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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进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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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的告诉我,我太自作聪明了。
圣上得到了我逃亡禹州的消息后,派出了骁卫军,告诉他们仔细寻找圣都城内任何奇怪的气味,发现后立刻上报。
所以我说我的抠门害了自己。显然我屋子里的气味在半条街以外都能闻见。
我坐在马车里,左右两边一个人挟制着我,脚踝的地方还被锁链绑住。
走到璋虎门和百里街相交的地方,我看了看转弯的方向:左转去刑部大牢,右转去皇宫。
马车向右驶去。
“面圣之前,我们要先把你清理干净。”快到宫门口的时候,头领说道。
“圣上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他见过我太多狼狈的样子了。当年我第一次见到圣上是在圣阳学院后街的酒馆,那时我最起码五六天没有刮过胡子,还吐在了他的鞋上。”
头领冲我笑了笑,“我从没进过书院,我当年很想读书,但是家里太穷了。”
这句话让我老实了很多。
我从来没有让人按着清理过,就像是即将上锅的肉,里里外外洗了五六次,顺便把我脸上的胡子刮干净,然后他们给了我一身新衣服,不算名贵,但穿起来很舒服。
接着我又被戴上了脚镣和手铐,然后把我交给了萧云洲身边最信任的太监总管,曹旺德。
我看着歪坐在椅子上的萧云洲,想到了第一次遇见他的情景。
当时的他是先帝所有皇子当中最不起眼的,他的生母是先帝兴致来了睡过一夜的宫女,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他从小就在这个皇宫里自身自灭,孤苦无依。没有显赫的母族,他在这个宫里甚至还不如一些氏族家的公子。甚至他的名字都是皇帝经人提起随口起的,起过也就忘了。
他不像归靡,平时没有人欺负他,换句话说,是根本没有人注意他。所有人对他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视而不见”。如果不是还有个皇子的身份,他连圣阳学院都进不来。
我的家世虽然也不显赫,最起码衣食无忧。我过早显露出来的才华也让我在学院里如鱼得水。我曾经还位于学院里最核心的小圈子,核心到什么程度?把罗盘的指针插在这个圈子里,就能标出其他所有人的位置。
按理说,我和萧云洲应该毫无交集,说句功利点的话,我也不应该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他身上,一个利用价值几乎为零的人。
但是我天生有一些傲骨,我不喜欢那些皇亲贵族身上趾高气昂的态度,不喜欢他们颐指气使的脾气。
萧云洲不一样,他完全没有一个皇子该有的样子。第一次见面我就感觉我们会成为朋友。
我其实酒量并不好,所以那天我呕吐的时候恰巧吐到了老板娘的胸前。然后尽管她一直拒绝,我还是认真地想把她的衣服擦干净。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
酒馆的人把我架到大街上,我两脚悬空,在空中乱踢,他们轻巧地把我扔在了酒馆门前的大街上。
这时萧云洲刚巧路过,我的脸狠狠地砸向他的靴子,经过一番折腾,我又开始呕吐了,他的鞋成了最好的容器。
他愣在那,大概有一会,显然认出了我。
然后他把我扶起来送回书院,过程有点艰难。我全部重心倚在他身上,他走得摇摇晃晃,但还是尽力想保持骨子里的优雅,然后我和他一起撞在了墙上。
然后他朝我歉意地笑了笑,灯笼的光芒中,我突然觉得这是我从小到大见过最温柔的一个人。
我第二次遇见他,是在李夫子的课上,当时正在讲朱元晦的著名学说。
我看似很有耐心地听讲,其实在心里快速盘算着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会让课上所有的人意识到:我会比李夫子聪明十倍,再不济也比朱元晦聪明三倍。
我知道这个想法既幼稚又愚蠢,但是当年的我高调又自傲,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以彰显我才华的机会。
当我马上要问出口的时候,萧云洲站了起来,问出了那个我一直在心里琢磨的问题。虽然没有我的措辞严谨,不过他发现的逻辑上的缺陷正好是我发现的那一处。
李夫子看了他一眼,然后说:“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然后给了一个非常完美不可反驳的回答。
他点了点头坐下了,脸色没有丝毫改变。
我非常感谢萧云洲,是他避免了我本应该会遇到的尴尬,同时,他那淡然从容的态度,还有那股装腔作势的做作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后来我们成为朋友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我交朋友的能力一向很强,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和任何人成为朋友。再后来,这个小团体里又加入了赵凛之和归靡,就是后话了。
三年后,大魏瘟疫爆发了。对于萧云洲来说可能是件好事,因为在他前面的皇子十二个里面死了十个。
我的家人也死在那场瘟疫里。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当时我父亲生意失败,已经欠了很多债,就算他没有死于瘟疫,他可能也会选择自杀。
当时我全身上下只剩四两银子,这意味着我没有任何钱财来支撑我的学业。
权力结构的变化永远令我惊叹。
当时我觉得人生的起起落落也不过如此了,虽然后来再看觉得我当时还是太单纯。
没过几天,我已经能感觉到学院其他学子潜移默化的疏离。这不是排挤,而是基于现实与利益做的有效改变。
我甚至没办法和萧云洲借钱,他当时已经不怎么在学院了,因为瘟疫他的地位开始有了改变。
赵凛之也别提了,他不比我宽裕多少,平时还是我接济他比较多。
圣阳学院的院长,对我这个让他又欣慰又头疼的学生,伸出了援助之手。
他安排我负责学院一部分的清扫工作,以完成自己的学业。
我留了下来,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在那段时间里学到了炼丹术重要的一课:通过一些手段,石头都可以变成黄金,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万物的可变性。
我还学会了一些别的技能:打扫院子、清洁脏污、安静地站一个时辰都不会被人留意。这些技能在我日后的生活中起到的作用比我学到的诗词策论作用大多了。
在一名炼丹师看来,人就是一堆材料组合在一起,然后被人放进人间这个炼丹炉里炼制。这就意味着,里面每一种材料都是有用的,即便有毒,他也是现在自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个炼制的过程不能单独用“好”或者“坏”来评价,重要的是最终的目,以及是否实现了这个目的。
就像是萧云洲,他就是一个成功的炼制。一开始是顽石,后来变成了黄金。换一个人,能有现在的位置,大多会把他恨的人屠杀一番来庆祝。真要那样的话,皇宫里也就没什么人了。
他选择宽恕,可能因为他本性善良,也可能因为这个位置需要宽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人保住了性命,并宣誓付出自己的忠心。
他也想帮助我来着,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躲藏的能力太强了,他费了很大力气寻找我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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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史书会对萧云洲百般赞颂的。
他是一个好皇帝,虽然受到朝廷各个派系的挟制,但他很擅长借力打力,所以他总能在这场混战中找到一条可以通往目标的隐秘小路。
因此他成功地做到了很多他想做的事情:结束了和大月国的战争,限制了氏族的权力,控制住了国家的财政。
我敢说不管以后哪一派占了上风,他们都能从萧云洲颁布的措施中找到赞同的地方。氏族会赞同他发扬礼学,寒门会赞同他的土地改革。
他们可能会讨论萧云洲到底站在哪一边?而他们也永远争论不出真相。
因为历史不会承认这一种可能,这是一个夹缝中生存的皇帝尽自己所能做的极致了。
他尽了一切努力,让所有事情安静地、慢慢地推进,首先他要确保自己可以在这个位置坐稳。
然后他就可以安全地不受打扰地履行那个高于一切的天职。就是去发现,或者现实一点,是囚禁我让我去发现,长生不死的秘密。
如果将来我可以写一本关于他的野史,我肯定把他塑造得完美无瑕。他的统治如此优秀,恰恰是因为他根本无心统治。
瘟疫爆发后到他登基之前,他所有的努力让我以为他是想做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
我不理解他费尽心机登上皇位,不去享受皇帝的特权与荣耀,反而抓住我不放,想要那个传说中的长生不死药。
难道大魏的皇位有诅咒,谁要是坐上去自动减弱智力?
我自诩聪明一世,却实在想不通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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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皇上。”我站在房间中央,没有下跪。这是他之前给我的特权,我总是很容易记住那些对我有利的规定。
他挥了挥手让其他人下去,曹旺德犹豫了一下,也退下了。
“到底什么情况?”他语气有点急,这倒不常见。
“对不起。”我一脸无辜,“当时那个情况我有点害怕,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相信,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不信任我?我给你写了信的,你不是挺聪明的吗?”
我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听我说,”我说道,“我当时觉得,嗯……你可能,呃……会怪我。”
他露出一幅被误解后委屈生气的表情。“我们认识多久了?你居然去找赵凛之都不来找我。”
“我当时太慌了,事情已经成那种局面了,萧云涵死前虽然吩咐手下不得阻拦我,但他的亲信没准儿会把谋杀皇亲国戚的罪名扣在我的头上。我不得不赶紧离开那里,逃得越远越好,所以最后就成这样了。”
“刑部确实把谋杀扣在你头上了,你预料得没错,但是你应该来找我知道吗?事情拖得越久越危险。”
看到我垂头丧气的样子,他好像气顺了很多。
他接着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平安,不过说真的,无忧,你真的要炸掉一堵墙吗?你用了整整一瓶墨雷液!”
他看起来心疼墨雷液更甚于那堵墙。
我露出一副懦弱的傻表情,“我当时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他突然笑出来,“你太牛逼了,顾无忧!”
但接着他话锋一转,“光是带着那东西,他们就可以依照律法判你斩首。我的权力不是无限的。”
我继续保持我良好的态度,垂下头说,“我当时脑子糊涂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现在和我说说,萧云涵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来龙去脉一一告诉了他,当我跟他描述萧云涵死去的样子时,他的表情有点复杂,他尽力想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他眼中的难过是掩饰不了的。
他叹了口气,问我:“你没有提前警告他吗?”
“什么?”
“警告他这个药有可能会害他送命。”
我弱弱地一笑,“你觉得他会听我的吗?”
“不,”他承认道,“他不会。”
“而且,”我接着说,“当时我正和他说话,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咽下去了。”
“他太过自负了,认为幸运总是站在他那边。”他低声说,听着就像是赢了一局他在一刻钟之前失去兴趣的棋。
“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体内的毒让他熬不了几天了。”我紧紧盯着他的脸,想看出一些东西。
“当然了。”他抬了抬手,这个话题就此终止了,而他的脸色也没有丝毫变化。“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会安排人处理,就说他是之前身体内中的毒发作而亡。你这段时间就不要乱跑了,还是安心待在你的炼丹房——”他没有把话说完。
“我知道了。谢啦!”我站了起来,我知道他接下来的意思,继续我的炼制,我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其实他真的没有把这当成对我的伤害,他真的相信我很陶醉于炼丹这件事,他只是为我提供了一个不为外界所打扰的场所而已。
“还有一件事,”他说,“倒不是很要紧,但肯定有人帮了你,不然你从哪儿弄来的那些工具和材料。你的事情我可以帮你摆平,但我得知道是谁帮了你,我必须交给刑部这个人,不然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收尾。”
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闪过了几百号可以背锅的人,我不能再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了。
“我认识一些销赃卖脏的人。”我说。
“是,我猜到了。”他的眼神有点冷。“你必须要把名字告诉我。”
“是盗令会里的。”我说。盗令会是一个传说中的组织,据说所有的小偷大盗都要在这个组织挂名。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真的存在一个盗令会?”他说。
“当然了,”我说谎话的时候表情最真挚。“但是我不能说出来,当年我可以成功潜入白凤山,他们帮了我很多。”
“好吧,”他看起来不是很在意,“刑部的人有这个消息就行,到时候能不能抓到人就看他们的本事了。”
停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接着开口问:“你还需要多久时间?”
“不好说。”
“你预估一下。”
我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动作一般在表示我对现在谈论的事情毫无兴趣。“很难说,也许两个月,也许半年,也许……”
“那就两个月!”
“两年都有可能,”我说,“主要是看运气,我要是足够幸运,也许明天就能成功。要是运气不好,也许一辈子也成功不了。”
他朝我理解地笑了笑,“之前工部的人也是和我这么说,他们心里很清楚把路从城里修到码头需要多长时间,但是我问他们的时候,他们总要多说一点。这样的话,等路按他们正常进度修好,我会因为他们提前完工而赏赐他们,如果发生意外延迟了,那也正在他们奏报的期限内。无忧,你在工部待久了是不是沾上他们的习气了?”
去他娘的,说得老子好像除了那个炼丹房还能和工部的官员打过太多交道似的。
但现实是我诚惶诚恐地回答他:“两个月。”
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刚被教育完的孩子,“我就猜到了,那就两个月,记住了。”
然后,我身后的大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