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星瓦子》野難

65、缘起4

　　从那时候起，一个名叫“捕星瓦子”的地方正式出现在人界与阴间的交界处，里面永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而鲜有人知这其中的欢愉祥和竟然也倒映着当年一场悲哀的浩劫。

　　林姄稚和花斯微作为第一代的窥者与寻者，她们被彻底洗去前世的记忆，只留两具空壳徘徊人间，直至最后顺利化解世间一百零四人的执念。

　　时间过了快百年，林姄稚和花斯微才又一次来到了阎王府，她们看向殿上端坐的阎王，不敢说一句话，可二人眼中除了对阎王的畏惧，竟然看不出一丝对来世的期待。
　　阎王对她们两人这些年的工作很满意，有了她们的帮忙，人世间也少了些平白受苦的人，这也算是在替他抚慰众人。
　　阎王的声音不再如当初第一次见她们时那样凶恶：“你们二人已经顺利化解了一百零四份执念，也算洗清了自己前世的罪孽，现在我准许你们二人转世，虽说转世之人不应提出任何要求，但看在你们这些年也付出许多的份上，我可以听听你们对来世的家境、前途有什么期待，并酌情为你们筹划一些。”

　　林姄稚和花斯微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这几十年和对方相处的时光，她们的记忆里已经没有了所谓的林府小姐与丫鬟，可在面对分别的这天，她们却觉得比以往更要空虚百倍。

　　花斯微看了看身边的林姄稚，她鼓起勇气开口向阎王请求道：“阎王，如果可以，我不求锦绣前程，也不求荣华富贵，我只想下一世能够遇见她。”
　　闻言，林姄稚心头泛起一阵暖意，她们两人之间从来没说过舍不得对方的话，可今时今日亲耳听见花斯微说还想遇见自己，林姄稚的内心仍禁不住开心起来。
　　可令二人没想到的是，阎王几乎立刻拒绝了花斯微的请求。

　　阎王：“不！你二人缘分已尽，来世永远都遇不到才是最好的。”

　　花斯微：“为何？”

　　阎王皱了皱眉，而站在他身旁的孟婆正偏头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却什么话也没说。
　　阎王：“虽然你们已经不记得，但你们留在捕星瓦子赎罪的原因便是你二人前世相识而犯下罪孽，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了。”

　　林姄稚有些不服气，她反驳道：“既是前世之事，而今我们也已赎清罪恶，你又答应我们可以对转世后的人生提出要求，怎能单单凭借前世的事便如此不讲情面？”
　　阎王冷哼一声：“你何时听说过地府阎王是讲情面的主？”
　　“好了。”阎王不想再与她们争论，他朝身边招了招手说道：“来世，林姄稚将名为季除非，而花斯微则名为千来时，带她们下去吧。”

　　阎王话音落下，站在他身边候着的孟婆便缓缓走上前，她看着自己眼前对彼此依依不舍的两人，默默地摇了摇头，还是领着她们走上了转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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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离开地府到重新转世为人之间还需渡过一大段空白的时间，等到两人再度睁开双眼看见这个世界时，天下早已改朝换代。

　　没有任何关于前世的回忆，也不曾有人刻意安排，但该遇见的人注定仍会遇见。

　　元时，一间名为“千漫”的学堂开在安静无名的街角，那里的学生并不多，但开设千漫学堂的先生却是少见能够接受女子前来习书的开明之人，因而城中只要得到父母准许的女子便都愿意来到千漫学堂增长见闻。
　　鲜少有人大肆向外宣传这里的景致与氛围，也鲜少有人提及千漫学堂的教书先生，季除非只听说那位姓千的先生长得秀气俊美，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非凡的气度。
　　待到季除非好不容易说服了父母，她也终于如愿以偿进入千漫学堂。

　　当一位穿着一袭白衣，将头发高高束起，轻缓地摇着手中折扇的身影出现在季除非双眸，她顿时感觉自己的呼吸像是停滞了一般。
　　世间怎会有出落得如此精致的男子？

　　千来时看向今日新来的学生，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季除非惊叹的眼神。
　　千来时刻意压低了些声音，朝季除非走近，说道：“既然来了，那便要认真读书。”
　　季除非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脸变得有些烫，她尴尬地看了看身边捂嘴偷笑的同门，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千来时看着她的模样才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似乎有些让她掉面了，她轻咳了一声，赶紧找补回来：“你既已生得一副姣好面容，便更要在学识修养上也严格要求自己。”

　　这是......在夸自己？
　　季除非刚才的难堪一下子便烟消云散，她不再去看旁人的眼光，而是抬起头郑重地向千来时保证：“先生，我一定会认真学习诗书，绝不辜负先生的期望。
　　”
　　不知为何，看着季除非那天真明媚的笑容，千来时竟然莫名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些。

　　可对她来说，这分明只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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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向前飞快地走着，千漫学堂经历了几年的变迁，原先的学生们也一个接着一个从学堂顺利毕业，而千来时也很久没有接收过新学生。
　　所以到了最后，陪她坚守在学堂的也只剩下季除非一人。

　　可第二天，便也到了季除非该离开的那天。

　　最后一日，千来时不知自己还能向自己最后的学生讲些什么，她一句话不说，整间学堂里只剩下后院传来的水流声，还有那从门外斜映进来的夕阳。
　　季除非没再抬头，她有些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摆，心里像是有很多话要说。

　　“到了明日，”千来时终于开口道：“你便要离开这里了......这些年你的学识见闻都增长了不少，我衷心希望你将来能够坚持自己的本心，不因自己女子的身份而觉得低人一等。”
　　千来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季除非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我一直相信你，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

　　这句话听起来像极了诀别，季除非终于无法忍受，她抬起头直直地望着千来时，眼眶里已经嗪满泪水。

　　季除非：“我只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不因女子身份受到限制，像你一样教书传道。”

　　千来时心中一惊，可她回想起两人之间相处的种种，便也不再觉得那么惊讶。
　　千来时：“你还是知道了......”

　　季除非站起身，缓缓向着千来时的方向走近：“一个无时无刻都在注意着你的人是不可能看不出端倪的。”
　　她的话听起来有些暧昧，千来时偏过自己的头极力不去看她：“我自小便父母双亡，那时候是一位好心的妇人收留了我，她没什么钱，却也极力给我最好的生活。她说，她只希望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像年轻时的她自己一样，由于这世间的男女之别，尊卑之别，便没了主见，丢了灵魂。”

　　千来时回忆起自己过去的经历：“我没什么专长，却唯爱读书，我思来想去过后便决心要设立一间可以招收女学子的学堂，让更多的女子明白自己并不卑微，让她们也具有自己的思想。”
　　季除非：“你已经做到了。”

　　千来时摇了摇头：“不，我没有。直到今天，我还是只能以男子装扮见人才可以将学堂保留下来，而从这里离开的人，大多数也还是遵从了父母之命，早早地便嫁了出去。”
　　“我失败了，我也打算放弃了。”千来时低头看着自己被夕阳映照出的影子，话语中透露着低落。
　　下一秒，季除非温暖的双手便覆在了她的手上，千来时有些惊讶，但却并未收回自己的手。

　　季除非认真地向她说道：“至少还有我在。”
　　季除非：“我学到了你想传达的精神与态度，我也不断提醒着自己在这样不公平的世间去做一个有思想有灵魂的女子。”

　　千来时看向她的双眼，笑笑道：“我知道，我相信你。”

　　“让我陪在你身边好吗？”季除非的话语虽短，却问得让人无法拒绝。

　　季除非：“我早已分不清自己对你的情感，是尊敬？是佩服？是仰望？还是爱慕？我很早便知道你是女子，可我非但没有因此想要逃离这里，我反而更加依恋这里，更加......离不开你。”
　　听着季除非的话，千来时的手心开始变得有些发热，她不敢说，不敢说自己的感情也与季除非一样。

　　季除非：“所以，让我陪在你身边，我们一起将这个学堂开下去，不仅为我们自己，也为了大千世界里更多的女子。”
　　感受着从手掌处传来的温热，千来时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她本打算在季除非明日离开之后便彻底关闭千漫学堂，可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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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掉落在地的古书又一次翻过一页，新的一页上不再有骇人的场面，而是两个身形相近的老妇人并肩走在一片平静湖面旁。

　　在看见文书上写着的两个由自己亲自所起的名字时，阎王几千年都波澜不惊的心里第一次有了异样的感觉，那是震惊，更是不满。
　　这一次，他在判决前便让孟婆抹去了二人的前世记忆。

　　“阶下二人听好！”阎王大声喝道：“你二人名为季除非、千来时，上一世为人，然为人却枉为人，你二人所行之事无义，还伤害了旁人之心意，我已命孟婆抹去你二人的前世记忆，在转世之前，你二人须得到捕星瓦子工作，待到解除一百零四人的执念之后，方可顺利转世。”
　　记忆已成空白，阶下的季除非早已不记得自己究竟犯了什么大罪，她不愿心中一直有个结，便问道：“我前世犯了什么错？”
　　阎王看了一眼身边的孟婆，孟婆却不去回应他的眼神。

　　阎王的声音这时候有了些起伏，他说不出二人究竟有什么罪，便只能搪塞过去：“你已经忘了，我也不会说，安安稳稳做好你们现在的工作，争取早日转世吧。”
　　说完，阎王刚想起身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怎料千来时也在身后叫住了他。

　　“我也有疑问，为什么是一百零四人的执念？凑个整一百不好吗？”
　　阎王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这时候他总不可能将当初被林姄稚和花斯微害死的一百零四条人命的事和盘托出，他摆了摆手应付道：“你不用管。”
　　说罢，阎王不再去看那两人，便自顾自地带着孟婆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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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上回去的路，孟婆的脚步比平日要更快一些。
　　“你为何要这么对她们？”

　　阎王顿住，他转过头表情凝重地看向孟婆：“你认为我做的不对？”

　　孟婆丝毫不忌惮阎王的威严，她立即应道：“当然不对。林姄稚和花斯微第一世确实与那一百零四条人命有关，你那时候罚她们替地府效力我无话可说。然而你明知她们这一世并未做错任何事，为何......”

　　“她们就不应该遇见！”阎王打断了她：“她们二人之间的感情也不应该被接受。”
　　说完，阎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而孟婆那双冷酷的眼睛早已看透了他。

　　孟婆：“你在意的从不是她们二人是否有错，也并非是她们二人是否会相爱，你在意的，只是她们没有按照你的心意来度过人生罢了。”

　　“你在记恨，记恨自己竟然无法改变、无法掌控她们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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