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与刀》秦冬

22、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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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肯定怀疑过了，对吧上校，”纪行拿起罗文放在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但是你还是决定信任他，否则你就不会让黎阳也参与到古尔达的事情里来，哪怕只是知道一星半点，毕竟他也是威尔森从曼卡高地举荐过来的人。”

　　罗文不置可否，“曼卡在联盟议会的协商中长期保持中立，这是他们的政治传统。”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中立，上校。”纪行道，“二百多年前，就是卫醒将军一路从曼卡高地打到了联盟首都费拉尔城，攻占了拉马兰大道，曼卡的中立是因为近一百年里长期的势弱，他们培养出了梅迪尔，卫醒将军冲冠一怒为红颜，曼卡是最早全境范围推广性别平权的地方，但这种推广并不顺利，内部此起彼伏的暴动消耗了他们原本积累的社会财富，经济发展一度陷入停滞。某种程度上，曼卡也在为他们的‘爱与正义’承受代价。”

　　罗文方才低垂的眼皮轻轻抬起，像在直视某种危险一样看着纪行，“你以为你是在什么地方？”

　　“我刚才就跟上校说过了，是私事，我就一定坦诚。”

　　“‘ABO平权’被写进宪法，是一代又一代人流血牺牲换来的结果，卫醒顺势而为，才有了梅迪尔当政的机会。梅迪尔不是一个任人打扮的人偶，她有她的谋略，有她的政见，有她推行政策平衡权力的铁腕，你以为这一切都只是王子和灰姑娘的爱情童话吗？再硬的‘强权’，挥刀舞剑也得有它的道理，名不正则言不顺，如果还按照你说的，谁拳头硬谁说了算，那这么多年我们这些人外面打仗捍卫的是什么？之前平权运动里死去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又为了什么？曼卡发展的不好，内外交困有许多原因，你偏要追根溯源到梅迪尔，纪行，你是想造反吗？”

　　纪行嘴角噙着笑，半晌都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末了他眨了眨眼，避开了罗文审视的目光，身子向后一倒，懒懒地靠在椅子上，突然开口问道，“上校从前在第九舰队的时候，过得苦不苦？”

　　罗文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聊起这个，愣了一下才说，“拿一份工资，办一份差事，没什么苦不苦的。”

　　“我听说，上校在马吕斯的工资，并不比在舰队的少，在这里工作环境也更安全，为什么上校还是想回去？”

　　罗文沉默着，久久都不开口。他已经过了要向别人宣扬志业，表明忠诚的年纪。这世上许多人都有自己追寻的东西，梅迪尔追求平等与自由，卫醒追求的是正义和对爱人的忠诚，李穷追求一个更加和平、稳定、开放、包容的社会、施晨想要动摇这个日渐封闭僵化的权力系统。有些人要强权，有些人要财富，有些人要荣誉，可是他自己呢？在曼卡高地最南端高原平顶中央的这所学校里，头顶着无垠苍穹，罗文·鲍尔曼第一次意识到，这二十多年来，他似乎从没想过自己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他当然也不毫无目标地走到今天的，在欧芙洛那座小村庄里度过童年的日日夜夜，他所想的无非是明天的日头好一点，少几次暴雨天，屋子不要漏水，外婆的风湿病不要犯，面包不要那么硬，糖加多一点，蔬果和麦子能卖好一点的价钱。后来到了费蒙市郊区的青年教养所，他所想的就是每天要怎样活下来，性别分化的时候，他多希望自己能是一个Alpha，这样他就能在工作中获得更多的选择，比起教养所里其他和他一样没有遗产，没有父母，只能靠政府救济过活的孩子来说，起码比起那些Omega和Beta，他在这样的人世间里可以拥有更多活下来的机会。他亲眼看着他在教养所的第一个朋友托尔文·格拉斯死于性别分化，那个身材瘦小，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面黄肌瘦的金发男孩，临死之时那头金发已然成了枯草的颜色，他大出血的前一天晚上还在咳嗽，他问罗文，等到性别分化之后离开这里，他想去做什么？罗文那时还什么都不懂，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如果你幸运，成为了一个Alpha，那就去考军校吧，那里吃的东西比我们这儿好多了，不仅不需要学费，还给你发钱呢。”

　　“军校……什么军校？”

　　“马吕斯呀我亲爱的罗文，马吕斯是整个联盟最好的军校。你要是能去那儿，以后准能有大出息！”

　　“那我们一起去！”罗文说。

　　“好！我们一起去！上天保佑让我成为一个Alpha吧，这样就算你没有成为Alpha，我也可以保护你。”

　　直到最后，罗文·鲍尔曼也没能知道托尔文性别分化的结果，他在那一滩血水中想起了许多似乎无关紧要的事，有一次下雨天，他在麦田里抓到过一只青蛙。青蛙是不常出现在那里的，因为麦田里太干旱了，不适合它们生活。可是那只青蛙却意外的矫健敏捷，饶是罗文，整个欧芙洛手脚最灵活，头脑最机敏的年轻人，一时半刻也没能拿住他。雨越下越大，罗文甚至忘记了外婆收麦子的吩咐，跟着那青蛙在大雨浸透的泥水中来回穿梭，浑身都被雨水浇湿了，他在昏暗的天色中，隔着巨大的雨珠与那只青蛙对视，最后一个箭步扑过去，抓住了它。

　　“我的小罗文，你在做什么？我们的麦子都湿透了。”

　　“我很抱歉，外婆。”

　　“你手里那是什么东西？”

　　“青蛙。还挺厉害的。”

　　“噢，它叫喊的声音可真大。”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对吗？”罗文问道。

　　“没什么不合理的。”外婆扛起背上的麦子，它们已被雨水压得越来越重，几乎要陷进她的身体里。“你瞧它多有力气，它肯定比其他的青蛙走得远。”她抬头看了看头顶巨大的乌云，“没有谁注定要被困在什么地方的罗文，努力未必一定有大用，不过小罗文，如果你足够努力，将来你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稀奇。”

　　“如果我将来变成了Omega怎么办？”

　　“不会怎么样的，小罗文。”外婆接过他手里的青蛙，蹲下身子，轻轻将它送回了泥水中。“困住我们的不是这些。”

　　等他回过神，榻上的托尔文已经面色苍白，他似乎流尽了自己所有的血，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抱歉，我们不能一起去马吕斯了……”

　　托尔文去世之后的那四年里，考入马吕斯就成了罗文·鲍尔曼的执念，他严格地管理自己的作息，每天花大量的时间锻炼和阅读，教养所阅读室的那些书都要被他翻烂了。看书库的冬妮娅阿姨看起来胖乎乎的，却和他一样喜欢阅读，每个周五她都可以从二手市场淘来一些旧货，一些可以放在那些破旧的、运行缓慢的电子阅读器里，一些则是难得一见的纸质书。每次他都会放在罗文桌前，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一句，“好好保管，记得还我。”

　　罗文的性别分化比旁人要迟一些，大部分的孩子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分化，可是直到十六岁，罗文的性别分化都迟迟没有到来。教养所后几年的伙食好了几分，但还是不足以维持他的营养需求，他生来个子就比旁人高，为了长这点个子，他像一个细长的竹竿一样不断地抽条，个子很高，身体却瘦的不像样子，好在他每日都锻炼，身上的肌肉十分结实。只是日子越久，他就越是时常想起托尔文最后的样子。

　　他也会死于性别分化吗？

　　罗文倒霉的分化期出现在马吕斯联考的前一周，那天晚上他照常去教养所的操场夜跑，腹部却突然感受到尖锐的剧痛，他强撑着身子走到医务室，撑着墙叩门的时候，衣服已经被冷汗浇透了。

　　值班的大夫连忙把他送进了手术室，他在那场剧痛中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湿透的衣服，只是汗，并没有血。

　　“真好，我还活着……”他心想。

　　但是好消息却来得十分吝啬，因为紧接着，立在一旁的医生便面色冷淡地告诉他，“你分化成了一个Omega。”他这样说，但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批判传统的观念，为了符合联盟一直大力宣扬的价值观，他还是没什么诚意地补充了一句，“恭喜。”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