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桂]有情何似无情》aoiyama

2、（中）

　　费上近两个月光景，康熙才返回京城。由于他依然未知道韦小宝被何人追杀，因此他找到韦小宝和沐剑屏的消息瞒得极紧，旁人只道这次南巡，皇帝的心情大为不快且心事重重。

　　幸好，在回京后第三天，终于传来好消息──沐剑屏醒来了。康熙听到消息，早朝过后便速去亲自探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沐剑屏精神萎靡的向康熙行礼。

　　「免礼。朕知道妳身体抱悉，特准妳坐下回话。」康熙刚说罢，便有太监马上把椅子搬到沐剑屏的身边，给她坐下。

　　「谢皇上。」她说话时依旧有气没力的。

　　「你们到退下吧。」康熙遣退众人，让沐剑屏可以单独在他面前坦言不讳，他按下迫切的心情，尽力放柔声音问道：「到底你们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会被追杀？」

　　「他们好像有的是天地会，有的是他们的江湖朋友……」沐剑屏闭目回忆，哽咽道：「我们隐姓埋名了很多年，一直都小心翼翼的。不过小宝他听说你南巡，想去见你，荃姐姐不放心，于是全家一起出发……那天，我不知道那些人怎么会发现我们，我只记得有人大喊『我们要为陈总舵主报仇！』，接着所有人也攻向小宝，众位姐姐便一起阻止……」

　　沐剑屏娇柔虚弱的嗓音，在康熙耳中却犹如惊雷一样。他咬牙问道：「妳说，那些都是天地会的人？」

　　天地会……好一个天地会！

　　自此之后，他定要把天地会连根拔起！就算寻遍所有犄角旮旯，他也要把所有曾追杀韦家上下的人揪出来，凌迟处死！满门抄斩！

　　沐剑屏用手绢拭泪道：「应该不是。天地会内武功最高的陈总舵主已死多时，荃姐姐武功这么高，单凭天地会的其它好手也不至于……而且，他们连妇人和孩子也不放过，我想多半有请人助拳，或者与其它误会小宝的武林中人一起连手……」

　　康熙用一把连自己也认不出来的声音问道：「你家相公……他能言善辩，怎会阻止不到那些人？」

　　沐剑屏缓缓摇头道：「小宝他有大声分辨，可惜没有人听他说话，就算有人犹豫了也被同伴喝骂……」

　　康熙干巴巴的问：「韦小宝没有穿宝衣吗？」

　　「我没看到……我想他有穿着，方能保住要害。当时众姐妹一起抗敌，我也想去帮忙，不过方师姐她突然点了我穴道……把我推到桌底……」说到方怡不顾一切救她性命，而她却只有眼睁睁的看着方怡和其它姐妹在自己面前死去，哭得泣不成声了。如果当时韦小宝没有穿着宝衣，恐怕她连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妳好好休息吧。」康熙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他瞄向沐剑屏，忽尔羡慕她可以随心所欲大哭一场。

　　天地会众人固然可恨，不过追源溯始，如果他没有在诰命中亲笔加上「陈近南」三字……如果不是他想留下小桂子的私心作祟……如果当年他没有命小桂子去杀鳌拜，他甚至不会结交天地会的人……

　　他是皇帝，所有人都会说他做得对。倘若他有重大错失，还可以写「罪己诏」来自责。然而，如果写罪己诏才可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愿意写一千遍、一万遍！

　　康熙浑噩的走向布库房，那是韦小宝暂时养伤的地方。回到京城时，他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杀害韦小宝一家，他哪敢让韦小宝返回他的公爵府养伤？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事也好，他也要把他带在身边了。

　　然而，就算他是皇帝本人，在后宫里藏着一个男子还是犯「大不讳」的。如果把韦小宝藏于任何妃缤的宫殿内，总会引来闲言闲语，逼不得已只好把他藏在他们初相识的地方里。

　　他走进布库房内，闩上门，看着那张失而复得的脸，攥紧拳头。韦小宝所躲的睡塌，原先放置的是他最爱的千层桂花糕。当年康熙得知他喜欢吃这糕点之后，还特意命御膳房每天也要准备这糕点在这里，纵使康熙根本从来不吃……

　　为了想再见他一面，康熙每天也想遍各种方法，除了下令将他列作囚犯逮捕回京之外，什么方法他也曾经尝试过了。没想到到头来，自己宁愿见不到他。

　　早知如此，他宁愿小桂子永远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平安喜乐的过一辈子……

　　康熙握着睡塌上那只一无所感的手，痛悔得拧紧眉头，蹲到双腿发麻而不自知。

　　此后，康熙仍旧是受万民景仰的明君，没有因为懊悔和内疚而荒怠政务。他知道要杜绝天地会的生路，如果他能够成为一个真正堪比尧舜禹汤的皇帝，定能遏止人民反叛之心，比起耗费人力物力缉拿反贼更具成效。哪怕他再心痛懊悔也得打起精神。

　　然而，他焉会不担心韦小宝的伤势？他已后宫里另辟一个院子，供韦小宝养伤之用，并特许沐剑屏同住照顾丈夫。除了那唯一的韦夫人、看病的太医和照顾他的宫女太监之后，他立下严旨不许任何人等擅进，更不许任何人过问。

　　回京后半年左右，这天，康熙如常在早朝之后前去探视，他先问沐剑屏韦小宝的病情，之后才屏退外人走进他养病的房间，而沐剑屏也一如既往默默的在房间外守候。

　　然而这天康熙探病以后，沐剑屏没有恭送他离开。当康熙走过她身边时，她突然开腔问道：「皇上，请恕奴婢无礼，奴婢有一事想问……」

　　这女子虽然是前明沐王府的郡主，但康熙爱屋及乌，对她的身份早已不计较了。他漫不经心的回道：「问吧。」

　　沐剑屏顿了半晌才道：「奴婢……奴婢大胆，奴婢觉得皇上对我家小宝实在太好了。」

　　「哈哈！居然会有夫人不想朕对他的相公太好？」这是什么道理？

　　沐剑屏大着胆子说下去：「奴婢不敢。不过，宫中人多口杂，流言蜚语太多，只怕对皇上的名声不好……」

　　康熙脸色不悦道：「哼！朕早已立下严旨，谁敢多说半句？你们且在这里安心养伤，跪安吧。」

　　他一时心虚，没察觉到刚才的话已经露了底。沐剑屏还没说清楚宫中影响康熙名声的流言是什么，他却已先想到是与韦小宝有关的事。沐剑屏叹一口气，才说：「荃姐姐生前曾说，皇上喜欢小宝，不是不好，只怕皇上太喜欢了……」

　　康熙本来不顾沐剑屏便走，他听见沐剑屏这句话，猛然回头，双目凌厉的直勾勾盯着沐剑屏，喝问：「妳刚才说什么？」

　　沐剑屏却似早已料到康熙有此反应，她跪在地上，没有回避康熙的目光，「就算皇上此刻可以马上杀了奴婢，可是天下悠悠之口，皇上可以杀多少？」经历家中遭逢大变，沐剑屏早已不是当天那个楚楚可怜的小郡主了。

　　这句话却打中康熙的心坎。他作为一国之君，向来宅心仁厚，如非必要也不欲杀人。他专宠韦小宝，任他这不学无术的市井之徒也官居极品，本来已经招人物议，他怎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而杀人灭口？

　　不过，如今韦小宝正因为他才会躺在房间里，如果不是他的私心作祟，韦家焉会家破人亡？难道便要他视若无睹？

　　他的心底里却是明白的。他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时，处事何等决断，何曾如此这般老是拿不定主意？他每天处理多少国家大事，何曾如此这般犹豫不决？

　　目前当务之急，还是先让韦小宝病愈，其它事情还是容后再说。

　　他向沐剑屏瞪一眼便不再理会她，一拂袖便离去了。

　　沐剑屏待康熙走远了，再等半个时辰也不见康熙回头，这才走进房间内，向她夫君的塌边轻声道：「小宝，皇上的说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韦小宝说话虽是有气没力的，但原来他已经苏醒过来了，「我的小郡主……我们还是准备……离开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