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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莱迪往事 矛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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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陪客人喝酒,我喝醉了,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酒吧已经停业了,大厅里没有一个人。我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都穿得好好的,以为没事......”
“莱迪,你先好好休息。”文森什么也没说,他给莱迪捏了捏被角。
文森出去了,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捶打自己,失声痛哭。直到中午,他才重新回到家。
“我给你买了粥。”文森说,像无事发生,“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莱迪看不懂文森的意思,“哥,你看到我说的话了吗?”
文森垂头,“看到了。”
“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自爱?”
莱迪不知文森会以何种态度对待这件事,但至少不应该是平静的。
“不是。”文森感到疲惫不堪,他很累,累得不想说话,“这不是你的错。”
文森把饭盒打开,递给莱迪。“好好养身体,昨天淋了雨,今天又做了手术,我怕你身体遭不住。”
“嗯,我给奥古斯都请了一周假。”
“莱迪,那个奥古斯都......”文森迟疑了一会儿:“你不要去了吧。”
“为什么?”
“太危险了。”
“它只是个酒吧。”
“它不正规。”
“正规的。”
“正规的怎么会......”
“被□□?”
“......”文森没有回答,“我没有那个意思。”
“哥,那是他们的错,我从来没有要求过别人□□我!”
“莱迪,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我是说那家酒吧。”
“那家酒吧怎么了?”
“太危险了,女孩子就不应该在那种危险的地方上班。”
“那如果有人在大街上被□□呢?那女生是不是不该上街了?”
“我说了不是你的错!”文森抑制住胸腔的起伏,“莱迪,随便你怎么说,迂腐也好,古板也好,我讲不了什么大道理,分不清什么是非,作为你的家长,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的!”
沉寂。
半晌,莱迪给他讲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故事。
“哥,离开你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读过书了。我回到陈家村,继续放牛、喂猪、干农活。陈建民每天都盼着我长大,盼着我长到18岁,然后就可以把我嫁给张秃子的儿子。眼见着离18岁的生日越来越近,我不想嫁给张秃子的儿子,于是我在村里放出谣言,说自己被那个老光棍周老头给□□了。因为陈建民看到过周老头摸我屁股,所以他信了。他把周老头打得半死,把我也打得半死。”
“我的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有天晚上,我偷了陈建民的两百块钱,跑下了山。那天月亮很亮,还有狼狗在嚎,我跑啊跑,跑啊跑,跑了一整个晚上。我不敢停下来休息一刻,我怕被陈建民追上,我会被他打死的。”
“我在县城的一家餐馆洗盘子。洗了两年的盘子。每天手泡在水池里,躬着背,一躬就是一整天。最讨厌的就是冬天,两只手肿得跟香肠似的。冻疮坏了又好,好了又坏。夏天也讨厌,水池旁的两个大泔水桶,一到夏天臭得作呕。”
“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再辛苦,也比在陈家村的好。可是,陈建民发现我了。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回家,用皮带狠狠地抽了我一顿,然后把我关在了柴房,吃喝拉撒全在里面解决。他们不给我送吃的,光珠婶婶会在半夜偷偷给我送。要不是光珠婶婶,我估计就饿死在里面了。柴房是土胚房,我就学着《肖申克的救赎》那样,用木棍一点一点凿墙,白天用柴垛挡着,晚上拼命挖,一个月后,终于挖通了。”
“这次我把陈建民的钱全部偷了,有一万三,买了火车票,跑到了最远的地方,w市。我在w市的一家食品厂上班,一干就是五年。这五年,我在一块面积不到一平米的地面上,每天工作12个小时。每天的工作就是,装面包,装面包,装面包,一天重复几万次。哥,太无聊了,真的他妈的太无聊了。除了混球劈腿这件事,我在w这五年没有一件事值得跟你讲一下。”
“所以,哥,你知道我在奥古斯都上班有多幸福吗?工作不累,工资丰厚,最重要的是,我可以跳舞啊。虽然一直过得很苦,但我从没有放弃过跳舞。放牛的时候跳,刷盘子的时候跳,在厂房里跳,在柴房里跳。哥,你知道我的职业是跳舞我多开心吗?哥,我是个连高中都没读过的文盲,现在没有文凭,你还想我找什么好工作?”
“莱迪,莱迪......你......”
文森看了这么长一段故事,一直看到泪眼模糊,擦干、再模糊......
他后悔,恨不得打死自己。他早该知道,陈建民不会让她有好日子过。他该一开始就去找她,把她拖出那个地狱。但是他没有,他认为,他不该带着莱迪过这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他没本事,也没信心给莱迪带来像样的生活。所以他逃避,逃避去见莱迪,去接莱迪的日子一拖再拖......
“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道。
莱迪没有哭,第一次见文森时她哭了,但这次却没有。她好像不会为自己的苦难流泪,苦难太多,人就变得麻木了。
她平静地讲述,讲述那个血淋淋的往事,然后再平静地看着文森哭,轻抚他的脑袋安慰他。故事的主人公是她,她却无法做到与主人公共情。
“文森,你给我买了什么礼物?”
文森抹干眼泪,把袋子递给她。
“所以还是买了是吗?”莱迪打开袋子,是那条她看上的蓝色连衣裙。
“嗯。”
“你真是...不听话啊。”
她只是感慨,没有骂他,现在的氛围不再适合为一条裙子吵架。文森想象的那个莱迪骂他的场景,没有了。
半夜,不知是昨天淋了雨的原因还是刚做了手术的原因,莱迪的身体一直未回暖。尽管盖着厚厚的被子,她的手脚仍旧冰凉。
“莱迪,你的手好冷。”夜里文森睡不着,起床查看她的状况,摸到了她冷冰冰的手。
黑暗中,莱迪捏了捏他的手,示意着什么。
文森打开灯,莱迪说:“哥,我好冷,你能抱着我睡吗?”
“好。”文森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他用矿泉水瓶灌了开水,再把瓶子放到莱迪脚下,给她供暖。
“明天我去给你买个电热毯。”文森说,然后将自己的被子也盖在了莱迪身上,跟莱迪睡在了一起。他将莱迪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处。
文森的胸口好热,莱迪的手能感受到一颗健康强劲的心脏在鼓动。他的身体也像火炉一样暖,脚下踩着暖水瓶,莱迪感觉冰冻的身体在慢慢融化。
但是第二天早上,莱迪又与文森吵架了。
说了那么多,文森的态度依旧未转变。一个家长,无论如何不能容忍自己的孩子在被□□的地方继续工作。文森做不到。
文森说:“要不你还是先辞职吧。如果你不想干流水线就不干。工作可以慢慢找,找到喜欢的咱们再去上班。没事,哥供着你,不上班也行,反正哥在工作,饿不死。”
莱迪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她朝着文森吼道:“怎么跟你说不明白呢?我不只是想要饿不死,我想要跳舞,想要有钱赚!想要过体面的生活!你供我?你拿什么供我!我一个月八千块钱工资,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连你自己都养不活,你拿什么养我!”
说完莱迪便马上后悔了,她看着文森难堪的模样,委屈、自责、无从辩解,像是身上被她插满了刀子。莱迪,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他呢?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这世上对你最亲的人呢?
她像个神经病一样,又开始抱着文森哭,将头埋在他怀里惭悔、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哥...我没有怪你...我不该说这种话...我错了...”
可是文森没有生气,他永远不会生莱迪的气。他说:“对不起,莱迪......”
吃完早饭,文森就出去上班了,去挣他那点微薄的工资。
他安顿好莱迪,让她好好休息,走前细心叮嘱:“我中午不回来,冰箱里有菜和肉,都切好了,你自己做着吃。如果不想做饭,就点外卖,或者跟哥哥说,哥哥帮你点。你躺在床上,不要到处乱跑。”
文森越是这般对莱迪好,莱迪心中便越不是滋味。她感觉自己糟糕透了。为什么自己永远改不掉这个臭毛病?为什么总是把最坏的脾气展示给最爱自己的人身上?
“对不起,哥。”莱迪再次道歉。
“没关系,我没有在生你的气。”文森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好似并不在意。
文森出了门,他没有急着去送外卖,而是去了一家舞蹈学校。
他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那块招牌,上面写着:东方红芭蕾舞蹈学校。
他不禁笑出了声,这确实是她的风格。
他走到前台,询问:“请问伊丽莎在这里教舞蹈吗?”
“伊丽莎?”前台小妹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文森:“你找孟校长吗?”
“孟校长?孟校长就是伊丽莎吗?”
“你不知道孟校长的中文名吗?”前台小妹反问,眼神变得谨慎。
“我只知道她的英文名。”
“你找她做什么?”前台小妹狐疑,一个外卖员能跟孟校长什么关系?
“我找她有事。”文森解释道:“我是她的高中同学,麻烦你转告一下她,就说有个叫陈文森的找她,她会见我的。”
“高中同学?”前台小妹掩饰不住笑意,委婉地把他打发走,“孟校长现在正在教学,不方便打扰,你中午再来吧。”
文森说:“我可以等。”便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前台小妹便不再理他,任由文森在那里坐至中午。
中午,在办公室里睡了一觉的伊丽莎撑着懒腰下楼觅食,看到一个外卖员正坐在大厅里。
那张脸太熟悉了。
“文森!”她兴奋地大叫。
“啊啊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激动地抱着文森,凑近脸想给他一个亲吻礼。
文森抓住她的肩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这里是中国。”文森提醒她。
前台小妹看到这一幕,震惊得目瞪口呆。
“孟校长...这个人你真的认识啊?”她捂住张大的嘴巴,暗自懊悔。
“何止是认识,他可是你姐的初恋!”伊丽莎转头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