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星瓦子》野難

59、溺4

　　季除非拖着疲软的脚步走出了乐戈家，也离开了这段属于少年乐戈的回忆。
　　当她再次走到明亮的地方时，时间的齿轮又转过了几年，已经是一名医科大学学生的乐戈正在参加学生会组织的暑期团建活动，现在一行人正坐在前往目的地的巴士车上，乐戈单独一个人坐在最后，季除非也缓缓走到他身边坐下。

　　季除非仔细端详着身旁的乐戈，他正偏头撑着下巴望向窗外，可他的眼神里并没有对风景的欣赏，反而让人觉得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正当他发呆的时候，坐在他前方的一名男生转过头来向他说道：“乐戈，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是想和兄弟们一起过暑假的，一开始你说这次不参加我们的活动，我和小胖还觉得无聊呢，不过你怎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季除非这才弄懂情况，原来乐戈一开始并没有答应这次出行。

　　听见朋友的问题，乐戈也找回了精神，可他似乎也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敷衍地笑了笑：“就...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挺没意思的。”
　　万幸，朋友并没有纠结于真正的原因，而是重新和他讨论起一会儿要去哪玩的事情。
　　虽然乐戈保持着一贯的礼貌，朋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够得到他的回应，可季除非却总觉得乐戈心不在焉，而当她随着巴士飞驰渐渐看清此行的目的地时，她终于明白乐戈为什么一开始不愿意参加活动，也明白了乐戈今天的兴致不高。

　　这里正是童年乐戈和小敏一起来过的海滩。

　　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但金黄的海滩与海滩上嬉闹的人群似乎都和那时一样，看见大海的大学生们都兴致勃勃地从座位上站起了身，纷纷贴在车窗上感叹着这片汪洋大海。

　　在这样的气氛当中，乐戈自然是唯一的异类。

　　乐戈只是无意识地看了海面一眼，季除非就明显地观察到乐戈的双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立即低下了头，死死地盯着地面，几滴细小的汗珠缓缓从他的额上滑落，一头乌黑蓬松的头发盖住了窗外照进来的光，乐戈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记忆里那个令人绝望的下午，那个懦弱无能的自己。

　　季除非此刻并不能完全领会乐戈此行的目的，但她心里隐隐约约能够猜到，乐戈是想克服那段可怕的记忆。
　　----------------------------------

　　所有人都满心欢喜的下了车，而刚才那位男生和他口中所说的小胖也先一步下车，两人在门口等待最后的乐戈。
　　乐戈随意地将背包背在一边肩上，他还没有从刚才的恍惚中走出来，脸色看起来苍白不堪，人也完全没了精神，当他踏出车门时，就连他的好朋友们都被他的脸吓了一跳。

　　“乐戈，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小胖看见乐戈的模样，赶紧走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
　　乐戈挤出一个笑容，他冲两人摆了摆手：“我没事，就是有一点晕车。”

　　小胖点了点头，一脸焦急地说：“以前也没听说你晕车啊，我们先赶紧去酒店休息吧，你一会儿也别出来了，我去替你跟学长学姐们说一声。”
　　乐戈没有拒绝，学生会安排了一会儿在海边的晚餐，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坦然面对小敏出事的那片海，他也不想让大家看见自己的失态。

　　不久后，所有人都离开房间去往海边，他们纵情肆意地享受着海浪的冲击与海风的轻抚，欢声笑语之间，大家都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季除非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看了一会儿玩得开心的大学生们，又回过头看向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乐戈。
　　为了让乐戈一睁眼就看见美丽的大海，小胖他们在走之前很贴心地为他拉开了房间的窗帘，可他们却不知道，当这个房间只剩下乐戈一个人的时候，他总是背朝着这扇窗，背朝着这片大海。
　　----------------------------------------

　　夜已深。

　　乐戈一直没有出门，在外面玩得有些累的朋友们一进屋便倒头睡去，乐戈很庆幸，他们没有再过问自己的情况。
　　不出季除非所料，等到所有人都睡着后，乐戈悄悄地打开了房间门走了出去。
　　季除非紧紧跟在他身后，不用多想她也知道乐戈会去什么地方。

　　这时候的海滩早已过了营业时间，巡逻的警卫们确定好已经没人还在海边逗留之后就离开了。
　　乐戈的脚步很慢，他一路上都注意着四周，所幸现在通往海滩的路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趁着这段时间，乐戈独自穿过一条小道来到了海滩上。

　　夜晚的海边似乎比白天更多了些浪漫，晚风温柔地吹拂过来，伴着海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如果季除非不了解身边乐戈的心情，她甚至都想一整晚呆在这里。

　　乐戈的头发和衬衣被迎面而来的海风吹乱，眼睛背后的双眼里看不清究竟是什么情感，不知道是因为一路走来有些疲惫，还是再一次面对这片海让他心中有些紧张，乐戈的呼吸似乎非常急促，他的眉头也紧锁着。
　　就在季除非好奇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时，乐戈却突然低下头将自己脚上的鞋脱掉。
　　紧接着，乐戈脱去披在身上的衬衫，他只穿着一间宽大的背心便赤着脚朝海里走去。

　　见状，季除非心中一惊，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她担心乐戈是想不开要跳海为小时候的自己赎罪。
　　可下一秒，季除非想起之前从乐戈父母口中得知的事情，便立即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乐戈的步子跨得很大，每当他朝海中央走去一步，海风在他耳边呼啸的声音就更大一些，隐约之间，乐戈甚至听见了那天下午小敏对自己撒娇的声音，也听见了她那天真的笑声。
　　一想到这里，乐戈的步伐便愈加急促，他的眼前明明一片漆黑，却好像有一抹鲜艳的红色跃然其中，鲜活生动。

　　终于，乐戈的眼神完全盯住那抹并不存在的红色，他不再谨慎，一个猛子便扎下了海，朝着大海正中央飞快地游去。

　　可一切终归是一场虚无，乐戈的耳边尽是海水翻腾的声音，他拼了命伸出手四处抓着，却怎么也抓不住他记忆里的人。

　　季除非站在岸边，她望着乐戈越变越小的身影，不禁揪起了心。
　　---------------------------------------------

　　不知过去了多久，乐戈才无力地回到了岸上。
　　湿润的海水从他的发尖滴下，他看不清眼前的路，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抱着自己的双膝失声痛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死掉的不是我。”乐戈的声音并不算大，但一字一句都能让季除非听得清清楚楚。
　　乐戈：“我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一直陪着你，我甚至都不敢冲上去救你......如果我再勇敢一点，说不定就可以救回你......”

　　不管时间过去了多久，乐戈始终都没能从当年的懊悔中走出来，他不断地埋怨着自己，憎恶着自己，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季除非看着这个有些脆弱的男人，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背给予安慰，却还是扑了空。

　　季除非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不用再看下去也知道乐戈并没有实现自己原本参加活动的目的，于是便起身准备离开。
　　-----------------------------------------

　　时间依旧不停歇地往前走着，几年后，乐戈已经成为了湛杨市中央医院急诊科的一名优秀医生。
　　季除非所来到的这一天，乐戈刚和同事换好班，他披上象征着使命的白大褂，照常准备开始处理一整天的事务。

　　就在这时候，急促的警笛声在医院大门响起，随着一阵喧闹，一辆担架被医护人员推着飞快地冲进了急诊室。

　　“小女孩意外掉进江中溺水，现在心跳和呼吸都已经停止，一路上一直在给她做心肺复苏，但还是没有效果。”负责的护士冲到乐戈身边，一边跟他解释着大概情况，一边领着他走到溺水的小女孩身边。
　　尽管乐戈的脸色保持着处事不惊的镇定，可季除非能够看出来，当他听见这个小女孩的情况时，一种熟悉的恐惧感又再次浮现在他眼中。

　　乐戈快速来到病床边，在简要查看女孩情况之后，他立即接下一旁已经做了一段时间急救措施的同事的工作，尽全力为小女孩进行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
　　“进行气管插管，尝试注射肾上腺素。”乐戈语气镇定地对身边的医护人员说道，大家立刻开始准备接下来的抢救措施。

　　没有像旁人一样忙碌，季除非一动也不动地站在病床边，她看着女孩惨白的面色和口唇，又看了看神色已经有了明显变化的乐戈，心中不禁有了不好的感觉。

　　时间过去了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所有医护人员动用了一切可以使用的抢救措施，乐戈从未停止对女孩进行心肺复苏，可看着她丝毫没有恢复的心跳和呼吸，乐戈已经累得暴起青筋的双手也止不住颤抖了起来。
　　“醒醒，你快醒醒......”乐戈的声音由小渐渐变大，他看着眼前不过四五岁的女孩，脑海中又再次浮现出小敏天真的笑脸。

　　乐戈的双眼通红，就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泪水已经在顷刻间溢出了眼眶。

　　“乐医生......”
　　身边的人从未见过乐戈这副模样，他们走上前想拉住乐戈，可乐戈却愤然甩开了他们的手，重复着心肺复苏的动作，带着哭腔念念有词：“我要救她......这一次，我一定要救她。”

　　季除非见多了生离与死别，可这次，她却还是不忍心再看下去。
　　------------------------------------------------

　　过了许久，一个了无生机的声音才渐渐宣布道：“死亡时间，下午三点三十八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