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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执棋之人 我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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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夜未眠。
头自然还是疼的,身体十分疲累,伤口好像也裂开了一部分,仿佛沾床就能入睡,可意识却如同被浸在了冰水中。
我想要沉睡,它就又把我拽回来,如此反复。过往的记忆开始在脑袋不停地放,像过年赶集时看到的走马灯一般。本能的警惕不断地驱动我去找线索,找破绽,
——可我不愿。
我十分清楚,发现了隐约的征兆而去自欺欺人,和事实摆在眼前并不是一回事。如果事实当真摆在面前,不论我是否承认,是否愿意,都不再有选择,我都再也不会是江明月。
再不会了。
我开始迫切地等待天亮,等待品尝天亮后大娘的好手艺,等待天亮后翻查账本,等待天亮后像往常一样的生活,这样才能教我安心,
——我还是江明月。
不是黑夜里彷徨着不知名姓的无名氏。
天色终于开始破晓。
暗沉黑寂的天幕被撕出一个口子,暖玉一样的晨光从里面泄出,渲染上整个天空,天,亮了。
两三声嘹亮的鸡鸣过后,我佯装作早起的样子,换下浸了一身冷汗的寝衣。沐浴更衣后,给伤口重新换了药和新的绷带,收拾好东西放进书袋中,去屋子里用膳。
鸟鸣声,清晨时分,提着书袋的月白色衣衫少年郎,一如这十七年来的每一日。
阿爷昨夜宿醉,三更时分便自行回房了,他不想让我看见,却不知我其实一夜未睡。
徐大娘早早便来做了早饭。今日是鸡丝馄饨、皮蛋肉糜粥及鲜炸奶、蒸乳酪、鲜花饼等小食八样。做了两份,一份还在小厨房温着,阿爷还未起,今日也就没来陪我用早饭。
——这样也好,我也能多些时间整理心绪。现下里,我就是再怎么装作无事,阿爷大抵也是能瞧出一二端倪的。毕竟是十七年共处的家人,我怎么想他总是能猜出来的,而他,从前我也可以说如他了解我一般了解他,但昨夜过后便不了。
无论我再如何欺心,也无法忘却这一件事,只有这一件事,才如一根尖刺刺进我的心脏,尖锐的疼痛深埋进内心。我的阿爷,我最亲近的人,我最信任的人,怎么会如此陌生!怎么会!怎么会……
我并不查那些往事,甚至不愿意知道自己的身世,是舍不得阿爷,是舍不得我这十七年和阿爷朝夕相处的时日,是舍不得我和阿爷现如今的祥和生活,我们多小心翼翼才走到今天,江家多不容易才熬到如今啊。
我舍不得,这一切付诸流水,我好舍不得,所以才自欺欺人、佯装无事发生。
只要我按照江明月这几乎可以望尽的人生走下去——掌权守业,扩大江家之势,或许,还可恢复女儿之身……一切便可平顺和乐。
天光逐渐亮起来,奶白色的柔和褪去,余下的是锐利的亮白。
这样就好,这样才好…我勺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并不去在意窗外升起的渐渐带着微热的阳光,就如同我并不想去在意自己如今身处的局势。
坐姿端正,背影清隽,周身的气度却稳重下来,好像不再是从前那个行事莽撞的少年。嫩绿的柳叶会逐渐长成叶片锋利的翠绿老叶,幼鸟也会褪去绒毛、长出成羽去搏击长空,而我也是。
江家不能再退,江明月也是没有退路的,这点我自记事起便知道,如今更是。一往无前,无惧无忧。
这样性格的变化,我并不怕会露出破绽。因为江家的江明月不可能一辈子都天真冲动,因为江家并不需要一个不会进退得宜的书呆子做未来家主。
但把这一面展现出来,还不是现在,现在还没有到最好的时机。
等待,还需等待。
我放下碗碟,拿过帕子净了手,又漱过口,再正衣冠。粉白的脸颊上染上笑意,眼中一如往常一样充满朝气,还是一样少年意气却故作沉稳的莽撞。
——现在,我要做昨夜之前的江明月,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都认为那才是江明月。一个手段稚嫩,行事莽撞却自以为稳重的江家少爷。
我要藏起来,藏住我最深处的秘密,谁也不要想扰乱的人生,我自己的路,自己会选。
棋子?
我为什么要陪你或者你们下棋?
我要做,也只做执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