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星瓦子》野難

64、缘起3

　　花斯微从没和自己商量过今天的事，但尽管这一切都发生的那样突然，林姄稚的心情却反而变得有些雀跃。
　　花斯微带着林姄稚穿过林府旁的小巷，她们趁着今夜外来使团的游行混进形色各异的人群里，一片喧哗之间，林府派出来寻找两人的护卫们也紧跟着冲了进来。

　　幸运的是，由于这天的街道上实在太过热闹，百姓们对待这些护卫不大耐烦，外来的朋友们也会拉着他们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正是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花斯微才终于和林姄稚逃到了南边的一处瓦舍内。
　　平日里的瓦舍就灯火不息，碰上今天这样的大活动，这间瓦舍内便更加欢腾热闹，喜庆非常。

　　来往的商旅们带着不同的口音，他们满带笑意地打量着汴京城中的繁华；小儿玩着风车，耍着蹴鞠，一不下心就将藤球踢到了人群中；捡起藤球的书生摆了摆手，待他看见焦急寻找的孩子之后便将它物归原主，还不忘提醒一句：“小心。”；走得有些疲惫的书生找到一间茶馆坐下，他细品一口新茶，转而又看向台上正慷慨激昂说书的先生；先生说到尽兴时，随手拿起桌上的醒目用力一拍，台下瞬间掌声鸣起；掌声落下，勾栏上抹着戏妆的女子跟随着一旁响起的乐声摇曳身姿，婉转的曲声似是要勾走看客的魂；一曲结束，夜空中顿时火树银花，烟火的响声吸引了层层楼阁中的游人，一时之间，窗台边人头攒动，盛大的庆典昭示着时代的繁华。

　　林府的护卫们已经跟丢了花斯微和林姄稚，而花斯微也并不觉得藏在人群里就是一个好方法，她从没来过这间瓦舍，但却意外在瓦舍深处发现了一条幽窄的巷子。

　　林姄稚感受着从花斯微手中传来的温热，她好像一瞬间都忘记了自己在逃亡，心甘情愿地跟随着花斯微的脚步向前走着。
　　两人穿过这条没有一点灯光的巷子，而这时候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是一间偌大的宅子。
　　从外面来看，这间宅子并不算旧，木材上面的镌刻一看便知道时出自优秀工匠之手，而房梁下虽然悬挂着四五盏红色灯笼，却也不比巷外的繁华显眼。

　　直到现在，花斯微才算真的能够喘一口气，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握着林姄稚的手。
　　花斯微顿时有了一种让她心跳加快的感受，她连忙将手松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实在抱歉，我也是怕你在人群里走丢了。”
　　林姄稚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故意问道：“你既然怕我走丢，又为何要自作主张将我带出来？我之前可没说过要离家出走。”

　　一听她这么说，花斯微竟然也觉得自己的决定太过草率：“那......那我要不现在再把你送回去？”

　　“傻瓜！”
　　林姄稚忍不住朝她大声说了一句。

　　花斯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林姄稚明明笑得这么开心，怎么会是像要责备为难自己。

　　林姄稚轻咬一下嘴唇，便立即伏到花斯微耳边：“我很开心。”

　　说完，林姄稚便头也没回，径直走上前推开了大宅的门。
　　---------------------------------------------------------

　　殿内虽说空间挺大，家具也都算得上名贵齐全，但林姄稚很快便注意到这些家具上已经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光线也不大好。
　　花斯微还在反复琢磨着她方才那句话的意思，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林姄稚自言自语道：“看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不过若是主人要搬走，那为何要留下这么多名贵家具呢？”
　　听她这么说，花斯微在身后随意接了一句：“可能也和我们一样，在逃命。”

　　林姄稚转过头刚好对上她满含笑意的双眼，她现在安静下来才感觉到刚才挨过打的伤口隐隐作痛。
　　“嘶......”林姄稚没忍住疼痛，一不小心叫出了声。

　　花斯微连忙走了上去想要伸出手摸摸她的背部，却又生怕自己弄疼了她，便还是收回了手。
　　花斯微：“你肯定很疼......我去给你买点药。”
　　林姄稚赶紧拉住快要跑出去的花斯微，强忍着痛意说道：“别出去，父亲派出的护卫也许还没走，我可不愿意你把我一个人落在这里。”

　　门外微弱的红色烛火映在林姄稚的侧脸，她认真地看着眼前人的双眼，郑重其事地说：“斯微，你既然带我逃了出来，那你就不要再丢下我。”

　　林姄稚：“你说过，有人会替父亲爱我。”

　　花斯微回想起自己在离开林府时说的那番话，那确实是自己心中所想，可她却还不敢把话完全说明白。
　　不过还好，有些话她即使不说，该明白的人也总会明白。

　　林姄稚走上前，轻轻握住花斯微的双手，她的眼眸里闪烁着晶莹的光：“我希望那是世间唯一的爱，我更希望，爱我的人是你。”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在这一瞬间激起了花斯微心中万千层波浪，她说不清自己究竟从何时开始对林姄稚有了一些别样情愫，可她却已决定要将这份情感深藏于心，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是林姄稚先戳破了这层薄薄的纸。

　　“你可愿意？”
　　林姄稚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她想要听见的花斯微的答复。

　　短暂的震惊压盖不过内心翻腾的爱意，花斯微反过来将林姄稚的手牵得更紧了些：“我心甘情愿。”
　　------------------------------------------

　　这间瓦舍身处的宅子便暂时成为了花斯微与林姄稚的藏身之处，巷外的百姓还以为这间被贪官用来藏小妾的宅子终于被卖了出去，他们倒也不对两人抱有怀疑和戒备，反倒还主动关心起两人的生活。
　　林姄稚不方便出门，花斯微便主动找到瓦舍里的一间店铺开始工作起来，店铺主要售卖汴京特色的小吃与玩物，除了夜晚最热闹的时候，平时倒也不忙。

　　从那天开始，两人便再没离开过瓦子，她们渐渐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甚至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不错。
　　而林府的护卫们也不曾踏进这里，又或许他们来过却没有发现小巷后的那间屋子。

　　日渐安定的生活和升温的感情都带给了花斯微与林姄稚太多满足与感动，林姄稚还开玩笑似的对花斯微说过：

　　“我们命中注定就应该纠缠在一起。”

　　花斯微总是笑笑，她知道她愿意。

　　如果时间就停止在这里，那两人今生也算是没有遗憾，可变故却总是突如其来。
　　---------------------------------------------------

　　这天，林府一名新来的丫鬟奉命出来买汴京糕点招待客人，林府常去的那家店却不巧在今天关了门，那丫鬟最后便绕了远路来到南边的这间瓦舍，在问了问周围人过后便直接去向花斯微所在的那间铺子。
　　由于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年，这丫鬟又是生面孔，花斯微并没有认出她是林府的人。

　　可那名丫鬟却不一样，她还记得自己进府第一日便看见了府内张贴的画像，那是诱骗小姐离开林府的丫鬟画像，而那张脸就和自己眼前的人一模一样。
　　花斯微像对待任何客人一样将打包好的糕点递给了她，还客套地问了一句：“怎么买这么多糕点？可是哪家府上要宴请宾客？”

　　听她这么问，丫鬟立刻慌了神，她生怕花斯微知道林府已经有人知道自己在这里，又不想惊动了她。
　　“噢...是...新科榜眼府上。”

　　说罢，丫鬟立即拿起糕点便匆匆离开了铺子，她已经想好，等林太尉晚上一回府就将花斯微的行踪报告给他，自己说不定还能得到奖赏。

　　花斯微看着那丫鬟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但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奇怪。

　　夜晚。

　　花斯微刚和林姄稚在瓦舍里品完茶回来，她想起白日里的时还是有些心有余悸，便说道：“今夜新科榜眼似是要宴请宾客。”
　　听她这么说，林姄稚不免觉得奇怪了起来：“你听谁说的？这时候科举前三甲应是还未进宫面圣的，新科榜眼怎么敢在这时候就大肆庆贺了？”

　　终于，林姄稚说出来花斯微觉得奇怪的地方，花斯微的心立即悬了起来，看来今天这个丫鬟是刻意在骗自己，但她这么做又有什么目的呢？
　　还未等她想明白，瓦舍大门前便开始哄哄闹闹起来，一队举着火把带着佩刀的护卫推开挡在门前的人直直冲了进来。
　　花斯微定睛一看，那正是林府的护卫！

　　“快逃。”
　　下一秒，花斯微牵起林姄稚的手腕便跑了起来，她们无法从正门出去，只能逃回自己那间宅子里。

　　巷外的声音越来越近，除了护卫们在骂骂咧咧，还伴随着各种器具推车被推倒在地的声音，本来其乐融融的瓦舍顷刻间变得哭喊连天。
　　铺子的掌柜被林家护卫抓了起来，他们逼问着花斯微的下落，可掌柜念及这段时间的交情，硬是一口气咬死自己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帮忙的女子。
　　这一下就激怒了这群护卫，他们一拥而上将掌柜围了起来，紧接着便开始拳打脚踢。

　　在这瓦子里做生意的人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彼此之间的情谊也绝非说说而已，一看见自己的伙伴受到欺负，茶馆、酒楼和勾栏上的人也立刻冲了出来和护卫们扭打在一起。
　　巷外已经乱成一团，花斯微不愿让别人来承受由她们二人带来的灾祸，她安抚好受惊的林姄稚：“你就好好藏在这里，我出去。”
　　“你别走。”林姄稚几乎立刻抓紧了她，她的眼泪在眸子里打转：“你答应过的，不会离开我。”

　　花斯微笑了笑：“放心，我只是不想把无辜的人们牵连进来。”
　　说罢，花斯微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而她并没有注意到紧跟在身后的林姄稚。

　　瓦舍里的扭打和争斗还在继续着，直到花斯微真的出现在众人面前，林府的护卫们才转变了方向，他们不再和其他人纠缠，而是一起朝着花斯微冲了过来。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这场追击，大家尽可能地帮助着花斯微阻拦住追的护卫，没有人注意到护卫们带进来的火把已经徐徐点燃了糕点铺的门帘。

　　可当花斯微好不容易跑至大门前，她却发现林府已经派人将门给堵住，除了翻过墙没别的办法能出去。
　　一转过身，花斯微便已经被一众护卫团团围住，而令她更恐慌的，是人群身后扬起的滚滚浓烟。

　　“走水了！走水了！”

　　随着人群的惊叫声一起，护卫们也回过头看向浓烟飘起的地方。

　　从点心铺开始，火势蔓延的速度极其迅速，瓦舍里几乎一半的地方都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而人们一直跟在护卫们身后，一时间整个瓦舍里的所有人都被逼到了角落里。
　　极度的恐慌下，已经有很多人开始尝试翻墙出去，而他们越是着急便越是不能顺利爬出去，甚至还有些小孩不小心被人推搡在地，怎么也爬不起来。

　　护卫们的心思现在也已不在花斯微身上，他们身手矫捷，很顺利地便逃了出去。
　　花斯微也顾不上其他的，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巷子背后的宅子也已经燃起大火。
　　一瞬间，花斯微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情况，她恨自己没有让林姄稚跟在身边。

　　正当她恍惚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没事就好。”
　　一转头，花斯微便对上了林姄稚带着泪光的双眸，她来不及细想，一下便将眼前的人拥进怀中，紧闭上双眼：“还好你在......还好你在。”

　　这份感动终究是短暂的，猛烈的火势不留任何情面，活生生地将整个瓦舍吞没。
　　------------------------------------------

　　等到花斯微再度睁开眼时，她已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眼前有两根粗壮的乌黑石柱，柱上盘旋着两条猛龙，它们怒目圆睁，而她轻轻抬头，便看见正中央有一块牌匾，上面清晰地写着“阎王殿”三个大字。

　　花斯微心中一惊，她下意识地想要找寻林姄稚的身影，而一转身便发现她也刚刚恢复意识。

　　“你二人跪下！”
　　从阶上传来一声沉重凶狠的声音，而伴随着这句话，花斯微与林姄稚都像被人按住了一般，竟猛地一下跪倒在地。
　　阎王板着脸，他看着由属下递交上来的文书，拳头越攥越紧。

　　“阶下之人花斯微、林姄稚听好！你二人于昨日死于汴京南城的瓦舍火海之中，本可以顺利转世，可这场火由你二人而起，不仅将整个瓦舍毁于一旦，更是无辜牵连了一百零四条人命！这些人均是在瓦舍做生意的老实人和前去游玩的普通百姓，你们可知罪？”
　　这触目惊心的数字让花斯微陷入了沉重的自责当中，她的脑海中不断闪过每一张熟悉的脸，那些拼命为自己拖延时间抵挡护卫的善良百姓居然也死在了那场火灾当中。

　　阎王看着台下默不作声的二人，紧接着说道：“你二人还罔顾人伦，不顾父母家人的感情，可谓大不孝！”

　　“与她无关！”林姄稚大声说道：“全都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就连那场火也是因为我，这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

　　“闭嘴！”阎王气得发抖：“你二人所犯下的罪孽深重，不允转世！我会让孟婆抹去你二人今生一切记忆，并在阴间与人界的交界处设置一处瓦舍，这间瓦舍与毁于火中的瓦舍一模一样，连那一百零四个无辜的百姓的模样也丝毫未变，你们需要在这间瓦子里生活。”
　　花斯微的思绪已经全部脱离了大脑，她甚至都有些听不清阎王的话。

　　阎王：“寰宇之众满是星点，世间每人皆有自己对应的那颗星，而星上所承载之物，方为其执念，或是不甘、或是遗憾、或是沉溺、或是怨念。你们要做的，便是找到需要解除执念的人，将他们带到捕星瓦子内，一人进入他们的回忆之中，窥探深埋于心中的执念，之后，你们两人需要带着他们进入一个虚幻的场景之中，帮助他们消除执念。到执念终将粉碎之时，另外一人需要用意识游荡于寰宇之中，寻找到对应的那颗星，将包裹着该执念的水晶方块粉碎即可。我现在任命林姄稚作为窥者，负责窥探世人心中执念，而花斯微则作为寻者，负责在寰宇之中彻底粉碎执念。每一个执念被消除之后，你们都将收到一片竹签和一枚晶片，竹签上会写明这份执念的主人，而晶片便是原本包裹执念的碎片。你们只要将两者放置于捕星瓦子墙上的空瓶之中便可。”

　　“你二人既然身负一百零四条人命，”阎王接着说道：“那便要解除一百零四人的执念，等到做完这一切，我可以考虑让你们转世。”

　　阎王站起身，他面无表情地冷眼看着两人：“我恨不得让你们永远待在那间瓦子里，好好体会内心的愧疚与罪孽。”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