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星瓦子》野難

66、缘起5

　　岁月的河流奔腾向前，捕星瓦子里的时间却永恒地停在了它被一把火烧光的那时候。
　　这一次，阎王怎么也想不到，等到又过了百年，失去记忆的季除非和千来时在面对转世的选择时，仍然请求阎王能够让她们相遇。

　　阎王上一次明明就决定了不让她们再相见，但也许是巧合，上一世的季除非和千来时出生在同一座城，她们这么多年会遇见彼此也是能说得过去的。
　　可他这次却答应了下来。
　　阎王思来想去之后，他将下一世的二人安排在了明朝一间花酒楼里当歌女。

　　他以为身份相同的二人会对彼此心生嫉妒，只会产生竞争的关系，这样一来，他便是真的做到了对她们人生的完全掌控。
　　可等到二十多年后的某一天，当他又一次在地府收到写着季除非和千来时的文书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安排仍然失败了。

　　以歌女身份去陪笑的事让季除非和千来时都倍感疲惫，她们骨子里都不是甘于在无情的风尘中苟活的人。
　　而心性相同的二人自然而然便将彼此视为自己的知心好友，她们没有发展出阎王所料想的竞争与敌意，反倒是在惺惺相惜之中萌生了情愫。

　　只可惜在某天，一位醉酒的客人竟想要冲进花酒楼后厢调戏侵犯季除非，好在千来时及时出手阻止，季除非才得以保全清白。
　　但也就是在这一天，千来时失手杀掉了那位醉酒的客人，她自知官府很快便会前来缉拿她，她也不愿连累季除非，便选择自己翻墙逃出了花酒楼。
　　直到走进了一片深山，千来时才注意到季除非一直偷偷跟在自己身后。

　　人心的凉薄和世间的不公早已让千来时没了活下来的兴趣，她在这世上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自己身后的人。
　　但她们相视一笑，两人都明白了对方所想，若要一直面对这黑暗的世界，还不如彼此执手走下黄泉。

　　那夜，漆黑的山崖下有两缕香魂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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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的失败让阎王有些气急败坏，孟婆劝过他收手，可他却固执地以为反抗命运的是季除非和千来时两人，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放弃。
　　既然身份相同行不通，那阎王便让她们的身份有了云泥之别，一个是皇宫中的公主，而另一个是混迹各个赌场，声名狼藉的女赌徒。
　　可即便这样，厌倦了宫廷枯燥生活的公主也会偷偷跑出来，她在游荡之中被人骗进了赌场，她最终还是遇到了那个解救自己的赌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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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阎王仍不死心，他想，也许是因为两人之间的距离还不够远。
　　下一世，季除非便成为了出生在海外的华侨小姐，而千来时则成为了战争时期的进步女学生。
　　本该被无边海洋所分割的两种人生最后还是因为战争的爆发而汇集在一起，她们并肩战斗，为独立与自由而高歌，她们成为彼此唯一的依靠与羁绊，精神上的共鸣足以抵抗一切距离远近与身份之别。

　　而在最近的这一世，阎王让季除非亲眼见证了千来时葬身火海，这是她们自己所做的决定必然会造成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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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百年里，捕星瓦子的主人只有两个，从最初，到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们是林姄稚与花斯微，也是季除非和千来时。

　　捕星瓦子的六种场景设定也并非一开始便有，那正是这六次人生里季除非与千来时所代表的身份。
　　整整六段不同的人生，有人刻意阻拦，也有现实中突如其来的意外，她们不断与偏见对抗，与不公斗争，即便穿过万水千山，推开人群浩荡，她们也会如命中注定一般遇见彼此，也会义无反顾地奔向对方。

　　孟婆看过她们的六段人生，她早已不是第一次认识二人，她也早已明白二人之间的羁绊足以抵挡一切困难。
　　可这样的纠缠便是对的吗？

　　明明是相爱了这么久的两个人，却要在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中忘记彼此，要在一遍又一遍的轮回中重新遭受劫难。
　　她不愿这么做，可她又不得不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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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的古书翻过最后一页，黑暗的双眼之前也开始渐渐有了光亮。
　　在几个月前，季除非和千来时还只是两个没有任何记忆的行尸走肉，可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她们竟然拥有了几百年的回忆。

　　而当回过神的她们再次面对彼此时，眼泪似乎已经不能说明任何情感，她们相顾无言，却像是说尽了几个世纪。

　　这一次，她们终于明白了一切，也明白了自己其实从未做错过什么，她们站在所有故事的起点，也悲切地希望这是故事的终点。

　　千来时牵起季除非的手，她们虽然没有交流，但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个地方。
　　当她们穿过昏暗的巷子，眼前便展开一幅无比熟悉的画卷，以往她们只将这里看作古时一间普通瓦子的投影，而时至今日，她们竟然都想起了这当中每个人的名字。

　　千来时不似从前离开捕星瓦子那般着急，她仔细地看着身边穿行而过的百姓，闻着飘扬在空气中的烟火味，听着那段婉转悠扬的乐曲，这所有所有的一切，她好像都忘记很久了。

　　阎王殿里空空荡荡，今天孟婆回来之后便一直站在殿下没有离开，阎王一看就知道她有事要说，可当他询问究竟是什么事的时候，孟婆却只字不提。
　　她在等人，等着马上就会出现在这里的两个人。

　　果然，坚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孟婆缓缓抬起双眼，她的余光中出现了季除非和千来时的身影。

　　看见她们二人，阎王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他问道：“你们又来做什么？”
　　千来时看了看身边的孟婆，只见她也默契地向自己点头示意。

　　“我们全都想起来了。”千来时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愤怒和激动，她只是很平静地说着：“从我还是花斯微，她还是林姄稚的时候开始，我们把这一切都记起来了，有六次人生的种种，也有你每一次将我们强行留在捕星瓦子的判决。”
　　阎王的眉毛微微一挑，他冰冷的眼神快速扫过孟婆，他早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阎王也不再躲闪，他坦然承认：“没错。”

　　千来时看着他那高高在上的态度，不免觉得有些反胃：“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第一世，那一百零四条人命确实因我们而死，可该还的罪孽我们早已悉数还清，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故事都算什么！？”
　　千来时本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一想到在这几百年里，被抹去记忆后的自己和季除非傻傻地认为自己有罪，还曾经将阎王的安排当作对自己的恩惠，千来时心底竟然泛起恨意。

　　“木柜上多出的两个玻璃瓶也是留给我们的吧？”千来时想起那天自己数过瓶子数目，直到今日她才恍然大悟：“你一直认为我们相爱是执念作祟吧？你其实从未真的把我们当作活生生的人看过！你只顾着去想下一次要用什么方式来拆散我们！”
　　阎王忍无可忍：“住口！”

　　听着千来时的控诉，阎王早就想反驳，可当他真的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阎王强作镇定：“我是地府的掌权人，数年来的所有人的生死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们还不配我花心思来单独对待。”
　　如果再说下去，阎王怕是会露出自己心虚的模样，他的右手已经开始有些颤抖，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给我回去！”阎王怒吼一声，他抬手一挥，一股浓厚的黑烟便顷刻将二人送回了捕星瓦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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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婆全程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举动，她只是坦然听着两方的争吵。

　　阎王快步走到孟婆面前，他顾不上以往的情面，直接质问道：“你是我的下属！你不该忤逆我的意思！”
　　孟婆不去看他，只是一字一顿地回答道：“我也是时候赎罪了。”
　　阎王一愣，他不明白孟婆为什么要这样说。

　　孟婆：“在这阴间地府呆久了，我看过太多犯下深重罪孽的人，他们无一例外都被安排去了无间地狱，受尽火烧冰冻，鞭挞铁烙，永无转世的可能。”
　　说到这里，孟婆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可我呢？一遍又一遍地抹去相爱之人的记忆，一次又一次地刻意隐瞒背后的实情，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罪孽呢？”

　　“对她们二人来说，我也许就是最大的罪人，既是罪人，那我便要赎罪。”

　　阎王的声音依旧冰冷锐利：“这就是你赎罪的方式？”
　　孟婆猛地一抬眼，她看着自己眼前这个已经知晓了数千年的人，竟然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现在的他了。
　　孟婆：“没错，我将所有记忆都还给了她们，我要向你证明，她们最终的人生不是凭你的心意便能改变的。”

　　“她们相爱，从不是执念，那是无法逃脱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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