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与刀》秦冬

20、第20章

　　20

　　审讯室在苍白的灯光里寂静无声。古尔达的手微微颤抖，电子镣铐在铁质的囚椅扶手上嗒嗒作响，他耷拉着沉重的眼皮，虚弱地抬起头问到，“我凭什么相信你？”

　　“不是凭什么，”罗文淡淡地笑了笑，“是你只能相信我。”他撑着手肘，下颌搭在交叠的双手上，语气仍然温和，“我有两种选择，第一种是把你交上去，交给校方来审理，这样做势必会牵动联盟调查局，继而查到戈兰高地。另一种选择是我继续把你秘密关押在这里，等到毕业的时候放你回去。如果到那个时候，你的那位神秘上线，还需要你的话。依你之见，我应该选哪种？”

　　“哦对了。”罗文体贴地补充道，“你不用想着凭着自己的本事能扛过马吕斯的刑讯，就算你手段通天，活着从马吕斯走出去，等着你的可就是调查局了。我听说犯罪情报科新任的科长是陆局长的公子，那陆言是个出了名的变态，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活着从他审讯室里走出来的人，没一个人说得出他长什么模样，一提到名字就发了疯一样叫喊，怎么，你也想试试？”

　　“我不怕。”

　　罗文笑了，“别逗了。你出去打听打听，自打陆缨上任以来，调查局什么时候走过空趟？你现在在我手里，还能好好活着，等轮到他来审你，别说情报，你连命都保不住。”

　　“你不想死，也不想疯。”罗文绕过办公桌，径直走到古尔达面前，俯身撑着桌子，逼着他同自己对视，“你还想为你姐姐报仇，否则她死不瞑目，你也死不瞑目。”

　　古尔达挣扎了几下，手腕上的镣铐就在刺耳的滴滴声中通上了电流，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大颗的冷汗从额头滚下。罗文回过身，抬手关掉了审讯的电击装置。“如果我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出去。跟我合作，是你唯一的选择。你可以慢慢考虑，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但是你记着，拖得越久，我们就离真相越远，跟我合作，还是去调查局受审，你自己决定。”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罗文原本挺拔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弦月，想起了古尔达那双酷似艾琳·斯皮尔曼的眼睛。

　　“为什么要来第九舰队，这里不适合……”

　　“女人？”彼时艾琳微微抬着下巴，骄傲地勾起嘴角，“上校，我以为您不会说出这种话。”

　　“我知道你很优秀，但是你也知道，这里……太危险了。”

　　“上校，你看窗外。”她指着战舰舷窗外巨大的月亮，环形山的纹路格外清晰，少了在地球上仰头观望的遥远的明亮，它显得无比真切，无比庞大，层叠的岩石间有一种陌生而奇异的美。“如果我在洛希高地，我永远都看不到这样的月亮。祛魅是直面一切秘密、危险和挑战的开始。如果伽利略把月亮视作神明，一生都不敢掀起她美丽的裙角，他一生都不会把望远镜朝向这里。洛希的月亮我已经看够了，我想看我自己的月亮。”

　　戈尔要塞回程事故从爆发到后来被草草了事，中间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很蹊跷。联盟看似在维护舰队的稳定和他的威信，但是联盟第一时间封锁消息，长达一年的时间里一直在封锁各种社会讨论和新闻报道，反而让整件事情更加扑朔迷离。关于舰队内部不和、联盟党争、罗文·鲍尔曼挟私报复、辅助舰策划叛逃这些不着边际的猜想层出不穷，每一次都是风声刚起，就被联盟以雷霆手段镇压。罗文·鲍尔曼自始至终都被排除在事件的调查之外，但是对他的诋毁却一波接着一波。而他走之后，核心机甲队队长的职位缺始终空缺，由副队长郑晖暂时代理队长一职。

　　如果因为想把他换下来而策划了这次袭击，为什么联盟又迟迟没有换上自己的势力？

　　罗文在马吕斯的教职，当年施晨的妻子得了重病，他放弃了联盟的授衔资格，离开了第九舰队，舰长的位置交给了他同窗的好友蒙德，在程惊风的邀请下回到马吕斯任教，后来罗文在戈尔要塞航道上重伤，疗伤期间施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主动请辞，力保罗文·鲍尔曼回校任教。罗文知道，施晨这是在给他留一条路，一条回到第九舰队的路。

　　“想什么呢？”

　　罗文回过神，看到周济居然站在公寓楼下等他。

　　“你怎么在这儿？”

　　“来给你送药。”周济扬了扬手里的盒子。

　　“抑制剂前几天不是刚吃过？”

　　“不是抑制剂。”周济说，“你总是头疼，不是个办法，吃这个能缓解一点。但是你记着，这个只有舒缓的效果，没有治疗的效果。我在原有的成分上做了加工，所以没什么成瘾性，副作用也备降到了最低。但是抑制剂对你身体的损伤是慢性的，而且不可逆。你别有了这个药就觉得自己好了，又出去得瑟。你开着机甲再能打，你本人也是肉做的，你……”

　　“好嘞好嘞。”罗文知道这人一念叨起来就没完，连忙打断，“周大夫医者仁心，鄙人不胜感激。”

　　“嘶——你这人。”周济抬起手指了指他，借着路灯看见他面色并不很好。“你怎么了？”

　　罗文摇了摇头，“刚才去见古尔达了。”

　　“怎么样，问出点什么没有？”

　　罗文叹了口气，低着头，沉默了半晌，才道，“当初是我把艾琳带到核心机甲队的，她很优秀，也很信任我。这些年东奔西走，大大小小的战役……你知道吗，她的手是全队里最稳的，有时候出门不带辅助舰，开轻机甲作战，她的火炮命中率能超过百分之九十……那天返程的时候她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可是我永远都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罗文……”

　　“这两年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我没有带她上去呢？还有波普尔、佐藤、卡列宁……”

　　“你知道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周济专注地看着他，“战争总是要有人牺牲，你自己不也是一样吗？”

　　“不一样……”罗文苦笑了一声，“我在想，如果A107的队长不是我，换一个人，他也许更能长袖善舞，和联盟军委会都搞好关系，他能更好地平衡各个高地的争执，让我们出兵的时候不受后方的牵累。我们做军人，死于战斗是应当应分，但是死于阴谋……”他将白色的手套攥在手里，抬起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罢了。”他抬手接过周济手里的药，道，“谢了。下次发个消息，我自己去拿，你还要在急诊室坐班，不用总是专门跑一趟。”

　　“你要入口的东西，经别人的手我不放心，这次古尔达的事就是个教训，如果没有威尔森提前给你打预防针，真出什么了事可怎么办？”

　　“放心。”罗文拍了拍他的肩，笑说，“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就是命大。”

　　周济的神情却没有放松下来，“本来是要放你屋里的，但里面有人……我听卢恩说，你让那个学生搬来和你一起住了，他有什么问题？”

　　“纪行是调查局的人。”

　　“什么！那你还让他和你一起住，你疯了？！”

　　“联盟如果想杀我，戈尔要塞出事的时候，随便扣个什么罪名把我抓去受审就可以了，没必要拐弯抹角地来杀我……况且这两次，我看他好像对我也没什么恶意。”

　　“好像？”周济皱起眉，仿佛下一刻就要发火。

　　“我哪那么容易被人杀啊，周医生，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引狼入室也不是你这么个办法，你明知道他盯着你，还让他搬进来和你同吃同住，与虎谋皮的伎俩玩多了，你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他盯着我，我也能盯着他。必要的话，能合作也是好的，调查局肯定知道很多我们这边一直忽视或者没机会得到的情报，我需要他的配合。”

　　周济有些不爽地别过脸去，知道自己劝他不动，叹了口气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放心。”罗文又说了一次。

　　“等你什么时候真的撂挑子不干了，我才能放心。所以为了给我增寿，您老人家还是省省力气，少造点儿孽吧。”

　　罗文笑道，“我尽力。”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