不去就晚了。至于旁的事情,总不会晚。”
霍三娘浑身一震,深深看了他一眼。她本是个渔家女,学武三载,受了多少苦都只往肚里咽,就是为了手刃仇人……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她将鞭子缠回腰上,看也不再看两个镖头一眼,抽身离去。
山羊胡连忙追了上去。
众目睽睽下,四威镖局也熄了火,强笑道:“都是误会,当年走镖时的一点小恩怨,不劳各位挂心。”
没了热闹,人群便也散了,喝酒的喝酒,找商队的找商队。
燕叙是熟客,小二见了他,麻利地上了一碟刘老头做的辣卤牛肉,一壶茶水。燕叙自个儿从随身的酒壶倒了一杯酒出来,也不喝。
酒香虽殊,却不霸道,混在各色酒肉香味中,自得一番天地。
忽然蹦出两个蓝色的身影,一左一右围着燕叙。
正是方才救人的那两人。
两人毫不避讳,凑到近前,将燕叙好一番打量,良久才对视一眼。
算珠娃娃喊:“瓜瓜!”
少年书生喊:“跳跳!”
两人双手一扬,齐刷刷指向燕叙:“他才是美美!”
这是夸他美貌的意思?燕叙眨眨眼,十分配合:“不敢当不敢当。”
两人一乐,就势坐下,手上还各自带了一副碗筷。少年书生将破了洞的扇面撕下来,又在怀中掏了张一模一样的真丝扇面,动作熟练换了上去。
他的扇子乍看普通,原来暗藏玄机——就是扇骨内带机夹,方便更换。
有这手艺,藏几个暗器不好吗?燕叙哭笑不得。
算珠娃娃拍了拍燕叙:“他就要附庸个风雅,谁说都不听,莫怪莫怪。”说话间鼻尖传来香味,他扫视了一圈桌面,大喇喇地去夹燕叙桌上的辣卤牛肉。
一口下去被辣得面色涨红,小孩儿斯哈斯哈地吐着气,燕叙早有预料,递了一碗茶过去。
少年书生道:“兄台,我看你如此漂亮,将来必定大有所为,很适合同我们三个卧龙凤雏交朋友,正好今日天气不错,咱们一会儿就结拜去吧?对了兄台,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燕叙奇道:“我不是美美吗?”
算珠娃娃连灌几碗茶水,可算平复下来,这会儿抢话说:“可是咱们另有美美了,就算你比他更好看,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你再叫,也只能屈居美美第二了!”
燕叙了然点头:“的确不好抢人家的名号。”又指着书生问:“瓜瓜?”书生点头。
又指了算珠娃娃问:“跳跳?”算珠娃娃拱手,头上两颗算珠蹦来跳去:“正是在下!”
人如其名。
燕叙道:“我行九。”
“原来是九九呀!”那跳跳拍了拍燕叙肩,“既然互道过姓名,往后就是兄弟了!”
是兄弟,就是不知你昨日偷我的三根糖葫芦里,有没有我一份儿?燕叙眯着笑想。
倒不是他看出了什么破绽。只是整个客栈上下,和“小贼”一般大的统共也就跳跳一个,再显眼不过。
瓜瓜管店家要了笔墨,那方写着“携美同游”的破扇面被他随便一扔,在空白的新扇面中挥笔写下:一见如故。
携美同游,自然不会是燕叙这个“美”。但一见如故,想必见的就是燕叙这个“故”。他又拱手:“不敢当不敢当。”
跳跳一张嘴停不下来,不敢再伸筷去夹牛肉,噼里啪啦地向燕叙介绍:这扇子上的字是瓜瓜的状态写照,但他的状态总是更换,于是这趟出门备了数十张真丝扇面,还不知道够不够用。
他说着说着,忽然评价道:“所以你不该写一见如故,若是写,携二美同游,就又可以省一张扇面!”
瓜瓜思索半晌:“好有道理。”
他们两人自顾自说得热闹,没看见燕叙这位“美美第二”眼中的疏离,他刚要婉拒,人群就忽然熙攘起来,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客栈门口觑。
他就笑:“也不知又是什么热闹?”
谁知那两个爱凑热闹的端坐在那里,四只眼睛还盯着辣卤牛肉,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兴趣。瓜瓜又是一片牛肉下去,囫囵答道:“是美美来了。”
一道奇异的香气袭来,教人似乎置身于皇宫内院,见美人春睡。
那人红衣烈烈,一张含情玉面雌雄莫辨,衣袂翻飞间,人已行至一个敞衣的汉子跟前。
敞衣汉子手还扶着自个儿,张嘴调笑道:“美人儿,是来陪大爷我喝一杯的么?”
瓜瓜“噗”地喷出一口茶水,暗道不妙。跳跳喊道:“那个丑男,我劝你别惹他!要是他一不高兴,你就得和阎王爷见上一面啦!”
敞衣汉子见面前的红衣“女子”眼波流转,嘴角噙笑,似乎毫不生气。哈哈大笑:“杀我也行,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小美人儿叫大爷我香一口,大爷我死而无憾了!”
那美美笑吟吟地,柔声道:“跳跳,你吓他作甚?我可没那么暴躁,这位兄弟罪不至死,小惩大诫也就是了。”
连嗓音也极为婉转,有些不长眼的人根本没察觉人家是个男人,兀自还在嬉笑。
瓜瓜跳跳听这话,反而脑袋一缩,细声向燕叙告状:“坏了坏了,他真生气了!”
他生气,就得怎么着?
燕叙饶有兴致地往下看,就见那美美广袖翻转,拨了桌上两根木筷,手腕轻抖。
木筷如利刃激射,不偏不倚地钉住那汉子的某条短腿。
“好个性!”美人儿果然还是得有手段才好,燕叙抚掌赞叹。
那汉子一阵嘶嚎,红衣美人又拔了条木筷,戳完他哑穴,一脚踹出了门外,出脚如风,笑意却盈盈。
围观众人顿觉后背发凉,连忙转过视线,不敢再看。
美美视若无睹,款步而前,一屁股坐在燕叙这桌,俏脸含霜瞪向那两人:“说吧,你们俩这几天惹没惹什么祸?”
“没有!”那两人齐声作答,跳跳一颗头更是摇得像拨浪鼓。
那美美将信将疑。脸一转,看向燕叙。
燕叙无辜地眨眨眼:“我也没惹祸呀。”
美美嘴角微抽,瓜瓜抢道:“他是问你是谁!”
燕叙恍然大悟状:“美美兄,久仰大名,在下阿九。”
“什么美美!”那人扶额,又瞪了瓜瓜跳跳一眼,“我叫曼廷。”
燕叙忍着笑又道:“好。曼廷兄,久仰大名。”
才告诉的名字,说什么久仰大名……难怪瓜瓜跳跳肯和他一桌,原来同是天涯胡闹人。
就不知,是不是同道人了。
“不知阿九兄弟是哪里人士?”
“九行山人士。”燕叙道。
九行山是鬼鹤老头儿某日闲情大发,胡诌的名儿,只在师徒两人间流传。在不归镇人眼中,这山只不过是周围群山中不起眼的一座,更没有什么名字,只用“没树那山”“尖的那山”指代。
从没听说有哪门哪派建在一个“九行山”上,曼评又展开笑:“我们诚心相交,阿九兄弟不想说便不说,不必诓我。”
燕叙摇头道:“没诓你。”
曼廷笑而不语,燕叙也没再解释。
气氛有些怪,瓜瓜挪了挪屁股,正拼命想着话题,一旁跳跳忽然一跳三尺高:“啊!差点忘了!”风风火火就往楼上厢房跑。未几,小心翼翼捧了个油包下来,慢慢打开,露出一串红彤彤裹着糖衣的糖葫芦。
“我昨儿偷……啊不是,买来的,就三串儿,我和瓜瓜都吃过啦!这地方要吃点甜的可真不容易!”跳跳献宝似的捏着糖葫芦,一分两半,“不过咱们有九九啦,雨露要均沾,美美你就少吃几颗罢!”
说着分开两手,递给燕叙和曼廷。
糖衣晶莹剔透,里头的山楂有四颗,圆滚滚泛着光。
燕叙好像看得出了神,跳跳不禁又把糖葫芦往他跟前递了递,意示催促。
燕叙却摇头:“我不爱吃甜。”
这就是拒绝结伴的意思了,跳跳一愣,顿时满腹委屈。
不是说好做兄弟了么?
曼廷就把这一半也接过,笑道:“人家爱美人,当然看不上你这些小孩子吃食,亏你还当个宝似的,可不是闹笑话了。”
什么美人不美人的,燕叙皱眉。
曼廷兀自吃着糖葫芦。他五官太艳,冷下脸来的时候唇角向下,半分眼白都不给。
一片凝滞中,瓜瓜摸了摸跳跳垂下来的脑袋:“要我说,都是这店名取得不好。不归客栈,听着就不吉利。”
其实掌柜的只不过懒怠取名,不归镇的客栈,那就是不归客栈了。不过此时没人驳他,各自沉默。
又喝了两口茶,燕叙起身,把面前那杯酒让了让:“我得走了。相识一场,自家酿的酒,也有个诨名,叫九酒。请你们喝。”
曼廷仍不作声,跳跳也蔫蔫地不动弹。
瓜瓜闻见酒香实殊,拿起来喝了一口,只觉与往常喝过的百种酒味都不相同,忍不住冲口而出:“你非要娶那个大漠第一美人么?就算如此,我们只是去看热闹,又不和你争。”
原来这么多江湖人往漠幺城跑,就为了一个大漠第一美人。
“我不去漠幺城,只是偶然路过。”燕叙头也不回。比起什么劳什子的美人,鬼鹤老头儿定然还是对小师妹更感兴趣些。
小二远远地还唱着诺:“九公子慢走!”
“九公子?好大的名头。”曼廷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糖葫芦直往地上砸。
“公子”在勋贵中只是个平常称呼,可放在江湖三教九流中,却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得起的。没有两把刷子,自称“公子”只会贻笑大方。
什么阿九、九行山、九酒,骗三岁小孩呢?
不知道身后那几个还在惦记他,等走远了,燕叙才避开人眼,潜回客栈把糖葫芦带出来,原路回山。
路过商队,那群江湖人还在扯皮,霍三娘好像替山羊胡道士垫了路费,道士窘着脸正在道谢。
燕叙绕开路,上了山。
山腰上的鸟儿依旧在叫,燕叙内伤在身,几步一喘,也没心思和它们聊天儿。一时想着好在不是雨季,糖葫芦存了这么多天也不见坏,一时又想,那个大漠第一美人是怎么回事?比武招亲么?外面的江湖人好生无聊,为了个没见过的美人就忙慌慌的往这里跑。
他脚步一顿:道士和女人,也是冲着美人去的?
唔,反正与我无关。他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也就丢下了。
天边传来一声清啸,他把糖葫芦往地上一扎,唤道:“小糖球!”
山上一只半人高的蓝灰色游隼疾冲而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它飞到燕叙跟前,鸟爪子一松,一块木板啪嗒落地。又一歪头,将喙上衔着的包袱往他怀里塞,一颗鸟头顺势在他身上蹭了蹭。
燕叙不是第一次下山,但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他莫名地去看地上木板,上书“天下苍生”四个大字。
是他师父鬼鹤的手笔,老头儿自创的鹤骨字体,鬼画符般,世上无人可仿。
“看来这大漠第一美人,有点意思啊。”
燕叙摸了摸游隼光滑的翅羽,指着糖葫芦道:“小糖球,我又得走了。你替我把糖葫芦带给老头儿吧,记得让他悠着点吃,别把牙给蛀了。”
“咕噜?”小糖球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好吧,的确难为你了。”燕叙看了看它爪子,又看了看糖葫芦粗似人臂的柄,“是老头儿想吃,让他自个儿来拿,很公平。你去找小师妹,带她上山罢。就是山下莫夫子那家,还记得吗?”
“咕噜。”小糖球展了展翅膀。
该嘱咐的都说完了,燕叙打开包袱。
一沓银票,一壶酒,几身一模一样的白布衫——鬼鹤做的,说是要符合九行山传人世外高人的身份。
还有一把剑,隐隐泛着酒香。
没了。
载酒剑挂回腰上,熟悉的重量让燕叙舒了一口气。他思忖片刻,原地盘膝坐下。
小糖球见他闭目调息,熟稔地往他身前挪了挪,爪子半勾着,呈现一副护法的姿态,一对利眼扫视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边上的鸟儿默默住了嘴,扑棱棱地飞远了些。
内息运转几个周天,伤势愈了大半,但终非一日之功。
待燕叙睁开眼时,日落西山,头顶雪山好似金海巨浪,黄昏野道茫渺,又熠熠生光。此情此景落在燕叙眼中,远胜外面的名山大川。
也不知吾与漠幺美人孰美?
拍了拍鸟头道谢,燕叙大略识得路,孤身往漠幺城去了。
待他走远,兢兢业业的小糖球正要去接莫晚照,却忽然尖啸一声,急向山顶冲去。
与此同时,东郊乱葬岗黄土耸动,一只带血的鹰爪“噗”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