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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落棋有悔 悔也无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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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日吃过早饭便回了江家主宅查阅账本,考校管事,至天黑方才归家。
阿爷也未问起。
休沐日处理事务,这是一早便定下的。阴差阳错,有意无意,大抵是两人都心虚,都害怕对方心疑——昨日我与阿爷竟是一面也没碰上。
今日又要上课。我来得早些,到书房时夫子还未来,晨光和羲,日色正明。
该如何与夫子谈及我的课业呢?说是不愿探寻事实究竟如何,可如今却无法让我回避。
毕竟这是夫子布下的课业,也是因此才引出来这么多事,让我心情沉重。当下情形,夫子马上便来了,我总归要讲起这桩史事。
我无可避免地要去思考——夫子究竟为何要我谈蒋皇后千里奔袭一事呢?他是摄政王为我请来的,此事是否为摄政王授意呢?若是,他们知道阿爷知道得如此详尽吗?这其中种种,又有几多深意需我去品呢?
我想起阿爷和我讲起的摄政王,想起那些旧信,想起摄政王派来江家扶持我的人手,想起他关切我的身体而派来的御医们,我很难不去想——摄政王究竟是与江家有旧?还是与阿爷,抑或是与“我”有旧?
这是其中最最要紧的一个问题,千丝万缕皆出于此,我的眸光倏地沉凝下来。
若为江家,此番便不是试探;若为阿爷,那如果我把阿爷对我讲的那些话说出来,只怕阿爷立时就会有大麻烦——寻常人怎么会知晓此事如此多的细节呢;若为我……
手的指节轻轻地叩着桌面,像寺庙的老僧敲击木鱼,一下又一下。
我想,若是为我,那又是哪一个我呢?是江明月,还是“我”?
一盘棋上关系盘错,大家都不愿说个全话。只是做一场戏,讲些似是而非的话。不断地委婉、再曲折,让人去猜,去试。
对了尚且无妨,教你个乖;若错了便不知几时人头落地,命赴黄泉。有道是君子端方落子无悔,可时间并不会真正倒转,所以无论是君子还是小人,这世界上的所有人,落子悔了也无用,棋子落,尘埃定,胜负出,悔也晚矣。
有些人幸运,生来只下棋,黑子白子,胜负都作笑谈事,输赢都是风流客;有些人不幸,只能弈棋赌命,棋落命定,如何能轻易当作一身轻松;还有一种人,天生就是棋子,随人心意起落无常,随君一句戏言定生死,直至奈何都尚且不知,浮生无用一场空,不过为人棋子。
按照时辰,夫子离往常来时不远了。
我的手停下来,不再敲击桌面。
我收回思绪,一时并无法判断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也就无法推测他们究竟想要看到我是什么样的态度。
以不变应万变,那便只谈史书所记的,只谈平常人的感受。
这应该……不能再出错了吧?
心中有底,我自然也就放松下来。暂时有了应对之策,心里就没那么沉重了。眉宇间终有些松懈,唇角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心,总算有了几分少年意气的模样。
夫子进来时,我已然端坐。身姿如松,气度似玉,一派沉静,是他教导了很久的君子风度。
他与我寒暄,态度与往日并无差别,然问起课业时,虽态度一如既往地平和,神色却不经意地露出几分紧张。
我的好夫子啊,总不愧是个纯粹的文人,内里还是没有太多的城府,只有一派平和的学问。
我依言回道:“遵夫子言,弟子这两日多有翻阅书籍,感慨万千。
蒋家高义,蒋皇后与蒋家军为国洗辱,得此一家一军,实为我大昭之万古幸事。……弟子身为大昭后人,深受福泽,怎敢妄言。
先辈之恩泽,护我大昭,佑及后人,弟子心中常常感念。茗玥愿投军报国,可惜家中子嗣单薄,尚有家业需要看顾。若我投军,便无暇顾及家中,一朝命丧,江家再无支柱,九泉之下也再无颜面对家中先祖。弟子无法轻易投军,此心却决不作假——”
我心下一狠,想起前夜初闻蒋家军一事的震撼,热血上头,脱口便是一句“若大昭有需要我一日,茗玥万死不辞。”
这本是一句人人都会说的誓言。
这话看似许诺,却无押据,全凭言者信誉。说了便说了,毕竟能说这话的,去书院里寻一寻,只怕满书院的少年郎都会热血激昂地说这样话。
——大昭从不缺热血。
我却奇怪地在夫子的神色里窥见一丝隐晦的赞赏和释然。
云雾蓦然消散,灵台清明。
我恍然明白:
他们竟然是要等我这一句话!
一句看似无用、只是一时情绪上头的誓言!
我哑然。
如今却不好说什么,话已出覆水难收,棋已落悔也无用。我怔怔地看着夫子,希望他说点什么,可他偏偏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拍了拍我的肩。
带着嘉许的意味拍了拍我的肩。
如果我还是之前,不觉得夫子有问题、阿爷有问题、摄政王有问题、甚至我自己的身份都有问题的话,我真心的会觉得,夫子是在赞赏我这些话。
可我不是。
所以夫子的嘉许、赞常、甚至是那眼神里藏得极深的一抹释然,都带上了别样的意味。
我的心冷了下来,那句话,究竟有什么问题!?
我问不出口,也绝不能问出口。
夫子不再提这桩事,反而又讲了些匈奴的内容。
什么匈奴南北分裂,北匈奴王年老、朝内王位纷争混乱,南匈奴王马上要送质子入大昭京都……这一堂课我却十分难熬,根本没心思听讲。只觉得心似被滚油煎了一般,失了一开始端坐的从容,反而坐立难安。
夫子没说我什么,甚至我感觉他讲课也比平时快很多,好像也急着下课一样。
临到下课,夫子笑了一下,很浅极淡,似乎是苦涩的。他说:“课业你完成的极好,却对朝政时局没有半点自己分晰。是觉得史事不便么?既如此,我们明日便从京都朝政开始讲起。
嗡得一声,我的脑袋好似被谁重重地敲了一棒槌似的。
夫子……没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