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星瓦子》野難

60、溺5

　　身边忙碌的人群逐渐散去，他们还有更多的生命需要拯救，还有更多的责任需要担负，然而乐戈却活像一个失了魂的躯壳，他的双手依旧颤抖，双眼中的泪光仍然闪烁。
　　直到同事焦急的声音唤回他的精神，乐戈才知道自己已经对着一张空荡荡的病床呆滞了很久。

　　也许所有人都不能明白，为什么一向冷静的乐戈会在经历了这件事情之后就完全变了个人。

　　女孩不幸离世，她的父母虽然心疼难忍，可在缓过了两三天之后，他们便带着其他家人一起来到医院感谢当初为抢救自己女儿辛苦付出的所有医护人员。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认为自己受不起这番感谢，拯救生命本就是他们的职责，可最后幼小的女孩还是离开了人世，叫他们怎么还能安心地面对死者家属。

　　但其中反应最大的就是乐戈。

　　乐戈虽然年纪不大，但经验丰富的他也早已见惯了生命的更迭消逝，唯独这一次，他始终没能走出来。
　　所有同事都看得很真切，乐戈每天的精神状况已经大不如前，而且经常会在工作当中犯下一些低级错误，这不仅严重影响了救治病人的进度，也让同事之间的相处氛围变得奇怪起来。

　　乐戈的直属上司一向看重他，他理解乐戈为小女孩的离世感到惋惜，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乐戈的转变会这么大。
　　在进行了严肃认真的考量过后，主任还是决定让乐戈暂停接诊病人，并且让他先回家好好休整一段时间，等到他真的能够从小女孩的死里走出来时，再回到医院来工作。

　　也许只有季除非和乐戈本人才了解，乐戈在抢救那名溺水的女孩时，早已经将童年的小敏和她相重叠，乐戈始终忏悔于自己当初没能救下妹妹，而现在哪怕尽了最大的努力也还是没能挽回一个幼小的生命。
　　小敏的死本来就是一根深植在乐戈内心的刺，他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也没能将刺拔出，现在却又被另一根刺狠狠扎伤。

　　在那天之后的每一个夜晚，乐戈都久久不能入眠，每当他一闭上眼，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就是那个灰暗的下午，就是那个浪花汹涌的海边，他作为年长的哥哥，却选择了胆怯地站在一边亲眼看见妹妹的生命浮沉，他恨不得冲进当初的回忆里杀掉那时的自己。
　　季除非看完了属于乐戈的一段段回忆，她心中不禁感慨，你永远不知道拯救别人的人同时也需要别人来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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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捕星瓦子内。

　　季除非缓缓睁开双眼，她移开覆在乐戈额上的手，千来时便如往常那般好奇地问：“怎么样？”
　　季除非的语气有些沉重：“乐戈在小时候由于一时疏忽，没能看好在海边玩耍的妹妹，最后妹妹不幸溺水身亡，他也始终懊悔自己当初的错误，更痛恨没能勇敢地冲进海里救起妹妹的自己，而在之后的十几年里，他也没有从同年的这场悲剧里走出来。”
　　“这也许就是他成为一名医生的原因吧？”千来时猜测道。

　　季除非点了点头，虽然乐戈的回忆里并未明确透露出他选择学医的原因，但她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乐戈所作的每一个关乎人生的选择，都是在为当时的自己赎罪。

　　季除非接着说：“前段时间有一个溺水的女孩由乐戈负责抢救，她被送来医院时的状态几乎和乐戈妹妹当时一模一样，乐戈虽然拼了命，但还是没能救回小女孩。”
　　听到这里，季除非不免倒吸了口凉气。
　　“从这件事过后，乐戈的精神便一蹶不振，工作上也总是出现纰漏，所以才有了那天我们在医院听见别人对他说的那些话。”季除非回想起乐戈的前辈对他的劝诫，说道。

　　千来时有些为难：“他已经埋怨了自己那么久，这段痛苦的回忆又影响着他这么深，我们能用什么办法帮他走出来？我觉得这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事。”
　　“这确实不是一两句话能解决的问题。”季除非点了点头，下一秒，她的眼神一变，像是在回想什么令人痛苦的事情一般。

　　季除非：“但事情的真相也许能够让他好受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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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来时还没来得及问清事情的原委就被季除非强行拉着进入了她所创造的幻境之中。

　　千来时无奈而又安心地跟随着季除非的节奏，她明白，季除非是很有自己想法的人，她很少去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而既然做了，她就会不计一切代价将事情顺利完成。
　　她一向如此。

　　再度睁开双眼时，季除非和千来时正身处一片海滩之上，这里就是当初出事的那片海滩。
　　在两人身边站着的乐戈比她们迟了半分钟才醒过来，而当他一睁眼时，乐戈全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间战栗起来。
　　这是他无数次相同噩梦中出现的场景，这也是他永远无法走出的现实梦魇。

　　环绕在身边嬉闹的人群，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这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得就正好如同那一天。
　　而他其实也并没有想错，这个幻境就是季除非根据乐戈的第一段回忆所还原出的，这里所出现的每一个人，都和乐戈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乐戈好像并没注意到身边季除非和千来时的存在，不过也对，他本来就以为捕星瓦子是梦，既然是梦，那梦中的人来回穿梭于不同的梦境也没什么不可能。

　　不过乐戈忽略她们的原因更像是......他在这一瞬间看见了童年的自己。

　　小乐戈弯下腰在小敏耳边提醒道：“你只能在离岸最近的地方玩水噢，千万不能走更远了。”
　　明明是这样轻的一句话，却在乐戈的耳边发出犹如雷电一般的轰鸣，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他拼命摇着头朝着那时的自己跑过去。

　　“不！你不能离开她！”
　　乐戈发了疯似地想要阻止那时候的自己离开小敏的身边，可他的双手却只能穿过空虚的身体，小乐戈的眼里并没有他的身影，他还是朝着自己的同伴跑了过去。

　　乐戈在身后嘶吼着自己的名字，他的嘴唇已经有些干裂，眼中的红血丝也格外明显，可他也顾不上自己已有些沙哑的喉咙，仍然对着这个无法改变的悲剧怒吼着。

　　而就在他看着自己年幼的背影逐渐离去过后，三人所面对的场景又一次出现了那个奇怪的变化，世界的一切都在这瞬间变为灰色。
　　除了漂浮在海面上的那一抹属于小敏的红色。

　　“这是怎么回事？”千来时也被这样的变化吓到了。
　　季除非解释道：“在乐戈自己的回忆片段里，他在看见小敏溺水时，整段回忆都变成了灰色，我一开始也很疑惑，但之后我也就明白了。”
　　既然如此，千来时也不再多问，而是耐心地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乐戈好像也反应过来这时候会发生什么，他收回望着年幼自己的目光，转而投向海面。
　　乐戈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小敏，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冲进了这片既温热又冰冷的大海。

　　就像在大学时代的那个夜晚一样，乐戈不顾一切向着海中央游去，他的双手四处摸索着想要抓住那只幼小的手，可结果也如同那时候一样，他什么也触碰不到。
　　海浪很听季除非的话，它找准时机，一个猛扑便将绝望的乐戈重新拍回了岸上。

　　“为什么......为什么......”
　　乐戈的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质问的话语，而他究竟在质问着谁？没有人说得明白。

　　“乐戈。”季除非走到乐戈身边，低头唤着他的名字。

　　乐戈在恍惚中抬起头，正好对上季除非那双在阳光照耀下的眼睛。

　　季除非：“你认为当初的情况是这样的吗？”
　　季除非说着，便又加快了整个幻境的运行速度，转眼之间，三人眼前所呈现的就是乐戈回忆里小敏被人救起，而自己却站在一旁无动于衷的画面。
　　“不要...不要让我看见这些...”乐戈痛苦地咬着下唇，他不断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好像这样就能够醒来。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这段回忆是灰色的吗？”季除非明知乐戈不会回答，却还是问道。
　　乐戈果然没有理睬季除非的话，在这段痛苦的往事面前，他所一直秉持的礼貌也不见了影踪。

　　季除非缓缓说道：“一开始，我以为是这段回忆对你而言太过沉重，所以你的记忆也随着你的心情变成了灰色。”
　　千来时在一旁仔细听着，她觉得季除非当时的这个想法也有些道理。
　　“直到我听见了你父母的谈话。”季除非说。

　　而这一句话也闯进了乐戈的耳朵里，他抬起头看着季除非认真的眼神，在这个时刻，乐戈才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乐戈：“这不是梦对吗？从我走进那扇大门开始，还有我接下来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梦对吗？”
　　乐戈曾经以为动摇自己所坚持的唯物主义是很难的一件事，可现在他才觉得，内心能感受到的东西或许才是最真实的。
　　季除非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的父母，”乐戈的眼神暗了下来：“他们又说了什么？”
　　季除非：“他们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你。”

　　真相？什么是真相？乐戈的心里不断盘旋着问号。

　　季除非这个时候才终于说出了乐戈回忆里的古怪：“你那个时候年纪很小，小敏的死带给你的冲击也很大，这段回忆也并非是真实的，而是经过你心中一直隐藏的懊悔与自责篡改后的模样。”

　　千来时心中一惊，她知道人类的记忆确实会出现错误的情况，可她没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捕星瓦子处理执念的过程中，更没想到客人错误的记忆也会影响到季除非所看见的东西。

　　季除非抬起手在眼前一挥，刚才还一片灰暗的世界骤然间又恢复得明亮起来。

　　这时候他们所看见的，才是那天真正发生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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