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异闻录》雏凤清啼

5、山间揭秘(下) 尹巽巽

　　尹巽巽听了我提出的五处疑点，思忖了一会儿，摇头道：“你说的这五点确实可疑，但你却没有任何可以佐证的证据。”
　　“也不能说没有，我们这不就是去找证据吗？”我微笑道。
　　“大人！前方便是鹰嘴崖了！”李大看了看前面的路，转过头说道。
　　“好！我们加快脚步！说不定回去还能赶上吃食。”
　　“是！”众衙役道。

　　鹰嘴崖是鹰扬山上的一处险峰，整体呈现出一只老鹰的侧面，活灵活现。最突出的便是那悬崖，尖而外凸，形似鹰喙。鹰嘴之下是平且直的陡峭绝壁，只有一颗枯死的松树仍□□地横生在其上。
　　李大拨开杂草，带着两名衙役先行来到了鹰嘴崖上，检察了一会儿，赶紧跑回来扶我上来，生怕我一个不小心就跟宋盛一起去了。
　　“来，上来吧。”我上到山崖后，转去向尹巽巽伸出手。
　　“嗯！”
　　众人都到顶上后，我赶紧安排起任务。
　　“李大，你带人查一下周围的脚印、痕迹什么的，仔细一点；剩下的人去看看，这里应该不止我们走的这一条路，必须保证每一条能通到这里的路径我们都能知道。”
　　“是！”衙役瞬间分成两队散开，分头寻找线索。我则领着尹巽巽来到崖边，山风吹拂，带来阵阵凉意。
　　天色已晚，我把着火把，仔细比对着宋盛对应的位置。终于，在某个旮旯处找到了一些线索。
　　“你看这里。”我指着地上的一对鞋印说道。
　　“嗯？有脚印？”尹巽巽惊奇地蹲下看向地面，“宋盛不是被奸人所害吗？怎么山崖上还会留有脚印呢？难道我们的想法是错的？”
　　“哈哈，你还没想清？既然我们已经从多方面肯定了我们的猜测，那么在没有能推翻我们猜测的重大证据出现之前，我们可以从我们猜测的方向上继续往下面推理。”
　　“比如这个脚印，以我们的猜测作为基础，这个脚印可能是宋盛被拖拽抛尸时留下的，也可能是歹人不小心留下的，同样可能是歹人故意留下的。再加上不以我们猜测为基础的宋盛失足时留下的。共四种猜测，对吗？”
　　“嗯，你说得不错！”尹巽巽附和道，“那我们如何区分？”
　　“来，我们来看这个脚印。”
　　我和尹巽巽仔细观察着这对脚印，互相交流自己得到的信息。
　　“脚印宽大，基本可以肯定是男子的脚印。”
　　“脚印有两层，浅层面向山林背对山崖，深层面对山崖，应是在山崖面前待久了，背对山崖的时间太少导致的深浅分明。”
　　“浅层脚印周围出现残存的旋转迹象，大约是来者转身时失去平衡。”
　　“从脚印大小看，此人身高能有八尺左右，宋盛则是八尺二寸许。”
　　“目前能看出来的，也就是这些了。”尹巽巽站起来，皱眉疑惑道，“莫非是我们推论错了？这些线索无不是在表明宋盛是失足摔下山崖的。”
　　“不！且不论我们上山时并没有发现宋盛的脚印，单是这通向鹰嘴崖这条山道上的未清理的杂草，也可以说明‘宋盛’之死另有蹊跷。”我蹲在地上答道，蓦地，我发现脚印中的隐藏信息。
　　“你快来看！”
　　“什么？”
　　“你看看这个鞋印，就是这个深层鞋印。你难道没有感觉到深层鞋印的脚跟处有点浅，简直快能与脚尖重合了！”我兴奋道。
　　“有吗？有吗？”尹巽巽循着我指出的痕迹，看到了那一道浅浅的鞋尖印。
　　“知道吗？许多人穿不合脚的鞋子时，一般都会像这样，将脚向鞋尖前靠。再加上走路时人是朝前方走的，所以他们的脚尖处鞋印会深，而脚后跟处自然会比脚尖浅。”
　　“那又如何？这无非只能说明鞋子不合脚......等等！你是说！”
　　“鞋印可不等于脚印！”我站起来，笑道。
　　上山这么久，总算发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了！
　　“凶手极大可能是换上了宋盛的鞋，故意留下宋盛鞋印，误导我们认为宋盛是意外死亡。”
　　“但为什么只有这里才有鞋印？如果凶手想让我们认为宋盛是意外死亡，为何不一路上都留下这样的鞋印？”
　　“你怎么知道凶手一路上都没有留下这样的脚印？”我反问她。
　　“我们来的路上不是都没有看到脚印吗？”
　　“你怎么知道他们走的是这一条路？”
　　尹巽巽听罢，刚想反驳，却又听到远处一队衙役的喊话。
　　“大人！这里发现了另外一条路，路面上有很多脚印！”
　　尹巽巽恍然大悟，“明白了，你应该是早有猜测吧？所以你才让他们去找另外的路，对吧？”
　　“不错！”
　　而除了那队衙役外，李大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大人，我们在林子里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我站起身子，刚想走过去查验却又踩上了一处稀泥，差点步了宋盛的后程。还好尹巽巽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我。
　　“这下你可欠我一条命了。”她开玩笑道。
　　“要不是你，我就跟宋盛一个结局咯！嗨！真是怪哉！这山顶满是沙石，这稀泥是从何而来？”
　　“估摸着是附在宋盛的鞋上，从其他地方带来的吧。我们赶紧过去看看李大发现的线索。”
　　走到衙役们守着的地方，原来是一棵巨大的槐树。槐树高约数丈，树围三人合抱不能及，郁郁葱葱，隐天蔽日，似有百年之龄，雄踞在鹰扬山顶，浮云也仿佛位于其下。
　　“大人，你看！这些勒痕。”
　　走近一瞧，只见树干上似乎被不知名的丝线状物缠绕过，留下一圈圈勒痕。
　　“麻绳？草绳？蚕丝？蒲苇？”尹巽巽接连列举出多种绳状物，但都被我否定了。
　　“你看，这勒痕如此之深，且勒痕旁并没有出现磨损的迹象。由此可知，此物绝非麻绳等钝拙器物。我敢肯定，此物一定锐利、坚韧，非同一般！”
　　“但我们所有能想到的，相关的，就只有这些了。难道这条线索就这样断了吗？”
　　“不，正相反！当我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我就认为，很快我们就能找出凶手了！”我自信笑道。
　　“为什么？我们只知道这些东西，虽然基本肯定了我们的猜测，但这些线索哪里能够让我们找到凶手呢？”
　　“嘘~这个事我们之后再聊。”我眨了眨眼对她示意。
　　另外一队衙役快步跑过来说道：“大人！我们确实在山崖另外一边搜寻出了一条小路。这条小路应该是不久前才开辟出来的，看迹象走过的人应该也不过一掌之数。”
　　“好！走，看看去。”
　　我率众衙役赶赴到另外一条小路上，只见这条小路狭窄崎岖，弯弯延延，远远眺望，直通山阳。
　　“看来‘他’。哦不！是‘他们’！应该就是走此路来返于鹰扬山与山阳县。”我撇过头去，对众人说道。
　　“火把！”
　　李大连忙递了一根火把，我甩了甩衣袖，端起火把，官袍上的鹭鸶被熊熊火光照得透亮。
　　“我今天就要看看，这条路究竟是通到哪儿！”

　　我带着大队衙役顺着小路而下，行进了近一个时辰，最后来到山阳县城西面。小路尽头却是一处极其庞大的酒楼，我们正走入了酒楼的后院，而越过酒楼便是城西的官道了。
　　“苏宇，这一座酒楼开得确是巧，竟直接落户在小路的尽头上了。”尹巽巽美目流转，盯着眼前的酒楼说道。
　　“真是奇哉怪也！李大，这家酒楼你可有了解？”
　　我喊过李大，只见他仔细远望了一会儿，又跟身旁的衙役对视了几眼，犹豫道：
　　“大人，此地乃是悦来客栈。”
　　“哦？客栈？这家客栈竟直通鹰扬山，其中定有古怪！我们前去查探一番！”
　　“大人，别！”
　　我刚想走入客栈，便被旁边的李大和衙役拉住。
　　“嗯？为何？”
　　李大苦苦哀求道：“大人，真不能去啊！这家客栈是山阳伯孟侨的产业。孟侨生性骄惯、桀骜不驯，在山阳没人敢招惹他！我们还是走吧！”
　　“山阳伯孟侨？”我自来到山阳县便忙里忙外，哪里知道这山阳县还有一位山阳伯啊。
　　“不错，大人。据说孟侨是远光侯孟符的嫡子，但无功无迹，未能袭得远光侯爵，被先帝降为伯爵，放到山阳县当富家翁。他就趁着没人管他，在这里横行无忌、肆意妄为、草菅人命、祸害百姓！整个山阳他可谓是一手遮天啊！”李大好像生怕我被那山阳伯欺负，死死地捉住我的袖子不放。
　　一手遮天？听了这话我立马就来气了，狠狠抽着袖子怒道。
　　“没人管管他吗？林涯呢？宋盛呢？都不管？”
　　“哎哟~我的大人，谁敢管他呢？别说林大人、宋大人了，就是咱们郡里的郡守大人，都不敢得罪他哩！”李大小声说道，生怕惊动了悦来客栈里的人。
　　“竟敢如此嚣张！这县里管不了他，郡里也管不着他！他孟侨是想干嘛！想牟取我大周江山吗！”
　　区区一个伯爵，竟然如此嚣张！竟然连官府都不敢管他的事！真是岂有此理！
　　听到此处，我一下子就忍不了了，掀起袖子，就想冲进去。
　　“大人！别啊！那孟侨据说跟上面那位有关，不能冲动啊！”“对啊，大人。”“咱们先回去，好生商量啊。”衙役们拉住我苦苦哀求。
　　“跟上面哪位有关系？啊？你告诉我，我直接六百里加急亲自呈送御前！送这群祸国殃民的蠹虫归天！”
　　“大人！慎言啊！”李大急了，未等我最后几个字吐出，一下子捂住我的嘴。
　　“急什么！慌什么？”我白了他一眼。
　　李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对着天指了两下。
　　“听说......听说孟侨，跟那位有关系......”李大越说，声音越小，吐出的每个字都战战栗栗的。
　　“什么！你确定？”我瞬间便愣住了，没想到孟侨竟然还跟那位有关，“你要知道！事关那位，你口中但凡有半句假话，你全家老小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真的大人！我说的全是真话！之前郡守听说孟侨的禽兽行为后，曾来山阳警告过孟侨，我们曾隐约听到孟侨称，他可以直接将折子呈给上面！所以郡里县里没人敢管，他做的坏事更传不到州官的耳朵里啊！”
　　“不行！这孟侨在山阳县盘踞多年，为非作歹、横行乡里！山阳百姓过着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今日案子的事先行停止调查，待本官铲除这个为富不仁的奸佞，再行断案！”
　　李大面色难看，沉默了一会儿，竟带领众衙役跪倒：
　　“大人！从您这几天的作为，我们就都知道，大人您是个好官！是个前途无量的好官！”
　　“您跟我们这些草根浮萍不同。您是朝廷看重的官员！您是天圣元年的会元！您是未来上位身侧的肱骨！您是大周日后的梁柱！您注定是一个做大事的人！”
　　“山阳县有山阳伯，大周九州百郡数不清的县，还不晓得有多少个‘山阳伯’啊！”
　　“我们知道，您其实就在山阳待一年，上位为了让大人们早日熟悉职责，才安排大人们下到诸县来体恤民情。”
　　“我等虽是粗人，却不想因我等一己私心，毁坏大人您的前途！”
　　“您有更美好的前程，今后能拯救更多受迫害受饥饿的人！只希望您日后能扫除天下所有奸邪肆虐之辈，不仁不义之徒！我等纵是到了九泉之下，也得以明目啊！”
　　衙役们心中难道不希望面前这个人能帮助山阳百姓除掉孟侨这个恶贼吗，但他们不敢说眼前之人能斗倒山阳伯。在他们想来，只能将希望放在遥远的、当我身居高位的将来。但也有几人眼神中仍有着期待，期待孟侨能就栽在苏县令的手中！
　　我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衙役们，紧紧捏住了拳头。
　　身后的尹巽巽按捺不住善心，一抹眼角的湿润，揪紧了我的衣服。
　　“苏宇，你能帮帮他们吗？纵使一年后我们坦然离去，但像孟侨这样的禽兽不知又会祸害多少人啊。”
　　“放心，他逍遥不了多久的。”
　　“你们起来吧！”我挨个将他们扶起，“谢谢你们的信任，但我绝不会向这样的人低头！”
　　我眼中燃起怒火，孟侨这样的人，必须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的前途不会被毁掉！”
　　“这样吗？不过也好……”眼中带有些许期待的衙役们，眼中的期待一下子消失无踪，不过他们马上升起了对未来的企盼，尽管有些失落，但这样确实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你们别担心了，我的前程不会受影响，孟侨也要受到朝廷的问责！”
　　“这样的国家蛀虫留着他干什么？就算是圣人问责，我也定要拼尽全力，斩了他的狗头！”
　　“大人！您？”衙役们猛地抬起头！
　　“还愣着干什么？留几个人在这里盯着悦来客栈，其他人跟我回衙门，明天还要继续查案，还不赶紧回去休息！”
　　衙役们纷纷抹干眼泪，笑着喊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