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与刀》秦冬

21、第21章

　　21

　　墨绿色的柏树沿着人行道依次排开，这些树木已经在这里立了将近百年。纪行站在三楼的过道旁，倚着栏杆，低头向下望去。面前的柏树已有三层楼高，抬手恰好能够到树顶。他掐下一脉树叶，比松针粗一些，被夜色染的泛蓝。离得太远，他其实听不太清罗文在楼下同别人聊些什么，隔着层叠的枝杈，罗文的身影他也看得并不分明。来到马吕斯一个多月，直到今晚他搬着行李来到罗文的房间里，才有了一种真切踏实的感觉。

　　他把被褥放在房间另一侧的空床上，拉开窗帘，稀疏的白光透进来，在昏暗的房间里铺下一层淡淡的银。纪行没有开灯，坐在铁丝网的床板上，在这样的昏暗里打量着罗文房里的一切。这屋子太空了，除了一个沙发，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水杯和一台数据处理器，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摆件与装饰，仿佛这个屋子的主人只打算在这里住上几天，随时都要准备搬走。罗文·鲍尔曼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一定是这么想的，他只是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很快就要回到前线去。但是这一次暂住，就是整整三年。

　　等到身后的楼梯间里响起罗文的脚步声，纪行才转身回了屋子。罗文看到房门半敞着，屋子里却并没有开灯。

　　“停电了？”罗文抬手摁了一下开关，白色的灯光倏地将房间照了个透亮。

　　“……”

　　罗文瞥了一眼呆坐在床上的纪行，“虽然校长号召我们节省开支支援前线部队，你倒也不用这么节省。”

　　“上校……”纪行抬起头看他，“真的愿意让我留下来？”

　　实话说，纪行这副模样确实有点蛊人，一张脸让人分不清是阴柔还是冷峻，罗文总觉得他这个人心机不浅，隔着一层眼镜片，也摸不清他的眼神是不是真得像看起来的那么无辜，但诡异的，他每次抬头看罗文的表情都像个少年似的，仿佛许多问题他都不懂，许多事他都困惑，他百分百信任罗文，要罗文给他一个答案。

　　“见了鬼了……”罗文心想，调查局不都是一群牛鬼蛇神吗，哪冒出来这么一个小屁孩儿？

　　“上校？”纪行见他不回应，又唤了一声。

　　罗文镇定地清了清嗓子，道，“你过来，我们谈谈。”他坐在办公桌旁，摘下手套，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纪行闻声起身，走到他面前，拉了椅子坐下。

　　“我记得纪尧教授，也就是你父亲，他一直以来都对调查局有很大意见，之前联盟议会上他还提交议案，要求裁撤调查局的部分机构，缩小调查局的职权范围，希望公开审讯过程，杜绝刑讯逼供，只是他碰上你们陆局就是秀才遇到兵，人家根本就没搭理他。”

　　纪行低头笑了笑，“确实。他提的很多方案都很有道理，但是别说是调查局，放眼整个联盟，往上推四百年，什么时候‘有道理’有幸成为过‘被采纳’的前提？就算是联盟第一任Omega理事长梅迪尔，难道她是靠着民众的觉醒和上层Alpha的同情走到那个位置的吗？别逗了。我们都知道，她的身后是卫醒将军，那个人手里有当时整个联盟最强大的空军部队，操控着联盟近七成的地面反导系统和太空情报网。这世上没有人能靠“讲道理”打仗，我爸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不是不懂，但还是铁了心要去做，他就是这么个人。”

　　“那既然你父亲这么讨厌调查局，你为什么还是要去？”

　　纪行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一只手托着脑袋，笑盈盈地望着罗文道，“上校问这个，是公事，还是私事？”

　　“什么意思？”

　　“如果是公事，我肯定还是以调查局的任务为先，说多少，怎么说，我们上面都有规定。但如果是私事……我肯定一五一十如实相告，毕竟……”他隔着镜片打量着罗文衬衫领口下裸|露着的脖颈，“我还是挺想和上校‘坦诚相对’的。”

　　罗文对他这副德行已经见怪不怪，嗤笑一声，“都是男人，我有的你都有，别总一副几百年没碰过人的样子，□□就去学校小树林里叫一声，多的是Alpha愿意满足你，还是……”罗文凑近了脸盯着他，“你连分化的性别，都是假的？”

　　“上校这么不喜欢我，难道我不是Omega，上校就会对我好一点了？”纪行不答反问。

　　“我这个人一向怜香惜玉，你要是身体不好，我倒是可以考虑给你一些特殊待遇。”

　　“比如？”纪行抬起头，“每天加练一小时？”

　　“噢，”罗文笑道，“那只是‘照顾’的一部分。”

　　“那现在我起码跟您坦诚了身份，这个待遇是不是可以换一换？”

　　“我听说你们陆科长是个训人的好手，你们入队时候里里外外那些集训和体测，未必比我的要求低，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上校好像对我的老板有很大意见？”

　　“噢，那倒也没有，大家都是给联盟打工的，真出了什么大事，口径一致对外，也算是半个战友，只不过……你们调查局的陆家母子是联盟出了名的白眼儿狼，这句话你可以如实报给你老板，他要是想听，我再当面给他讲一遍。”

　　纪行非但没有反对，反而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上校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么些年他竟然都没来看过您一眼，确实是没什么良心。”

　　“他是人是狗，有没有良心，跟我没关系。”罗文道，“我只问你一句话，联盟是不是要重审戈尔要塞的案子？我不管这对你来说是公事还是私事，我要听实话，如果今天关于这件事我从你这听到的话里有任何一句不对劲，你马上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是。”纪行收起了方才的笑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确实是要重新调查。”

　　“这是……陆缨的意思，还是联盟的意思？”

　　“是联盟的意思。”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除了军队总务情报处的负责人，就只有陆局，还有我。”

　　“那当年为什么不查？”

　　纪行沉默了一会儿，抿了抿唇，抬头看着罗文的眼睛，“上校，你信我吗？”

　　“我为什么要信你？”

　　“您既然决定要跟我合作，肯定还是愿意信我的，对吧。”他轻轻叹了口气，“您也知道，戈尔要塞之战打完之后，罗维尔海盗集团的主力部队估计三年五年都缓不过劲儿来，也就是说，那一仗之后，第九舰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有很重要的战役要打。这么多年联盟一直都想削减外空三大舰队的兵力，但是苦于星际海盗集团的对抗能力越来越强，削减军费，更换主将，减少舰队配置这些要求，联盟议会和军委会协商了很多次都没成功。但是这一次，舰队班师回程的半路上，主将却意外负伤，这对于联盟来说，其实是一个难得一遇的好机会。您当时还在昏迷，不过之后应该也听说了，蒙德原本打算退役，你又负了伤，为了抢下第九舰队舰长和核心机甲队队长的职位，各个高地的人争着抢着往里面塞人，头都挤破了。但是蒙德却忽然在军委会议上发了飙，宣布自己十年之内绝不退役……他原本就不到年纪，这些年来战功赫赫，是九大舰队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实打实凭军功上位的主帅。他不让位，这些人就只能朝着核心机甲队使劲，结果一家给一家找茬，戈兰推上了新人，被玛雅高地的人抓了把柄，玛雅高地推举的那个副将，又被盘古高地的人举报□□，这样一个拽着一个，到最后，每家推上来的人都有问题。蒙德上将被他们吵得头疼，最后干脆拍板，说案子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能接替你的位置，所以这么长时间才一直让郑晖代管。”

　　“所以……拖着不查，就只是因为不想放我回去？”

　　“机甲作战需要长期的战斗经验积累，如果离开前线的时间太久，身体各项机能都会退化，再回去，多少可能会跟不上机甲的变化，在战场上的反应能力也会大打折扣，他们不查，就是想熬着你，等到过个三年五年，你就算是想回去，也力不从心了。”

　　罗文一愣。这才是施晨宁可自己离开马吕斯，也要把他拉回特备队的原因，因为只有在这里，罗文才有机会长期保持战斗状态，接触最先进的机甲设备，获取第一手的战局情报。只有在这里，长期的离线才不会成为他们阻止罗文重返前线的借口。

　　“那……”罗文敛起唇角，眼中酝酿着一丝悲哀的神情，“现在为什么又肯调查了？”

　　“上校还记得威尔森吗？”纪行问到。

　　“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刚开学的那天，威尔森来部队找过您，我相信他肯定通过什么手段给您传了信号，好让你对古尔达的刺杀有所防备。他在第九舰队服役，上校就不好奇，他怎么会知道，有人要对你下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