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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 入世 真正的衰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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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来讲,离开五毒之后要去哪里,还是值得好好思量一番的。
按照那张纸上所言,掌门让我去参加的所谓“剑荡八荒”,要来年三月才举办。现下不过十月,从云滇直接前往秦川,未免有些为时过早。此外,我想回家乡看一看爹娘的念头也被打断了——我曾修书一封,寄到家里,告诉了爹和娘我即将离开云滇出去闯荡的消息。而他们给我的回信是:“在养二胎,女的,超可爱。你别回来,没空理你。”
经过潦草的考虑之后(我这个人一向懒得做认真的考虑),我决定前去开封。那个壮丽而妙曼的开封,那个人间繁华梦不尽的开封,那个我们伟大祖国的心脏,开封。人这一辈子,总要去首都看看,不是么?再者说,对于一个立志要做闹市中的思考者的少年来说,有什么比都城豪华的街道更适合的人生布景呢?打定主意之后,我便踏上了旅程。路上的细节不必多说,每天都是风尘仆仆,无任何值得赘述的地方。只是离开了四季如春的云滇,我的大脑才重拾了对季节的概念。原来十月,还真的是有点冷的。
当我抵达我心心念念的开封以后,第一天过得却并不顺利。原因在于,我的钱袋不见了。
离开云滇之前,掌门交给我一袋钱,当作这一路上的路费。从路费的数量上来看,她还真是毫不吝啬。之后我爹和我娘也有随信寄来一些碎银,这些钱我也一并带在身上。可以说,我这一路上,经济方面是很阔绰的了。
可现在,当我找了个街角旮旯的小酒馆吃饱喝足,一摸口袋,才发现这笔钱不见了。
老板才不会管那么多,见我迟迟未付酒肉钱,一使眼色,几个壮汉便围到了我的桌前。
我当然不担心会被他们揍。毕竟五毒同辈弟子中中上流的功夫可不是白吹的。但我并不想反手揍他们一顿然后隐身走人:我是一个心理洁癖非常重的人,如果我不是有意要吃霸王餐而被别人认为我是有意要吃霸王餐,我会非常不舒服。
所以我尝试给他们讲理:“对不住啊店家,我的钱袋丢了。”
然而店老板和他的手下们并没有和我讲理的耐心。几个壮汉把眼一对,撸袖子抄家伙就打算上来干我。我无奈之下只好隐身溜出他们的包围圈,站到店老板身后说:“我说,你们就不能听我解释一下吗?”
店老板一听我的声音出现在他身后,吓了颇狠的一跳。不单是他,店里的其他人也都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店老板指着我说:“你……你刚才消失了?这是什么邪功?”
我叹了口气,在内心对方玉蜂说:“唉,咱们五仙教果然还是不够出名。”
正当老板和其余人等对我怒目而视,而不敢上前动手之际,一个面色白净,装扮朴素的中年人越众而出,对老板抱拳道:“如我所料不错,这位少侠应当是八荒人士。从穿着和武功来看,应是来自坐落于西南云滇的那一个门派。况且我看他只是隐身闪避,而未出手伤人,甚至尝试以理劝服你们,想必他也并非心术不正之辈。这样吧,他这一顿多少钱,我替他付了。”
说实在的,这一番话说得我很是感动。世上还是好人多。
店老板拿到了钱,也就不再纠缠我,招呼着手下又退到柜台后面去了。那个中年人见此间事了,对我微微一笑,转身要走,却被我一把抓住了袖子。
他回头对我说:“不必再谢了,见八荒少侠遇到麻烦,出手相助,应该的。”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钱袋被偷了,但是今晚的住处还没有着落。所以你看……”
万幸,那中年人并没有拒绝我的请求。随后我们便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了起来。原来这人姓张名月,今年三十有一,正是已经成家立业的年纪。据他本人所说,他做的是一些古董生意,但规模并不大;娶了个老婆,但还没有孩子。出乎我的意料,他并不是开封本地人士,而是来自千里之外的前朝旧都长安。此番,他是带着媳妇来赏开封一年一度的枫叶节的。
看着枝头已经掉光了的枫叶,我揶揄他:“老张,你们这来的时间有点不对啊。”
老张笑笑,说:“其实风景怎么样无所谓,只要人对了就好。”
我问:“长安城里没有枫叶可看吗?”
老张说:“别忘了,在咱们的设定里,秦川一年四季都是下雪的。”
我稍稍停顿,说:“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御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长安真有这么繁华吗?”
老张沉声说:“曾经是有的,至少我这么相信。但是你还记得……那首诗是如何结尾的吗?”
我点点头。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唯见青松在。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这段对话之后,我们同时陷入了一种伤感的沉默。
我们在沉默中回到了老张下榻的客栈。本想等开好我的那一间房之后,我们就径直上楼去歇息,但老板和店小二不知在忙些什么,柜台后面并没有他们的踪影。于是我们在厅堂里坐下来,边沉默者吃从小酒馆打包走的酱牛肉和卤猪耳朵,边沉默者等待老板的出现。等了一小会儿,老板没有出现,倒是等来了老张的媳妇。
彼时我正在沉思着吃猪耳朵,只听一串叮铃铃的声音,鼻端一阵香风扑面,抬眼之间,一个明眸皓齿,巧笑嫣然的妙龄女子款款而来。横亘在我和老张之间许久的沉默刹那间被打破,老张一抬手甩下筷子,一个箭步瞬移到女子身前,去势宛如一阵旋风:
“筱筱啊,你回来啦,累着没啊?哎呀买了这么多东西,快快快给为夫,为夫帮你提啊!”
话音还没落,另一阵旋风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定睛看时,原来是这家酒店的店老板。只见店老板又是端茶,又是送水,对着那叫筱筱的女子点头哈腰道:
“张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可有什么要吩咐小的?刚有个西域客商和我交易了一瓶上好的玫瑰香液,您想要的话,小的今夜子时送到您的房里啊?”
老张:“?”
店老板献完殷勤,回头看到了老张,换了种口气说道:“哦,对了,那客商还送了我一个这个,说是大食国最新流行的服饰。我看着不喜欢,就给你吧。”说罢,他从柜台后面掏出一顶绿色的罗马式头盔,对老张扬了扬。
老张:“???”
客栈的隔音效果并不怎么好。子夜,我坐在榻上读书,而隔壁老张夫妇的声音清晰可闻。
[在我们使用语言的时候,我们通常会忽略语言的虚无性。但我们要知道的是,这并不是我们的错……]
这时,老张的声音透过墙壁,稳稳地传来:“小筱筱,小甜心,快让我闻闻~你好香啊~”
然后是筱筱甜甜糯糯的声音:“讨厌~”
我定了定心神,把心思集中到我手里的书上,继续读下去。
[人类先天便对语言有一种莫可名状的依赖,因为它是我们向外界传达内心感受,并得知他人感受的唯一媒介。正如古希腊学者卢克弗斯在他的《爱歌》中所说,“当你凝视我,并对我吐露爱语的时候,我的内心无法产生任何对你的怀疑。”……]
这时候隔壁传来了一阵跑动的动静,扰乱了我的注意力。
老张兴奋的声音:“哈哈,你来抓我呀~”
筱筱娇羞的声音:“哎呀你别跑那么快,站在那里别动嘛!”
我忍无可忍,大力捶墙,隔壁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动作和说话都停了下来。
我拿起书继续看:
[语言极尽虚伪性与迷惑性。任何事实,经过语言的伪装,皆可能变作另外的一番样子。例如,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古希腊学者卢克弗斯这个人,亦没有他所作的《爱歌》这么个东西。但当一段普通的话被冠以诸如此类的出处的时候,没有人会怀疑这段话的经典与权威……”
就在这时,我听见隔壁老张用压低了的声音说:
“唉,隔壁那个小伙子看着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肯定是看咱们这么恩爱,嫉妒了。”
筱筱说:“啊,好可怜。”
是啊,我读个书都没法读,都要被你们吵来吵去,真的是好可怜。
太可怜了。
我没想到天谴这么快就降临到了老张的身上。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时却听见门外一片嘈杂。
我心头火起,这地方就没点清净的时候吗?
我冲出房门,却看见隔壁的老张房门口围了一圈身着木桶色衣服的捕快。不多时,披头散发的老张就被推搡了出来。
房间里传来了筱筱的叫声:“你们抓我夫君做什么!”
门口那群捕快中看上去品级最高的人高声说道:“罪人张月,涉嫌谋杀要案,即日起收监开封府大牢,以待定夺!”
老张被一群捕快押着,形容狼狈,口里不断说着:“捕爷,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啊!”
客栈内外的人逐渐被此间的骚动吸引过来,围成了小小一圈,对着老张指指点点。
眼看老张被抓,我没做细想,便上前一步,问道:“这位捕爷,请问我的朋友犯了什么事?”
那群捕快的头头——捕头——看了我一眼,说:
“昨夜城外十里,飞霞渡口,死了一人!”
“那人身中数十刀,最后被一刀斩首,场面血腥无比!”
“而你这朋友,便是最大的疑犯!”
“店小二,还不出来指认凶手!”
这时,从角落里走出了哆哆嗦嗦的店小二。他指着老张说:“就是他!就是他把我们掌柜的杀死的!”
眼看老张要被拖走,我当机立断道:“且慢。我可以保证,人不是我朋友杀的!”
那捕头冷声道:“何以见得?”
我说:“因为昨晚一整晚,他都在和他媳妇恩恩爱爱。我住在他隔壁,我可以清楚地听到,那就是他本人的声音。”
被捕快们众星拱月,团团围住的老张对我投来了感激的一瞥。
那捕头说:“你是他的朋友,你说的话,我们凭什么信?再者说,江湖上能人异士那么多,昨夜你听到的声音,难保不是这贼人找人伪装出来的!”
老张说:“我和这店老板无冤无仇,杀他干嘛?”
店小二激动地发声了:“你,你,你,就是看我们老板对你家夫人献殷勤,吃醋了,才把他骗到城外去杀掉了!”
老张说:“冤枉啊?你家老板长得和个饭桶一样,你再看看我,身高八尺,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我为什么要吃他的醋?”
围观群众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声。我听见几个姑嫂辈的女子在互相说:“他说得对啊。”“就是就是。”
但是我们心里都明白,这不能成为老张翻案的理由。于是,在围观群众的嘘声和大妈们的惋惜声中,老张被捕快们拖走了。
我走进老张的房间,看到了刚才被捕快们牢牢控制在房内,现下正哭得梨花带雨的筱筱。
筱筱嘤嘤嘤地说:“这真的不是他干的啊,我们昨晚一直都在一起啊。”
我说:“我也相信不是老张干的。放心,我会帮他洗脱罪名的。”
筱筱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你就不担心像那个捕头说的那样,老张其实是找了个会伪音的异人,昨夜伪装出他的声音,在你隔壁迷惑你吗?”
我说:“不担心。实不相瞒,后半夜你们在床上的时候,我在墙上偷偷打了个洞……”
筱筱刚要生气,突然又惊喜道:“这么说,你昨夜亲眼看见老张了对不对?你可以把这个作为一个重要的证据,和捕快说啊!”
我说:“没用的,他们不会信我的一面之词。要怪,就怪我是老张的熟人,而不是哪个没有关系的过路人吧。”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盘腿坐在榻上,开始思索。
为老张出头,连我自己都感到很意外。要说理由的话,虽然我们俩的交情还没超过一天,但他帮我在酒馆解了围,又花钱给我找地方住,着实让我挺感动。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实在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人。他不像我在五毒教里的同学,脑子里除了巫术就是蛊术;也不像我儿时的伙伴,比如那个蠢头蠢脑的阿桦——他们对文史哲方面的事情一窍不通,永远跟不上我跳跃的思路。
回到案件本身。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是怎样的?
我在脑海中拼凑着今早的对话中蕴含着的信息。
昨夜——飞霞渡——城外十里——谋杀。
谋杀——身中数刀——身首异处——店老板。
店老板——店小二——老张。
慢着。店小二是如何指认老张有罪的?
他说——“你就是看我们老板对你家夫人献殷勤,吃醋了,才把他骗到城外去杀掉了!”
再慢着。店老板是如何死的?
据捕快们所言,店老板的死状是——“那人身中数十刀,最后被一刀斩首,场面血腥无比!”
单从以上对话信息来看,这件事情的疑点有二。
第一,店小二为何能脱口而出“把他骗到城外杀掉”?他是怎么知道杀人者不是在城内将人杀害,然后将尸体带到郊外抛尸的呢?从这一点上看,他显然是一个“不该知情的知情人”,这令他在案件中的身份变得非常可疑;
第二,老板的死状也很蹊跷。身中数十刀,而这数十刀中没有一处致命伤的概率有多大?若这数十刀中的确包含致命伤,那么凶手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割下老板的头?是为了让人辨认不出尸体的身份吗?但从捕快们的行动来看,店老板的身份不仅被发现了,而且还很快。而如果凶手是先割下老板的头,再在尸体上刺了数十刀,那就更奇怪了。对于这种情况,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凶手在割下老板的头之后,还感到意犹未尽,于是将老板的尸体作为了发泄的工具。
想到这里,我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大致的思路。当下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店小二问问清楚。
我走出房门,方才围观的人群还未散去,仍聚在一起对飞霞渡骇人听闻的事件议论纷纷。店小二正被人群围在中间,给大家绘声绘色地讲述店老板、老张和筱筱之间催人泪下的爱情虐恋故事。
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你过来,我有点事要问你。”
店小二看似不愿意在此时离开人们炽热的视线。他说:“你有什么事就在这问吧。”
我说:“好吧。我的问题是:你是怎么知道你家老板是被骗到城外杀掉的呢?如果我没记错,捕快应该只说了尸体是在飞霞渡发现的,而并没有说作案地点是哪里吧?”
在我的预想里,对于这个问题,店小二的反应应该是呆如木鸡的,甚至是惊慌失措的。
而不是像现在我看到的这样:
店小二一脸无辜地说:
“因为昨晚,是那位张姓客官和老板一起离开客栈的啊。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