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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hapter 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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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易书晨接到一个电话,公司三天后举办的新品发布会临时决定换他来讲演,他得提前回去做准备。
他舍不下,便问陶笛:“跟我去临城住一阵行吗?”
陶笛不愿意,说:“你去忙你的,离考试也不远了,我得冲刺学习啦。”她本就是个不甘于落人后的姑娘,更何况以后要与他同行,她更得努力才是。
而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学习。
易书晨说:“去我那也不耽误你学习。”
陶笛低头不语。
他也就不再勉强她:“那等我忙完,有空就回来看你。”
当天他连夜赶回去。接下来几天尽是连轴转的开会改稿与排练,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身不沾家。
但还是会常常想起她,想她那时在做些什么。
他不担心她的日常起居,他知道即便是她一个人,她也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亏待胃口也不怠慢睡眠。她向来都如此,脚踏实地生活在琐碎的现实中。也有过低迷,但会适时调整,积极面对。
忙完到了周末,他开着车,再往静溪村去。
四百多公里的路途,这半年多,他已算不清跑过多少趟。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固然安静美好,可若不是机缘巧合,他不会想起十几年前的那次经历,更不会再与它产生别的交集。
说起来,还得感谢周宇洋帮她转发的那条朋友圈。
在服务区休息的空挡,易书晨给他打了个电话。
周宇洋啧啧称奇:“真有你的。”
“托你福兄弟。”
“那什么时候来北京摆个答谢宴啊?”周宇洋笑道,“话说,我其实也没见过陶笛,我们一直是网友。”
易书晨笑了声:“那以后少联系。”
他还是在快中午的时候到。
那时陶笛已准备好饭菜,正歪在院子里秋千上,一边看剧一边等他来。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只觉暖洋洋的没有一点攻击性。
她看得入迷,没注意到汽车开到村里的声音。直到渐近的脚步声,她才从屏幕上抬起头来。
他那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袖子挽起在臂弯上,脸上温和干净的笑容让她忍不住恍惚:他是为我而来的吗?
他手上提着蛋糕,还有一把雨伞,粉色的。
陶笛想起曾在他车后备箱里见到过。这大晴天,她一时摸不着头脑。
她站起身,走两步到他面前,凝视着他手里的蛋糕,笑说:“我大概以后再也不想吃黑森林了。”
“为什么?”
“易书晨,”陶笛抬眼看着他,“你知道很多长辈们,一旦知道孩子喜欢吃什么就使劲做不停买,一直能让那孩子吃吐为止。”
易书晨皱眉:“这是在嫌弃我年纪大?”
“不敢不敢,”陶笛赶紧转了话题,“你怎么把雨伞拿下来了?”
“还给你啊。”他这话接得很顺溜。
“什么?”
易书晨将雨伞递向她,终于说:“这是你借给我的伞,现在还给你。”虽然年代久远,但总归是等到了物归原主的时候。
陶笛如坠五里云雾,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的伞?”
“对,”他强调,“是你的伞。”
“胡扯。”陶笛将伞拿在手上,翻来调去地看,“我没有这样的伞啊,而且我什么时候借给你了?”
实在是奇怪。
易书晨搂着她肩膀往屋里走:“我饿了,我们边吃饭边讲行不行?”
陶笛嘁了声,转头盯着他:“不定是哪一笔风流债呢,我跟你说,我可不是小孩子,你别用搞业务的那一套来忽悠我。”
易书晨揉了揉她头发,淡淡吐出三个字:“用不上。”
这话听着别扭,有种杀鸡焉用牛刀的讽刺感。陶笛深受“折辱”,却愣是对他发不出一点脾气来。
吃饭间,易书晨将手机里那张照片拿给她看。
陶笛将照片放大,定格在小女孩那张笑脸上,简直目瞪口呆:“这不会是我吧?”她茫然地笑,“这好像是我,太玄幻了吧。我这时候多大呀,怎么看着傻不拉几的。”
易书晨笑:“十四年前,自己算算。”
陶笛手心都在冒汗,抬起脸来,忐忑地问:“那,你怎么会有这个照片的?”
易书晨答:“因为当时我就在现场。”
“啊?”陶笛被吓懵了,仔细理解他话里的意思,“那意思是,我们……”
他点了下头,说:“十四年前,我们曾经相遇过。”
陶笛又喜又悲,喜的是原来他们很早就认识了,悲的是,她竟一点都不记得。她认真而虔诚地望着他的眼睛,很想能透过那两扇心灵的窗户穿越回过去,去看一看当时的情景。
那是十四年前的盛夏。十八岁的易书晨,刚参加完高考,等暑假一过就要去读大学。那时候他眼中的陶笛,不过是一个话很多的小屁孩,十来岁的年纪,满脸的天真与烂漫。
那天他和堂哥在云桥镇爬山。
爬完山下来快到山脚时,忽然下起了雨。那场雨来得急,可他们的雨伞落在了堂哥朋友的车上,朋友没同他们一起爬山,而是去了隔壁县城办他自己的私事。
雨雾中,看到一处老屋,有个小女孩一动不动站在屋檐下。
他们从她家屋前跑过,雨水啪啪地打在头上,身上。雨愈发下得凶猛,脚下踩着泥泞,裤腿已经湿了一大截。
“你们来我家避雨。”小女孩在他们身后,大声地喊。
两人回头。小女孩已经跑来路边,她摊开两只小手挡在头上,但头发已被打湿,一缕缕贴在脸颊。
“快来我家避雨。”她又用力地喊了一遍。
堂哥与他说:“我们先避雨吧,就算车来了,也开不进村子里。”
于是他和堂哥就被带进她家屋里。本就是旧屋,再加上下雨,光线更是昏暗。而且纸箱袋子杂物堆满了一地,他们局促,不知该往哪处落脚。
屋里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拿来两条毛巾递给他们:“擦擦头发,别感冒了。”
他说句谢谢,拿过毛巾来擦头发。再抬头时,只见小女孩站在大门口,正左右晃着脑袋,试图甩掉头发上的雨水。这样无聊幼稚的小游戏,她一个人玩得很投入。
女孩妈妈见状,大声冲她喊:“你也去拿个毛巾擦,在这甩什么甩,快去给人家拿凳子坐。”喊完,又埋头干活,像是整理衣物。
他猜,这家人可能是要搬家。
小女孩很快端来两个板凳,语气豪爽:“你们坐,喝不喝水?”
堂哥说:“不用了,谢谢。”
小女孩笑笑,蹲在他们旁边拿条毛巾擦着头发。她问:“哥哥,你们是来我们这里爬山的吗?”
“是啊,”堂哥说,“没想到碰上了下雨。”
她说:“夏天总是突然就要下一场雨。我喜欢下雨,你们看到那白雾了吗?像不像仙气?”她问完,自顾咯咯笑起来。
堂哥看了眼屋外的大山,说:“像。”
她又问:“你们从哪里来的?”
堂哥说:“临城。”
“远吗?”
“你们怎么过来的?”
“同伴呢?”
……
她普通话说得生涩,但一点不怯场,没完没了地问着各种问题。幸好堂哥也能聊,一直耐心地回答她。
后来她妈妈喊她去收拾东西,她才走开。可也不安分,跑进跑出,不知道她到底忙什么。她妈妈时不时要喊她两句,她全当耳边风,自己该干嘛还是干嘛。
没过多久,她又蹭过来,在他们旁边蹲下。
堂哥找个话题,问:“你是叫陶笛吗?听你妈妈好像是这么喊你。”
她回答:“对,陶笛的陶,陶笛的笛。”她拾起自己脖子上的挂坠,“就是这个陶笛,这是我爸爸给我买的。”
“挺有趣,”堂哥说,“给你拍张照片吧。”那时雨势渐小,堂哥觉得微雨朦胧中,一个活泼可爱的当地小女孩,这样的情境实在值得记录。
“好,”她大方配合,“去院子里吧。”话音未落就一溜烟跑到桂花树下,站好了姿势。她一脸灿烂无邪的笑容,看起来很是开朗自信。
拍完照片,两人又回到屋里。她嘻嘻笑,仰着脸问:“你们是不是大学生?”
堂哥点头。
她转而盯住他:“那哥哥你呢,你上大学了吗?”
他看了她一眼,说:“马上。”
她来了兴致:“那你是刚参加完高考吗?去哪里上大学?”
他简单回答:“北京。”
“什么专业?”
他忍着对这个话痨的不耐烦,说:“电气。”
她懵懵懂懂。首都很遥远,电气嘛,她也没什么概念,想的是日常家用电,进而就联想到了爱迪生。顿时觉得那一定是一个很酷的专业。而眼前的这个哥哥也很酷,全程都是面无表情又沉默寡言地望着屋外。
雨还是淅沥沥下着,像恋人间缠绵悱恻诉说不断的离愁。他那时想起了杨安然,过完这个暑假,他们就要分开,一南一北,各自在不同的城市念大学。
飘扬的思绪中,听见女孩妈妈又在喊,让她赶紧去收拾自己东西。他坐立不安,一个是这停不下来的雨,一个是这家乱糟糟的环境。
终于堂哥的手机响起。堂哥接完电话,朝屋里忙碌的人说:“接我们的车来了,那我们先走了。打扰你们了。”
“等一下。”老太太喊住他们。
说罢,她回屋里翻出一把陈旧的雨伞,走过来递给堂哥:“拿着吧,车开不进来,你们还得往外走很长一段路。”老人家说得很慢,生怕他们听不懂。
堂哥推脱。老太太就强行塞到他怀里,抱歉地说:“就是两个人得一起用了。”
小女孩听到后放下手里的书本,跑回自己房间找出上个月奶奶刚给她买的那把粉色的伞,又赶紧跑出来交给那个酷酷的哥哥,不容他拒绝的语气说:“你用这一把。”
他说不用,还是很淡的语气。
小女孩笑着说:“不用你还。我们明天就搬走了,你再找不到我了。”
她妈妈也劝:“拿着吧,没关系。”
“我们拿走了,你们用什么?”这是进门后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明天就不下雨了。”她妈妈说,“再说街坊四邻还能借不到一把伞么。”
正说着,堂哥的手机又响起。那边在催。堂哥挂了电话,忙说:“那谢谢你们了。”
祖孙三人连声说着:“不客气。”
走之前,他回头,对那小女孩说句:“谢谢。”
“不用谢,”女孩朝他挥手,“再见。”
长大后的陶笛,反倒觉得“再见”这个词实在不宜随便说出口。也许听的人真会放在心里呢。
可有时候,再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她高考填志愿时,面对各类不知所以然的专业名称,她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只有那两个字:电气。可她完全不记得这两个字的出处。
她在网上查了些资料后,就这么选定了报考专业。
想来,一切自有天意,一环接一环,才将他们又联系在了一起。
易书晨问她:“你说你是不是记性差?”他虽然不是每个细节都还清清楚楚,但大体都记得。再见面后,他回原来房间翻出了那把伞,一直没用过,倒还保存得像新的一样。
她那时说,你再找不到我了。
可他还是找到了,在最初相遇的地方。
陶笛还在震惊中,缓不过情绪来。她努力回忆,隐隐约约只有些朦胧的画面。她终于也忍不住笑话自己:“我这记性是不大行,可能那会年纪小吧。”
“谁知道。”易书晨从裤兜里取出一物,握在手里,冲她笑,“你伸手。”
“嗯?”陶笛茫茫然地将手伸给他。
那条小雨伞挂坠的项链,慢慢滑落在她的掌心,还带着他手里的温度。
“这把伞也是你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