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迪与文森》CokaCola

13、人情社会 和解

　　伊丽莎将文森带到一家咖啡店。

　　“你现在在......?”

　　“送外卖。”文森指了指自己的衣服，一件外卖服。

　　“我靠......”伊丽莎不禁唏嘘道：“离了你妈就过得这么惨吗？”

　　文森苦笑，换了一种诙谐的方式解释：“你知道，我们那个鬼学校，什么都教，就是没教我们怎么高考。”

　　“没办法，专业不对口嘛。”伊丽莎耸耸肩。

　　“对了，我耳蜗丢了，所以现在听不见，我只能读唇语。”文森提醒她，以免造成不礼貌的误会。

　　“What the funk?”伊丽莎随口而出一句脏话。

　　“哦，还有。因为我没有机会练习英语唇语，所以目前只能读懂汉语唇语。”文森又解释道。

　　“什么鬼?”伊丽莎翻译了一下。

　　“刚才那句还是读懂了的。”文森补充。

　　伊丽莎和文森大致地聊了一下过去这十多年里各自的状况。

　　伊丽莎说，自己回美国读大学后就留在美国了。

　　伊丽莎是混血，爸爸是美国人，妈妈是华人，小时候在美国生活，高中来到中国跟姥姥姥爷住了一段时间。

　　伊丽莎说，读完大学后，她留在美国一家舞蹈团跳舞。但她每年暑假都会回中国度假。由于她太喜欢中国了，三年前辞职干脆搬到中国与姥姥姥爷一起生活。

　　伊丽莎问文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文森说：“有一次我给你送外卖。”

　　“我没认出你？”伊丽莎坚信不可能，她记忆一向很好，特别是认人方面。

　　“你没看我。”文森说。

　　是呀，不注意外卖员的相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谁会在意外卖员长什么样呢？

　　“sorry.”伊丽莎道歉。

　　伊丽莎一向积极阳光，她是美好的女孩，而她那张脸就是从未受过苦难的脸。由于被保护得太好，她甚至不怎么见识过苦难。

　　可是现在，她面前坐的这个人，她的高中同学，曾经意气风发，家境优渥，如今只是个送外卖的残疾人。

　　伊丽莎曾经爱过他，义无反顾地、无所顾忌地爱过他。她知道，他是聋子，她知道，她的家长会反对。但是她还是爱他，热情地追求他，死皮赖脸地缠着他，她从不管结局如何，她只想在最傻的年纪做最疯狂的事......

　　如果没有出那件事，她或许真的能追到文森，然后与他展开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最后再以bad ending收场。

　　可是现实中的bad ending要比她所编写的剧本更加残酷。

　　“所以，文森，你找我是因为什么事?”伊丽莎问。

　　“我。”文森显得难为情，但又不得不厚着脸皮说下去：“我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听说你是那个舞蹈学校的校长，你看能不能给莱迪安排个活儿，让她在里面教跳舞。”

　　“你为这事儿啊。”伊丽莎轻飘飘的一句话，看不出态度。

　　“你看方不方便，我确实没有办法才来找你的。如果能帮忙的话，看着同学三年的份上，麻烦帮我一次。我虽然没能耐，如果以后你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会竭尽所能。”文森说话的态度极度诚恳，甚至有些低三下四。他是话少的人，很长时间没有叽里咕噜地吐出这么多话了。

　　“这么小的事谈什么帮不帮的啊。”伊丽莎悠悠道。

　　“这么说你答应了?”文森有些惊讶。

　　“当然啦，中国啊，就是个人情社会。我是你们的朋友，就是你们的人脉。我当然要给你们这个人情了。这还是你妹教我的！”顶着一张洋人脸说这段话还蛮滑稽的，伊丽莎虽然大半辈子在美国生活，但一直致力于掌握中国文化的精粹。

　　伊丽莎还说，“文森，你这个大傻子，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对不起，伊丽莎。”文森抱歉。

　　自从妈妈走后，他的朋友便不再理他了，妈妈的朋友也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文森没有底气去相信，一个他拒绝过无数次的女同学会不计前嫌地帮他。

　　伊丽莎向文森要了联系方式。

　　伊丽莎说：“以后我无聊的时候就给你打骚扰电话啊，说不定哪天兴致来了还要继续追你呢。”

　　文森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怎么，你害怕啦?”伊丽莎看着好戏。

　　文森说：“我耳朵听不见，所以不能打电话。”

　　说完这句话，文森甚至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是个聋子。

　　“操，对哦。”伊丽莎转念一想：“没事，我们可以开视频啊。”

　　“......”文森木在那里，绝望中带着认命。

　　“开玩笑的！”伊丽莎猛拍他的后背：“我是洪水猛兽吗？看你吓得那样。”

　　言归正传，伊丽莎正经道：“老朋友相认，总要留个联系方式。但最重要的呢，我要把你的微信推给我的朋友，她在NCG工作。”

　　“NCG?”

　　NCG，国内著名漫画连载期刊。

　　“对啊，难道你打算送一辈子外卖吗？”

　　“NCG.”文森重复道这个名字，“我送过画稿，被退回来了。”

　　“稀里糊涂交一堆画稿过去肯定会被退回来的啊，你以为她们真的会认真看?我朋友是NCG的编辑，再说一次，中国是人情社会，这个时候嘛，就要走关系～”

　　从中午坐在咖啡店里聊，有一句没一句地消磨了整个下午。十二年未见了，可以倾述的故事实在太多。

　　两人中午都没吃午饭，到了太阳落山时，伊丽莎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望向窗外，不经意间夜色已降临，街道华灯初上，行人匆匆。

　　“文森，走，我们去吃饭吧。”伊丽莎说。

　　“不了，谢谢，我该回家了，莱迪在家等我。”文森礼貌地拒绝，但由于过于果断，又显得不那么礼貌。

　　“你真是一点都不给面子。”伊丽莎吐槽：“我又不会让你陪睡。”

　　文森想，伊丽莎声称自己精通中国文化，但中国文化对性话题的保守克制她是一点没学会。

　　“不是，莱迪她生病了，我早点回去看看情况。”文森解释。

　　“生病?什么病?牙齿长蛀牙了吗？”

　　伊丽莎仍记得，高中时期文森与莱迪的经典对话就是：“把嘴巴张开，啊～，让哥哥看看你的牙齿。”

　　“不是。”文森懂这个梗，他下意识地笑了：“她感冒了。”

　　“感冒了啊...这几天s市老是下雨，确实容易感冒。”

　　“这样吧，过两天。”伊丽莎又提议，反正她有钱有闲，一定得把文森拉出来折腾：“等家妹病好了，把她拉出来，我们一起去吃火锅。”

　　“好吧。”文森不情不愿，但只好答应。

　　他那副左右为难的表情又被伊丽莎吐槽了：“拜托！是你在求我做事诶！哪有人求人帮忙这么高冷的！真是有钱人当惯了，一点都不会来事儿。”

　　和伊丽莎道别后，文森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骑上自己的电瓶车，离开了咖啡店。

　　文森给莱迪发消息。

　　文森：「莱迪，晚上想吃什么，哥哥给你买回来。」

　　莱迪：「随便。」

　　文森看到“随便”两个字，感觉莱迪的态度不是很热情，他突然想起自己今天早上和莱迪吵了一架。

　　“唉。”他轻叹一口气，往家里赶去。

　　文森买了一只烤鸭，还有一套电热毯。

　　上楼时，一对母女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文森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着急忙慌地做出回应。她们是谁?对面的欢欢?文森不清楚。

　　文森进屋时，莱迪正趴在床上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没有注意文森回家了。

　　文森悄悄走到她旁边，看她在写什么。

　　“对不起，哥哥，我陈莱迪正式向您道歉......”

　　正在抠破头皮绞尽脑汁写道歉信的莱迪突然听见耳旁传来一阵熟悉的男声，而这个男声正在用缓慢低沉地语调读着她的道歉信。

　　莱迪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将道歉信捂在胸口处。“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有一种被当场抓包的羞耻感。

　　“刚刚。”文森脸上掩盖不住笑意。

　　“我走之后你再看。”莱迪跨过他，想要离开案发现场。

　　“莱迪。”文森拉住莱迪的手腕，抿嘴笑：“哥不生气。”

　　莱迪看着他，不出声。

　　“真的，哥没有生你的气，你不用道歉。”

　　“但是我伤害你了。”

　　“你没有伤害我。你看，哥不是好好的嘛。”

　　莱迪将信将疑，她见文森春风满面，笑意盈盈，心情少见的好。可是今天早上，他还是一副委屈巴巴被伤透心的样子。

　　“你看，哥给你买了一只烤鸭。”文森提起他买的那一堆菜。

　　“又买烤鸭，咱家不能这样破费了！”莱迪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气氛总算破冰。

　　饭菜上好后，文森首先将一个大鸭腿放进莱迪的碗里。

　　“太大了，我啃不完。”莱迪发愁，她喜甜食，但对肉食不甚感兴趣。

　　文森哄她：“把它吃完，哥哥就下去给你买可乐。”

　　饭间，文森谈起工作的事。

　　“莱迪，哥跟你说件事儿啊。”文森斟酌了一下语言：“你还是去奥古斯都把工作辞了吧。”

　　“啪！”莱迪将筷子拍在桌子上，满眼杀气。

　　“你先别生气！”文森急忙解释，生怕晚一秒莱迪的筷子便插进他的喉咙，“工作我都给你找好了！在一家舞蹈学校教芭蕾舞。教芭蕾舞，你总喜欢吧?”

　　“你?”莱迪不可置信，文森哪来的本事给她找这么好的活，还在短短一天的时间找到的。“你莫不是被骗子骗了?”

　　“不是。”文森说：“我去找伊丽莎了，她开了一家舞蹈学校。”

　　“伊丽莎?高中追你的那个伊丽莎?”

　　“嗯。”文森点头。

　　“哦～”莱迪意味深长地拉长音，“我说呢，今天某人怎么满面春风的，原来遇到初恋情人了啊。”

　　“不要瞎说。”文森反驳：“她喜欢过我，我又没喜欢过她。”

　　“这不正好吗？昔人重逢，破镜重圆，要不谈个恋爱促成一段佳话？”

　　“别瞎说，今非昔比了莱迪，我现在是个送外卖的聋子，谁脑子不好使还看得上我啊。”

　　“哦?意思说你不是送外卖的还真有可能发展一下咯?”

　　“我对她没意思。”文森无语，莱迪为什么总拿这种事开他玩笑，上次对惠惠也是。

　　“那你对谁有意思?”

　　“你给我好好吃饭！”文森呵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