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的游戏》金阿玖

3、财神村 财神村这个

　　面前的石头墩子上赫然刻着“财神村”三个字。

　　栓子看着眼前的石牌，费力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关于这个村子的记忆。这个名字他以前听自家叔叔提过，但是那好像是很久以前了，当时是因为什么事提起，栓子已经不记得了，之所以还对这个名字留有印象，都是因为“财神”这个名字实在叫人浮想联翩。栓子当时也问了这个名字的来历，对方好像是说以前这村子也不叫这个名字，但是前清时，这村里供着家仙（农村的家仙一般是黄鼠狼、蛇之类，一般都尊称“财神”）的香头很多，附近的乡民要治个病、除个祟，都要到这村子上香。

　　栓子没想到，二凤的娘家就在这里的。

　　几天前，二凤跟他提出，她娘家那边的规矩：要改嫁除了要夫家休书，还要回娘家请族长同意，改嫁要写进祠堂族谱，得带着男人回一趟娘家。之前在床上，栓子脑袋一热说要娶了这美妞，但是冷静下来他还是有些犹豫——这事情是不是发展太快了？可是比他大几岁的二凤早已吃透了他，几句娇羞的激将话，就又让栓子上了头。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二凤的娘家拿下，媒人聘礼啥的以后再补吧，栓子咬了咬牙。

　　“这村子，以前不叫这名字吧？”栓子一边问，一边把脑袋往二凤坐着的方向侧了侧。两人搭了经过财神村的马车，在村口下了车准备步行进村，趁着赶路歇气的时机，栓子对这村子的名字有了些兴趣。

　　“哎呀，你还挺懂？”二凤回应道，“俺也是听老人说的，前清时不叫这名儿。”

　　“啥时候改的啊？”

　　“大概是俺祖爷爷那辈的时候吧。”二凤边想边说道，“那时候保安团不禁香，村里出了好几个香头，顶的老爷子、姑奶奶们可灵验了，索性后来村子就改名成了‘财神’。”

　　“你说的那些老爷子，还有姑奶奶，就是——”

　　“嘘——”还没等栓子说完，二凤就用手指堵住嘴唇，做了个“别说话”的动作，随后，她又往石碑的方向指了指，眼珠往那边一滑，示意栓子往那边看。

　　栓子顺着她指的方向，挪了挪身体，才发现在那石碑的后面，有一座不大的石雕。那石雕有些年头了，被风化得严重，但还是能看出来雕的不是人，是一个人身的动物。栓子仔细辨认着，那穿着道袍的身体上，顶着一个非人的脑袋，那脑袋上的两侧有两片扇形的耳朵，虽然石像的脑袋风化得严重，但还是能推测出那脑袋应该是雕的狗或者狐狸这类动物。

　　栓子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发憷：原来，刚才二凤没让他继续问下去，正是因为他问的“老爷子、姑奶奶”就在这里。

　　一阵风吹过栓子的身体，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在保安队当过差的栓子当然知道，二凤说的香头，就是这些替神仙当差的人，也就是出面接客、作法的人，可算是神仙在人间的代表吧。神仙们一般又分为“坛仙”和“家仙”两种，坛仙是在香坛上供奉的，而家仙则是供奉在农家中——一般是是专门修建的“财神楼”里。

　　香差这门生意在新政府成立以来都是被禁止的，现在做的人没以前多了，而且也不会明目张胆地挂出牌子来。几年前，栓子刚进保安队时，就跟着叔叔去查过邻村的香头，之所以要邻村的保安队来查，一是因为请香这事受众太广，当地保安队的队员中有好几个自己家人就曾去请香，这前脚才去请人办事，后脚就砸人坛口的事他们自己也怕，再加上村里的香头们本就是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砸了人家的饭碗往后还不知道怎么收场。所以保安队里也默认了条潜规则：这些香头做生意，只要不挂匾出来，保安队什么的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栓子以前没把这些野神仙当回事，不过今天二凤的这态度，倒是让他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

　　此时，二凤似乎又读懂了他的心思，对着他说道：“其实，俺家奶奶也是做香头的。”
　　栓子愣了一下。

　　“而且，还是村里的大香头。”二凤说道这里时似乎有几分得意。
　　“大香头？”栓子喃喃道。
　　二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突然捂嘴一笑，“等会儿到家了，你就知道了。”说完，她的眼神中透出难以掩饰的喜悦。

　　从村口一路往村里走还有好一段路，慢慢地房子和人多了起来。看着二凤和偶尔路过的村人打招呼，栓子才突然感慨，原来这里有这个大一个村子，但之前自己却很少接触过这边的人。二凤似乎和很多人都很熟络，村人看到她回娘家都很热情，而二凤也显得大方许多，这和她在夫家村里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跟俺说说你家那大香头奶奶吧。”栓子问道。这些请神仙的事他本是不信的，只不过既然是二凤娘家的生意，他也只能附和。刚才看到这村里的人都跟二凤嘘寒问暖，这倒引起了栓子对二凤奶奶的兴趣。

　　二凤的黑眼珠提溜地扫了一眼栓子，她那眼神，总让栓子觉得有种意味深长的感觉。然后，她边走边解释了香头这门生意来。

　　栓子虽然从小听过请神仙的事情，却还不知道这门生意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南方多鬼，北方多狐”，在他们这里说请神仙，请的都是动物仙——也就是黄鼠狼、狐狸、刺猬和蛇这“四大门”。

　　得了道的神仙们早已不再是平凡畜生，凡人都得尊称一声姑奶奶、老爷子。牲畜们虽然得了道，但除了极少数道行高深的神仙修得人形以外，大部分还是只能沿用以前那个皮囊，所以基本不会在人前现身，只会降神到香头身上，为香客看病、招财、占卜——这叫做降神。

　　二凤的娘家在新政府成立以后，还能继续挂牌子开坛口，看来还真有两把刷子。刚才这么多村民跟二凤打招呼，也证实了这一点。

　　她刚才说的大香头，其实也是沾了所顶的神仙的光——据说二凤奶奶顶的这位王奶奶，正是十里八乡道行最高的一位，以前住在北京妙香山，法力高强，远近闻名。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离开了香火旺盛的妙香山，搬到了这偏僻的财神镇一带，给神仙当差的人也换成了二凤她奶奶，而且这差一当就是二十多年，找她算命、看病的人都说灵验得很，二凤奶奶也逐渐成为了十里八乡的第一大香头。不过，王并不是二凤奶奶的本姓，而是因为她顶的神仙被唤作王奶奶，久而久之村人也如此称呼她——这些，都是栓子从二凤口里得知的。

　　“难不成，还真有仙家？”栓子听完，忍不住问了一句。

　　“俺小时候也问过奶奶，这仙家到底是什么来头，不过她总是不等俺问完就捂住俺的嘴叫俺不要多问……不过有一次俺奶带俺去外村吃酒，老神仙没在身边，她喝醉了偷偷跟俺说过，咱们家这位奶奶道行高，因为它修的是邪道。”
　　“咋说？”
　　“你听过一个说法没有——人胄。”
　　二凤顿了一会儿，黑眼珠转了一圈：“这人胄跟一般的狐仙不一样，前些年八国联军进北京那些年，从天津一路下来死的人多，有些大仙在得道前就跑到战场上钻到死人的身体里，一边吃死人的内脏，一边得了道。这胄就是那层人皮，日子久了，这层皮也不会烂，反而是和大仙的本体连到了一起，这就是 ‘借人形’的一种方法，算是一种邪道。

　　“这人胄的甲可精贵了，一旦炼成可以省去好多年修行，入道之后还能一重一重地加……甲要是毁了，只得重新找人作甲了……”

　　“呱——”天空中忽然飞过一只乌鸦，这一叫吓了栓子一跳。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二凤突然噗嗤一笑，也停下脚步来：“哎吆，你还当真了？搞不好，那就是俺小时候俺奶吓俺玩的。”说完她继续捂嘴笑。

　　栓子也回过神来，有些嗔怒地骂了几句。
　　但这个故事确实让他心里有些不痛快。

　　谈话间，天色似乎也有些暗了起来。
　　两人终于走到了一座砖墙宅子前，看得出这在村里里算是不错的一户人家，而且应该就是二凤奶奶家了——栓子没想到这美妞家境还挺殷实，这让他心里不禁有些暗喜。

　　“嘎吱——”宅子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中年女人从宅子里小跑着出来，一见二凤，略微有些惊讶，但马上表情就转变为欣喜：“哎呀二凤丫头回来了！”
　　“三姑！”二凤也很高兴。
　　三叔看到了二凤身边的男人，也很高兴地问道：“哎哟，这俊小伙子就是栓子吧！”
　　看来二凤捎回娘家的信是到了，栓子心想。
　　不过三姑没有再多客套，他的表情马上变得有些焦急起来，“你今天回来得真巧，今天是刘香头安龛的日子！你奶奶叫你们到了直接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