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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夜 奇怪的阿爷 ...

  •   这夜我回房回得极早,也实在是没什么心情,总觉着心口上重重地压着什么。

      其实于我来说应该不过是听了一段历史故事,只是这故事惨烈悲壮,才让我心情沉重。

      为先辈的牺牲而感到心痛嘛,这是每一个良知尚在的大昭人都会有的反应。何况我一个少年,不是都说少年人热血冲动吗?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回房了也没有睡意。洗漱更衣过后,人也只是清醒地躺在床上,望着素净的碧青帐顶,眼睛死死地盯着,头脑里一片空白。

      我什么也没想,但却仿佛想到了很多。

      一闭眼就是那场战争,锣鼓滔天、横尸遍野的场景,仿佛亲身所至,仿佛我也将葬身在那里。

      而在那里,我仿佛又死了一次,那天那种彻骨的寒意似乎从我的伤口处悄悄在冒出来,席卷我的全身,心里却有一道声音告诉我——我该去那里的。

      这道声音不住地蛊惑我,让我的心也痛起来,痛极了,闭着眼,泪却从眼角流下来,如同失去了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这个念头一起,我蓦地清醒过来,那道蛊惑我的声音也消散得干净。可心痛的感觉却依然真实,或许是在告诉我这一切并非是我的癔想。

      但如果不是癔想又能是什么呢?

      想起那道声音告诉我的东西,我只觉得荒谬。可不是荒谬么,我一个十七岁的江南少年郎,为什么该去一个十多年前的古战场呢?我家祖上可并未有人参军,更遑论是当年追随蒋皇后千里奔袭的蒋家军了。

      我实在静不下心,于是便翻身下了床,并是因为觉得口渴,只是无聊得想推开窗赏赏这庭中月色,也散散这莫名的心事。

      窗还未推得全开,我便急得收住了手,因为我居然看见了阿爷。

      他明显醉了,醉得极深,我只一眼便看出来了。

      莫名地,我不想让阿爷知道我还醒着,也不想让他知道我看见了这一幕。我将窗户悄悄得往回收了些,只在一条小缝后偷偷地张望着。

      阿爷醉得实在是不成样子了,就坐在花圃旁。可他依旧还抱着酒坛子一口接着一口地喝,仿佛要醉死在那里。不知他又从哪里买来了酒,毕竟他之前拿的那坛早在我回房前就喝完了。

      月光被云雾遮掩,庭院昏暗,可我却在小缝里清楚地看见阿爷脸上的泪。

      阿爷在哭。

      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从小记事起我就没见阿爷哭过。

      他一边喝着,又时不时地向地上倾洒着酒液。可惜了,全洒在花草上了,若是花草死了,阿爷会不会再哭一回?他以后会不会戒酒呢?

      奇怪,我居然还有闲心去关心花草,还能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看着阿爷又哭又笑地灌着酒的样子,默默地关上了窗。

      深秋的夜凉,饮酒过多也伤身,但生病总好过有心病。我知道,阿爷就是宁愿病上一场,也不愿我知道他曾在花圃里为往事痛苦,所以,我悄悄关上了窗户,没有出去,只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我的背脊倚靠在墙上,墙面的冰凉似乎也透过中衣,泌入我的皮肤。

      其实我亲阿爷早就过世了,这也是我阿爷同我讲的。

      他从不避讳与我讲这些,而从小陪我长大的阿爷,是我父亲认得干亲。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为什么呢?

      大概是小时候阿爷抱着我,抱着抱着就对着我的脸发起了呆;

      大概是阿爷常常骗我说他在家未出门,我却好几次在街上看见他;

      大概是越长大他就越好像是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

      大概是明明可能是什么秘辛的蒋皇后千里奔袭一事,他却讲得如数家珍,仿佛就在现场;

      还有从不见他对史事多感兴趣,可却从小到大常在我耳边念蒋皇后的那段历史;

      甚至是他今晚的大醉,又哭又笑地说着我听不清的话语,神色痛苦中又有着愧疚。

      可为什么要愧疚?为什么会痛苦?为什么阿爷在讲述那一段历史时,连人物的心理都那么清楚,仿佛与他们本人无比熟悉?

      黑暗的屋子里,我僵直的站立着。侧颈处还未好全的伤口剧烈地疼了起来,像撕裂了一样。

      我只觉得浑身发冷,我不敢再想下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蒋皇后,可我却总去不成京都,夫子叫我学史却偏偏从蒋皇后这里开始,而阿爷偏偏就特别熟知这一段……还有一月之前那场莫名其妙的刺杀,那真的是冲着江家的家业而来的吗?

      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我到底是谁!?

      我到底是不是江家的江明月!?

      我真正的身世上又有什么样的秘密呢?

      我的灵魂在疯狂的叫嚣,一切的不对劲都在疯狂向我示警。可我的身体却趋近冰冷,我的感知在慢慢减弱,我好像分裂成了两个我,彼此争执,却不分上下。

      头痛愈演愈烈,脖子上的伤口也越来越疼,清醒着的痛苦如同酷刑,可我都无力镇压。

      夜风温柔得没有一点声音,它把阿爷的话向我吹过来。

      我听清了院子里的阿爷念的话“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是岳飞的《小重山》,但阿爷念来肯定不是岳将军那种反对和谈却无人支持的苦闷。刹那间,我想起了这句词用的典故——俞伯牙和钟子期,那一直在叫嚣着的灵魂也安静下来。

      我想,如果阿爷是活着的钟子期,那俞伯牙会是谁呢?

      下意识地冷静地思考,嘴角无意识地勾出一个笑的模样。没想到,人都好像分裂成两半,此刻我竟然还笑得起来。

      这一次,我似乎真的又死了一次。我想我已经做出选择了,或者说,一开始在我这就没有什么选择,因为无论再经历多少波折,我选定的东西都一定不会变。

      ——潜意识里面所有的不对,都被我一力镇压。阿爷从小陪我长大,哭了,阿爷会给我买糖葫芦来哄我;没考好,阿爷会抱着我说没关系,我们明月也很棒……阿爷,阿爷,我只有阿爷这一个亲人了,无论再怎么样,他对我的好,从来不是假的,他总归是我的亲人。

      我唯一的亲人。

      而无论我到底是不是江明月,是也好,不是也罢,我都只是江明月,也只会是江明月。

      今天晚上我从来不曾推开窗户赏月,更不曾看到什么。

      没有选择。

      江明月会一直是江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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