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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 太白 初上太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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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那一夜的偶遇让我倍受震撼。
那个红衣女子的出现,颠覆了我的人生观。我虽然经常把“妹子”“妹子”的挂在嘴边,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只是因为我是一个唯美主义者,而女性,在我眼里,是最好不过的审美对象。我从未倾心过哪一个特定的对象,也毫不怀疑自己将会一辈子打光棍。我的心里被人们称之为“欲望”的东西也少得可怜。
可以说,我从未体验过“爱”的感觉。
直到看到她。
而让我感到无比难受的则是,我并不知道那女子的姓名,亦不知道她的来历。这意味着我可能穷尽有生之年也无法再见她一面。每想到这里,我就犹如百爪挠心。
我像是得了相思病的少年(实际上我本来就是),日日在开封城里乱转,期望能在街头巷尾,或是那日我们相遇的汴河桥上再次看到她。然而,数日过去,我仍是一无所获。
这样茶不思饭不想地过了几天,我终于渐渐冷静下来。我对自己说,好好回忆一下你见到她的情景,这样你说不定能发现找到她的线索。
我挑了个夜深人静的夜晚,躺在床上,把她的身影从我记忆里悄悄地唤出来。
幸而过了这么多天,她的形象在我脑海中依然清晰可见。
我看着脑海里的她。最明显的线索显然是她手里的那把伞。一把以绸缎为伞面的伞是无法用来遮风避雨的,那把伞一定有其它的用途。这就很容易将之和天香弟子们惯用的武器——伞中剑联系起来。
第二明显的线索是她的白发。那一年,天价的白色染发膏还未在我们的世界里推出,她的白发应当是天然便是这样的。天生白发的人,我相信并不多见,而她的相貌又是如此之美。如果天香真的有这么一号人物,见过她的人没有人会对她没有印象。如此一来,在八荒弟子之中打听她的消息,应该是很容易的了。
第三条线索是她的红衣。即使在夜晚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那袭红衣的不凡质地——那是天衣阁最上等的丝绸,单一匹就价值万金。再加上出众的剪裁与品牌效应,寻常人是断没有财力负担得起这样的一件衣服的。而我之所以对这件事知道得如此清楚,是因为在我小时候,我娘曾偷偷拿我爹二十年的工资去天衣阁买了一件这样的衣服。然后她被我爹痛打了一顿。这痛打虽然只有一顿,但这一顿便持续了五百天。
综合以上三点来看,天香弟子,红颜白发,财力惊人。我的搜索范围一下子便缩小了很多。
我几乎按捺不住自己下一秒就要奔去东越的冲动。但我略加思索了一下,觉得此时她极有可能并不在东越。此时前往秦川,也许才是更好的选择。三月在太白举办的八荒论剑大会将是一个打听她消息的再好不过的契机。并且,我可能会在秦川遇见她。天香谷坐落在遥远而靠近海边的东越,而一位看上去就很大佬的天香弟子出现在开封,出现的时间又恰巧离论剑大会举办的时间如此接近,这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她是在从东越前往秦川参加论剑大会的途中经过开封的。
一念至此,我赶紧从床上蹦了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就往秦川赶。俗话说得好,男女都为悦己者容,离开开封之前,我还没忘了去天衣阁买几套新衣服。
路上的过程懒得赘述。我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二月里赶到了秦川。
秦川的冷我早就有所耳闻。一踏入终年飘雪的秦岭主峰,我觉得自己一瞬间就变成了一只冷冻黑鸡,并开始不住地打喷嚏。
五毒的校服一贯秉承的原则是能露则露,绝不藏着掖着。这样的设计让一身校服的我在山路上吃尽了苦头(连鞋都是凉鞋!!!幸好我脚皮厚?д`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没能舍得拆开我在开封天衣阁买的新衣服穿上。在我心中,那几套衣服可是我去见梦中情人的礼服。
正当我在山路上顶风冒雪前进的时候,前方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我抬起头,只见前面一位一身黑衣,一头红发,胳膊上戴着红色袖标(离近了之后我才看清,那上面写着“志愿者volunteer”的字样)的少侠骑着白马向我奔驰而来。
那少侠勒马在我身边停下,叭叭叭地开腔,言语中流露着秦川人民淳朴而令人亲切的热情:
“你是来参加论剑大会的吧?看你这装束,是五毒的少侠吧?快快快,快上马。我们太白作为这次活动的举办方,为全体选手提供接站服务,一会儿到了地儿记得给我五星好评哦。”
我流下了感动的泪水:“好,好……”
我上了那少侠的马,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太白山门。
虽则成立时间并不长,但因其建筑多是在废墟之上修缮重建而成的缘故,太白剑派的建筑已然十分老旧了。但这样的建筑,在秦川的白雪掩映之下,却显露出了一种古朴之美。
到了太白剑坪,那少侠让我下了马,并对我重复了一遍:“记得给我五星好评哦!”
我说:“怎么给?”
他指了指剑坪的那一端:“那边有个公告板。在我的名字下面画五朵小红花就行了。”
我说:“你又没说你的名字,谁知道你是谁。”
他说:“哦,我差点忘了。我的名字是苏桦……”
我心念一动,道:“姑苏城外寒山寺的苏,桦烟分处马频嘶的桦?”
那少侠瞪大了圆圆的眼睛,盯着我看。
良久,他开口说:“天王盖地虎。”
我说:“我妈是母老虎。”
他说:“宝塔镇河妖。”
我说:“咱爸扭了腰。”
他说:“丸子。”
我说:“阿桦。”
然后他揉了揉眼睛,“汪”地一声扑到了我的身上。他嗷嗷嗷地说:“丸子!你还是来太白看我啦!”
我说:“我只是来参加论剑大会的……”
然而苏桦并不听我说了什么,他自顾自地往下嚎:“丸子你一定是想我了对不对!”
我说:“我不是,我没有……”
他继续嚎下去:“你比小时候结实多了!”
我说:“你比小时候矮多了……”
他停止了激动,委屈地说:“明明是你长得太高了。”
我看着他,说:“你的头发怎么变红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点害羞地说:“我用了最近新出的红色染发膏。我爹最近新赚了一大笔钱,寄了一些过来给我当零花,于是我就买了那个染发膏来玩玩。”
这时候,从远处踱过来一个粉衣的持伞女子,圆圆的小脸蛋,大大的眼睛,长得很是漂亮可爱。从穿着和手里的伞来看,应当是天香弟子无疑。
她走到苏桦身边,轻轻说:“阿桦,你回来啦。”
苏桦点点头,指着我对那女子介绍道:“冉冉你来得正好,这是我小时候在家乡的朋友丸子,就是我经常和你提起的那个。你看,我早就说他会来找我玩的吧!”
我无力道:“我不是,我没有……”
然后苏桦转向我,对我介绍起那女子道:“这是我女朋友,卿冉冉,你叫她冉冉就行。她的医术很高明的哦,你平时有伤寒感冒都可以来找她。”
我对冉冉抱了抱拳,她亦对我盈盈行礼。
随后苏桦把我引去了来客们住宿的地方。从太白剑坪到住宿的地方颇有段距离,一路上,我们三人没有别的事可做,只能聊天。
苏桦似乎对我在五毒的经历很感兴趣:“你们那里有吃人的大蟒蛇吗?”
我说:“没有。”
苏桦说:“有那种吃了就能让姑娘们对我死心塌地的情蛊吗?”话音刚落,他就被卿冉冉的伞柄击中了。
我说:“没有。你怎么和小时候一样蠢头蠢脑的?”
苏桦捂着后腰,赶紧转移话题道:“你怎么是一个人过来的啊?五毒的其他人没和你一起来吗?”
我说:“我有点事要办,所以是单独出发的。他们和我不同路。”
实际上我的心思完全不在和苏桦的交谈上。我一边走路,一边用余光不断瞟着卿冉冉,寻思着该如何从她口中套出那位(据我猜测)同样来自天香的上元灯会上遇到的美人的消息。
冉冉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对我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摇摇头,表示无事发生。
她做了一个鬼脸,表示她并不相信。
我看见她俏皮的鬼脸,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如果冉冉是筱筱而苏桦是老张,相信此时我已经被痛揍了一顿。
老张是一个非常喜欢吃醋的人。他看不得任何人和筱筱眉来眼去。但粗神经的苏桦就不一样了。他看见了我和冉冉的目光交流,但却没有表现出丝毫不快。相反,他开心地说:“看来你们相处得很好啊。看到你们都这么喜欢对方,我也就放心了!”
我无言以对。但苏桦这么说了之后,我们三个人之间的气氛也融洽了许多。
然后我问起了苏桦和卿冉冉的相识。回忆起那段经历,苏桦又露出了小狗一样的神色。
“我们是在东越天香谷的万蝶坪认识的。那一次我被师门遣去天香谷办些事情。东越的风景,和秦川,和咱们的家乡九华,都完全不一样。那次是我第一次看见万蝶坪的花,我很喜欢它们,就想摘一朵带走。这时候冉冉就来了,说要和我切磋。
“我有点吃惊,因为我之前并不认识她呀!但我还是答应了她切磋的请求。”
然后冉冉接过了他的话头:“然后被我揍得落花流水。”
苏桦说:“是是是。”
冉冉说:“你不仅被揍得落花流水,还耍流氓……”
我好奇地说:“此话怎讲?”
苏桦抓了抓他红色的头发,尴尬地说:“唉,其实我一直不喜欢打架,丸子你也知道的。所以和冉冉切磋的时候,我是想起什么招就出什么招,完全没有章法。我乱放了一通技能之后,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苍龙出水就把自己戳到了冉冉怀里……”
我又一个没忍住,再次笑出了声。
我问冉冉:“你当时为什么要找苏桦切磋啊?”
冉冉说:“我师妹被一个太白的男人欺负了。他一边勾搭我师妹,一边还勾搭着其他的女孩。我师妹发现事情的真相后很伤心,她对我们说太白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让我们看见就打,权当为民除害。”
苏桦说:“???可是每个门派都有坏人也有好人呀???”
冉冉笑着看他一眼:“所以,你们太白有我师妹遇到的那种渣男,也有你啊。”
住宿的地方在山上。在大雪天爬山显然不是令人愉快的经历,但因之前愉快的交谈,我、苏桦和冉冉此时都兴致颇高。
一路上,苏桦和冉冉给我讲解了许多有关太白剑派的掌故和趣闻。冉冉对太白表现得很熟悉。我问她是不是已经在太白和苏桦一起待了许久了,她摇头说不是,她知道的那些是从天香的藏书楼里看的。
我们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显得有些晚了。而雪也已经下得极深。这时我听见了悠远的马头琴的声音。
我问:“琴声是从哪儿传来的?”
苏桦指了指我们头顶:“山上。”
我凝神听了一会儿,说:“好听。但为什么这种天气里会有人在山顶拉马头琴?”
苏桦说:“谁知道他怎么想的,他天天在山顶上拉琴,也不嫌冷。如果我练功有他拉琴那么努力,我早就成门派大弟子了。”
没人知道那个拉琴的人是怎么想的。而多数人也不想去知道。
他是一位乐者,一个游吟诗人,一个疯子。
后来我去山顶上找过他。他还是坐在他惯常坐在的地方拉马头琴。他的穿着,他的乐器,告诉我,他不是这里的人。我对他说:“你的曲子里有故事。”
他的琴声没有停。半晌,我听到他对我说:“太白,是个有故事的地方。”
我说:“你的曲子里,有太白的故事吗?”
他说:“你从我的曲子里,听到了什么?”
我说:“风无痕。独孤飞云。……不。独孤飘渺。没错,是独孤飘渺。”
他说:“为什么是她?”
我说不清楚原因。我坦白地对拉琴人说,虽然我并没有见过独孤飘渺本人,但我觉得这首曲子说得就是她。
那个拉琴的人笑了:“你错了,但也没错。这曲子不是关于她,但也确实是关于她。
“秦川不是我的家乡,也不是我最初打算度过一生的地方。本来我是要从这里经过,从我的家乡前往中原去的。但是半途上,空谷飘雪的景色,以及太白剑派的凛然风姿,征服了我。于是我在这里留了下来。
“我只见过独孤飘渺一面,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这支曲子,其实在我来到秦川不久之后就有了。见到她之前,当我演奏这支曲子,我脑海中浮现的是连绵的雪山;在见到她之后,当我演奏这支曲子,脑海里浮现的,就只有她了。她闭关之后,我就日日在这里拉琴。”
我能明白他的感觉。在他的曲子里,太白剑派就是独孤飘渺,而独孤飘渺就是太白剑派。八荒每个门派都有极其出众的女子,而这些女子在外人眼里,就是整个门派的象征与化身。太白有独孤飘渺,神威有韩莹莹,唐门有唐青容。而天香……天香有她。
不过,上面提到的我与乐者的交谈是以后的事了。让我们回到现在——苏桦和冉冉领着我走向论剑大会选手招待所的现在。
时间在交谈中过得很快,不多时,我们便经过了弑剑阁,看到了那方江湖中鼎鼎大名的沉剑池。暮色下的沉剑池看起来很森冷,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曾沉下宝剑的池水黑幽幽的,任凭我怎么往水里看,也无法透过它们看到池底。
苏桦压低声音说:“其实每次我来沉剑池的时候,都觉得浑身很不舒服。所以,我平时很少往这里来。”
我说:“同感。”
冉冉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她奇怪地看着我们说:“沉剑池又不是什么不吉利的地方,你们干嘛摆出一副苦瓜脸?”
苏桦犹豫了一下,告诉了我们一件事。
这件事发生在苏桦刚入太白满一年的时候。苏桦比我大一岁,和我同年加入八荒门派。算来,那一年,苏桦应当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一日傍晚,苏桦正在剑坪上勤奋地练剑。这时,从山门处走来了两个身着紫色校服的唐门弟子。见到苏桦,他们停下了脚步,礼貌地问他知不知道有王梁这么一个人。
苏桦回答:“你们说的是我们的太白护剑师,唐林唐长老门下的王梁师兄吗?”
唐门弟子们点头称是。然后苏桦问他们找唐林干什么。
两个唐门弟子中的一人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说想交给王梁,却只知他人在太白,而不知具体在何处。
王梁与唐林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在太白剑派都是一个谜。虽然他二人左右看来都是一副师徒情深的样子,但唐林从来没有向外人承认过王梁是他的徒弟,王梁也从没公开说过唐林是他的师父。王梁长年侍奉唐林左右,而唐林所在的掌剑阁就坐落在整个门派东侧的沉剑池边上。虽然那个地方苏桦之前也没去过,但他毕竟是个热心肠的少年,于是他对那两个唐门弟子说:“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就由我带你们去吧!”
苏桦回忆说,时到如今他已经不太记得那两个唐门弟子的长相,只记得他们的脸上从始至终都维持着同一种微笑的表情,面色也苍白得像死人一样。
我插嘴:“我也面瘫啊,我也很白啊。”
苏桦摇头说我们不一样。他说虽然我面瘫,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我是个活生生的人;而那两个唐门弟子,就像是他们惯用的傀儡一样,像是泥塑木雕出来的。苏桦说:“他们看着我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里也一点神采都没有,就像两双黑洞。”
就这样,苏桦和那两个唐门弟子踏上了前往沉剑池的路。这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连天的大雪开始飘落。在脚步声与落雪的簌簌声中,他们三人一前两后地走着。苏桦也记不清楚那两个唐门弟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只知道当他看见了夜色里弑剑阁的剪影,想要回头告诉那两人他们已经快要到达目的地时,才发现那两个唐门弟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少年苏桦顿时出了一身的白毛汗,惊疑不定地在来时的山路上来回打量,期望着能看到那两个唐门弟子的身影。但他目之所及的,只有空旷的山道,黑黝黝的夜色,以及从天空中飘落的密密匝匝的雪花。
他“啊”地叫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狂奔到弑剑阁门前。他用力敲门,但弑剑阁里好像并没有人,整座弑剑阁一片漆黑。
苏桦往沉剑池看去。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穿过沉剑池,到达掌剑阁,找到唐林和王梁,然后在师叔师兄的怀里哭诉一番,并在他们给自己备下的温暖被窝里睡上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是新的一天。想到这里,苏桦颤巍巍地走上了架设在池水之上、通往沉剑池对岸的木桥。
在桥上,苏桦虽然滑了一跤,差点摔到水里,但最后总算有惊无险地到达了对岸。
这时候,他看见在他面前的雪地里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似乎是才在那里躺了没多久,身上的积雪都没有形成很厚一层。那人一动不动,于是苏桦走了过去,想看看那个人是不是需要什么帮助。
但当苏桦走近了之后,他发现这个人并不是个活人,但也不是个死人。那是个倒在地上的假人。
那个人的“脸”是一个白色的平面,上面用油彩精心地画着诡异地微笑着的五官。
那个人的“嘴”是鲜红的。而奇怪的是,落在他的“嘴”上面的雪也被染成了红色。
苏桦被吓得倒退一步,手里的剑也掉在了地上。
当他弯下腰找剑的时候,突然,他感觉自己从背后被人抱住了。
苏桦战战兢兢地摸了摸那双抱住自己的胳膊,——那并不是一双人类的胳膊。
苏桦回过头,看着从后面抱住他,现在正趴在他背上的人。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张和躺在地上的假人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