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异闻录》雏凤清啼

4、山间揭秘(上) 李二已

　　李二已然率领众衙役取下尸体，此时山阳县仵作正在检查尸身。
　　“仵作，检查得如何了？”
　　“回大人的话。已确认此人即是宋县丞，死亡时间大致在今日巳时之后，接近午时期间。尸身上有较明显的磕碰痕迹，并未发现有人为造成的伤害，初步判断为失足跌落山崖而死。”仵作仔细翻看查验了面前的尸体，初步给出了结论。
　　“呼~”周围的衙役纷纷喘了一口气，还好只是意外死亡，否则他们真的不敢想象谁敢对官员下毒手。
　　“当然，我的很多工具都带不来，还在义庄里放着，所以更进一步的结论还是得先把尸体带回去。”仵作想了想，又说道。
　　我让衙役起来，让出一个身位，自己蹲下来身子检查起来。
　　可这一查，立刻发现了问题：
　　宋盛的衣物，后背脊柱处有一道淡淡的水线，这道水线从他的衣领开始一直向下延伸，直到衣袍最下部靠近鞋子处才消失不见。水线虽成一条直线，但却断断续续，仿佛是天空降下了一排直线状的雨。
　　而且我摸索间也发现，宋盛衣服领子上略有突起，衣领处好似有缝纫的痕迹。同时，宋盛全身上下除了衣物，并无什么其他物什。
　　我又看向了他的脸，虽然宋盛已死数个时辰之久，但大致还是能看出他的表情。正常人跌落山崖，死后应该都是惊慌恐惧的神色，但宋盛的表情却颇为恬静放松、神态祥和，好似是在自己家中一般，真是古怪万分。
　　“嗯？这是哪儿来的香味儿？”尹巽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她心中有所猜测，但只因香味稀薄，一时半刻她也不敢肯定。
　　“李二，你们和仵作带着宋大人的尸身先行返回山阳，尸身先放在城东的义庄。对了，在本官确定案件经过前，不要告诉宋大人的家里人。巽巽，李大，你们和我一起上山，我们去宋大人失足的地方看看。”我站起来，拍了拍手，移目看向眼前的鹰扬山。
　　李大迟疑了：“大人，现在大概距离日入时分没多久了。鹰扬山道路险峻，蜿蜒曲折，山中亦多虎豹，不如明日再探？”
　　“若是等到明日，本就不多的痕迹恐怕更是万不存一了。我意已决，现在上山，带好火把，我们快速上山勘察一番，争取在黄昏之前下山。”
　　“是！”

　　李大说的没错，鹰扬山的确山峦陡峭、奇峰林立，尽管此时已是盛夏，但山中晚风拂面却有着刺骨的凉意。
　　上山的队伍共十人，李大正在最前面开路，尹巽巽正好打算与我分享一下对宋盛尸身的看法。
　　“喂，苏宇。你对那具尸体怎么看？”她戳了戳我的手臂，问道。
　　“还能怎么看？这具尸体问题大着呢！”我又往陡峭的山路上迈出一步。
　　“你又看出什么了？”
　　“你先说说你的看法。”
　　“你应该发现了吧？宋盛不是跌落山崖而死，而是被人害死的！”她肯定地说道。
　　附近的衙役听着，也大感疑惑，纷纷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为什么？证据呢？”我挑了挑眉，她说的不错，但一切推断都要建立在证据的基础之上，没有证据，即使你知道谁杀了人你也奈何不了他。
　　“证据也有。这宋盛穿的是官袍吧？他来这里的目的尚不明确，但谁上山会穿宽厚阔大的官袍呀？除非他并不是主动来鹰扬山上的，是被人带上来山的。”尹巽巽侃侃而谈，确实，宋盛穿官袍确实是个很大的疑点。
　　“那穿官袍的目的呢？官袍可是十分显眼的。有能力杀害宋盛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吧？他难道没有时间给一个死人换身不明显的衣服？”我继续对着她话中的遗漏点开始提问。
　　“你说得对！所以我猜测，杀害宋盛的人想让我们知道，这个死去的人就是宋盛！”尹巽巽大胆猜测到。
　　“你这么猜测也没有问题。但既然那个凶手想让我们知道死去的是宋盛，那为何不让他死在家里，而是抛尸荒野，还是这么远的鹰扬山呢？”
　　“除非，除非......”
　　“只有两种可能。第一，鹰扬山对凶手有特殊意义，所以他杀了人专门往鹰扬山抛尸；第二，宋盛的家里有大秘密，所以凶手未防范官府的搜查，不敢将他的尸首留在宋盛家中，只得转移宋盛的尸身。而等到官府接到报案赶去宋盛家中调查，凶手早已发现或转移宋盛家中隐藏的秘密。”我喝了口水，提出了两种可能，“这两种可能中，我认为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
　　“有道理！”听到我和尹巽巽对话的衙役们不由喝了彩。
　　“你们也都听着呢？”
　　“大人您讲得太好了，我们也听入迷了。”衙役们讪笑着答道，“那大人，为什么第二种的可能性最大？而不是第一种呢？”
　　“好！你说得没错。但我为什么说第二种可能性最大呢？李大，我来问你。这鹰扬山在冀州出名吗？”
　　“回大人，这鹰扬山虽险峻，但我们冀州险峻奇美的山数不胜数，这鹰扬山的名头也只在我们县里流传，别说是州里、郡里了，即使是相邻的云阳县，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座山的名号。”李大马上接上了我的话。
　　“所以，若真是有人对鹰扬山有特殊意义，除了极小一部分外县的人之外，绝大可能就是本县的人了，对吧？”
　　“额，没错。”李大仔细想了想，点头应道。
　　“昨日我查看以往上交给户部的档案时，发现我们县的所有村镇，都是环绕着县城之北，而鹰扬山却正好地处山阳之南。”我又讲述着我的发现。
　　“是的，大人。”旁边的一个衙役发声了，“我就是山阳县落北村人，落北村是山阳县城西北方向的村子，也是最靠近鹰扬山的村子。”
　　“以前听村中老人说，几百年前，甚至还在前朝的时候，我们落北村曾有段时间落户在鹰扬山，当时叫作‘鹰扬村’。但因为这里地处偏僻、土地荒芜，村子里的人又无法忍受长年累月的野兽侵扰，所以没几年就迁移到了山阳县西北，改名‘落北村’了。”
　　“就像他所说的一样，鹰扬山鲜有人烟。再加上山阳县近十年所有卷宗中，都对鹰扬山鲜有提及，所以恐怕不存在鹰扬山有特殊意义的说法。因而我才说，第二种的可能性或许更大。”
　　“彩！”衙役们听后纷纷鼓掌喝彩道。
　　“好了，我们继续。你还发现了什么？”
　　“嗯......除了身着官袍外，他的表情也很耐人寻味。死者死亡前若是存有意识，在感受到死亡的威胁时，他的表情一定是狰狞可怖的，再不济也是痛苦万分，绝非像刚刚我等看见那样神态祥和。”尹巽巽回忆道。
　　“不错，所以我们可以得知，宋盛绝不可能是死于鹰扬山，更加肯定了我们刚刚的想法。”
　　“不仅如此，我还在宋盛身上发现了‘一夜香’！”尹巽巽郑重地说。
　　“‘一夜香’？此乃何物？”这是我未曾发现的，我皱眉问道。
　　“你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知道这‘一夜香’的名头。”
　　“我师父曾带我游历大周天下，讲述了许多江湖常识，这‘一夜香’便是其中之一。”
　　“‘一夜香’，是最受江湖人士忌惮的迷药。无色无味，只要进入人体内，不出半刻便会四肢乏力，昏死过去。见效快、用处广，可点燃释放迷烟，也可磨粉化在水中。向来只在江湖上流传。”尹巽巽露出忌惮的表情。
　　“嘶！这一夜香好生厉害！”李大感慨道，但转瞬就发现问题了，“不对啊，既然这‘一夜香’如此厉害，怎么我们没听说过呢？”
　　“因为这‘一夜香’有一种重大的缺陷，‘配方’！”尹巽巽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一夜香’配方本来只藏于某个势力中，但在光英二十七年，配方突然在黑市上流出。这使得许多江湖人士都知晓了‘一夜香’的配方，发现配方中竟有许多名贵珍惜之物，炼制一次不仅耗时耗力，并且产出量少得可怜。”
　　“而后药王谷和蝴蝶庄数位对炼药有极高造诣的大师出手，他们仔细钻研了七日，最终炼出了这支‘度夜风’。”尹巽巽从腰间的兽皮药囊中取出一支约莫半尺长的青香。
　　“这‘度夜风’能压制‘一夜香’等众多迷药，只要点燃，就能使这些迷药药效尽失。最重要的是，这‘度夜风’不似‘一夜香’，它只需寻常药材便可制成，故行走江湖的人士都会携带一些‘度夜风’，以防不测。”
　　“因为造价高昂，且易被破解，所以不显于世吗？”我总结了一遍。
　　“对啦！”尹巽巽像小女孩炫耀自己心爱之物一般炫耀道，“当初破解‘一夜香’，我也在场哦！”
　　“我看你师父才是去破解的人，而你只是去看热闹的吧？”我一针见血地戳破了她的话。
　　“哼！要你管！”尹巽巽轻哼一声。
　　“好啦，别闹。所以你刚刚在宋盛身上发现了‘一夜香’？”
　　“不错。适才我还并未反应过来，直到先前听到你推理的时候才想起。毕竟谁能想到，还会有人使用这等造价高昂却效果不显的‘一夜香’呢。”尹巽巽认真地回复道。
　　“嗯......还有发现什么吗？”
　　“没了......”尹巽巽想了想，没有了下文。
　　“那就听听我的补充吧。”我回忆道，“除了你说到的疑点，还有以下几个地方有问题。”
　　“第一，尸体与上方鹰嘴崖的距离相差无几，若宋盛是意外跌落，当时他应该会下意识地面向山崖，企图抓住什么物体来阻止自己跌落。而我们都看见了，尸体是面向崖底的，所以这里就显得非常可疑。”
　　“其次，宋盛的官袍之上，他的背后脊柱处，从上至下，有一条明显的水线。这条水线断断续续，好似由水滴一点一滴地组成，也是极为可疑。”
　　“第三，官袍正后方衣领处有过缝纫的痕迹，虽然不知道究竟被缝纫了什么，但也比较可疑。”
　　“第四，宋盛全身上下并无什么物什，有可能在被杀之后、被带来鹰扬山之前，被人搜过身，这更肯定了我们对宋盛掌握了一个秘密的推理。”
　　“最后，你有没有发现，宋盛的手上有厚厚的茧？我探查过宋盛的背景，他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供养百来人也不成什么问题，宋盛更是嫡子，从小到大未曾接触过任何粗活重活。当今朝政稳固，国家安定，他一介文人，手上如何会有厚茧？而这，又是一个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