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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清僧 去城郊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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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城郊的路颠簸不平,善准攥着虞山的信,手指有些发白,等小厮叫了一声“公子,到了”善准才回过神来,慌忙走下马车。
看着眼前的大营灯火通明,将士们围在一起,像是在看什么,善准心慌了一下,快步走上前去,推开一众将士,挤到前面,发现是周将领正在搭箭挽弓射靶。不!那不是靶!是一位身穿将士铠甲的人!善准看不清那人的脸,急忙往那边凑去,接着灰白的月光,看见了那人满是血迹的惨白的脸,是虞山!
善准一下慌了,高声喝道:“住手!住手!”一边跌跌撞撞的爬上高台,跑向被绑在靶子上的人。
“哪来的疯子!”周中大喝一声,将弓拉的更满了,没有一点犹豫的放箭,离弦的剑穿破晚风,尖叫着穿透虞山的胸膛,血溅到一步之外的善准的脸上,脚下步子一乱,善准扑倒在虞山跟前,费力地挣扎起身,两人的目光相撞。
虞山嘴巴微微蠕动,似乎是在说什么,善准连忙凑到他脸前,拼命压抑着呼吸静静的听。
“哪里来的小疯子,和这个贼人一起去死吧”周中突然大喊,善准没听清虞山说什么,又往前凑了凑,忽然感觉黏糊糊的什么按在了他的耳朵上,愣在了原地,没等他偏过头来,身前这个人肩膀往前一推,将他撞到在地。
善准跌倒在地,看着又一支箭穿透虞山的左肩,自己刚才伏着的地方。
“住手,住手,是安将军的小公子,他是安将军的小公子!”小厮没想到周将军再次挽弓搭箭,尖声叫道。引起了一阵骚动,但没能阻止这一箭射出。
“住手!”一声洪亮的呵斥在军营外传来,众人急忙转身,此起彼伏的喊道:“安将军!”
周中抛下弓箭,疾步上前,跪倒在地:“将军,此人今夜要行刺,若不是您不在军中,怕是今晚…”
“若我今夜不来军中,怕是我的儿子就要命丧于此了!”安将军厉声说到。
周中心中暗道不好,知道自己犯了大罪,忙不迭的叩头又叩头:“属下不知,属下不知,望将军责罚,属下不知…”
安将军不理眼前人,阔步走向前,去扶善准。
善准挣扎着爬起来,去探虞山的鼻息。眼前的人眼中已经没了光彩,身上的温度渐渐散去,善准不停的擦拭虞山脸上的血迹,可是越擦越花,眼泪止不住的流,抬手抹眼睛,擦得自己的脸上都是血,虞山的血。
偌大的军营,若干的将士,却没有一丝的声响,只有善准的衣服随着动作摩挲发出的细细簌簌的声音。过了良久,善准木然转过身,拜倒在父亲脚下,说道:“安将军在上,明察秋毫,周中此人,为非作歹,草菅人命,江南水涝时偏偏其所在的常州饿殍遍野,疫病不断,父亲也因此事受到皇上责备,恳请安将军再查此事。”
“当时已经查清了,是当地的知府贪墨。你先起来。”安将军伸手去拉儿子,哪知道善准死死的跪伏在地闷声说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安将军严于治军,定能明白若要稳军心,就要事事开诚布公,若周将领为人正直自然也是不怕被查的,可若是此事另有隐情而不平反,之后必定后患无穷。”
安将军看着平日里从不出头的儿子今天忽然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如此执拗,白天听夫人说儿子最近因为他一个朋友变得爱说话、开朗多了。安将军看了看绑在靶子上的人,又看看跪地不起的儿子,明白了死的这个将士便是儿子的那个救命恩人,也是他的朋友。安将军想了想,觉得此时不仅是儿子的愤恨说不定还真的关系到大军的一应事务,便说道:“此事事关重大,交给魏军师处理。”安将军回头面向众将士,看着一位年纪较大的将士说道:“明日就去兵部,重新彻查此事。”
善准听着父亲下了命令,身上绷着的弦一下就松了,说了句“谢将军”,腿上没有一丝力气,咬着牙用手撑起身子来,往虞山脚下挪过去,小厮急忙扑上来,善准借着力站起来,踉跄着走到虞山身前。
眼前的人没有阖上的眼比往日更黑了,死寂的黑。善准一动不动的盯着这双眼,企图等他抬眼看看自己。手忙脚乱的要去松开绑在虞山身上的绳索,可是却越解越乱,小厮急忙上手帮忙,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涌了出来,善准展臂抱住虞山,发了狠劲地死死的抱住这个已经离开人世的少年,任凭有人在身后拉他也不松开。后来被人拖上马车时也紧紧的抱着这具坚硬的身体。
太阳照旧升起了,可是那个往日鲜活的生命,今日就只是一具躯壳冷冰冰的躺在那里,再也不能谈笑风生了。善准跪在虞山的棺木前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将军和夫人来了也不说话,将军夫人还要去拉儿子说点什么,被将军制止了,“他听不进去,等审完周中,真相水落石出了,我马上就派人来告诉你们,永和听了心情或许会好点。”
“天太热,尸体不能一直这么停在院里的,永和,我们让这位侠士早日入土为安吧,好吗。”将军夫人看着棺中的尸首,无奈地说。她也知道这个朋友对儿子来说是多么的珍贵,但这么一直停尸在院中也不是回事。
善准听着父亲、母亲的每一句话,缓缓地站起身,长跪的双膝僵硬的厉害,他扶着小厮,吃力的走到棺木边上,看着静静躺在里面的熟悉的人,面色灰白又有暗沉的尸斑,有棱有角的面庞似乎也有些凹陷。“虞山兄真不适合白色的衣服,显得你更黑了。”善准伸手碰了碰虞山的耳朵,低声说道,“母亲,您帮忙安排下葬吧。”说话间,眼神没离开过虞山。
将军夫人急忙应下。几日后,满城人都知道将军府办了一场不小的丧事,却没有人听说将军府上谁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