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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声之爱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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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段回忆的场景很熟悉,那正是季除非与千来时第一次见到厉芒的咖啡厅。
此刻季除非正站在厉芒与中年女人身边,听着她们之间的对话。
“小芒,你爸爸真的快撑不住了,算姑姑求你,你回去看他一眼吧,他在病床上一直叫的都是你的名字。”那名身穿黑色西装的女人这么说道。
听罢,季除非仔细看了看女人的脸。
没错,那就是在第一段回忆当中出现的厉芒姑姑,她看起来也苍老了许多。
厉芒接下来的回答她也早已听过:“你知道什么!?他要死了关我什么事?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反正他也不需要我这种丢人的女儿陪在身边!”
初次听见这番话,季除非心里并无波澜,而当她亲身经历过前面四段回忆之后,这番话听起来便格外刺耳。
正如白日里的发展,厉芒抓起自己的背包冲出了咖啡厅,而姑姑不禁低下头掩面哭泣起来。
没多久,姑姑的手机响了起来,那是一个视频电话。
姑姑接起电话,正对面的是一个身穿护工衣服的中年女人,她一看电话已经接通,便将摄像头对准了病床上躺着的男人。
那是厉父,他带着呼吸面罩,已是满头白发。
护工将手机往厉父脸上凑近了一些,姑姑也调大了音量,厉父的声音缓缓从屏幕对面传来。
“妹,厉芒实在不愿意来就算了......唉,你不用逼她,我还能等......”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厉父的呼吸便肉眼可见的变得急促起来,见状,护工赶紧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了,并为他轻轻盖上被子,随即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的姑姑难以抑制心中的担心,她立马站起身冲出了咖啡厅,随手招来一辆的士,她的目的地是中心医院。
季除非茫然地站在咖啡厅门前,周围的人群不断穿过她的身体,而熟悉的环境也渐渐开始变得扭曲,随着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季除非回到了捕星瓦子内。
在季除非进入厉芒回忆的时间之内,千来时什么事也做不了,她慵懒地坐在圆桌之上,仔细观察起季除非的脸庞来。
在一起工作二十五年,千来时还从未好好看过季除非的模样,她只知道季除非格外好看。
从第一眼见她的时候便知道。
季除非的双眼紧闭着,眉头微皱,千来时明白那是她在他人回忆之中的正常反应。
季除非的双睫长而浓密,轻轻覆在雪白的眼睑之下,她的轮廓柔和非常,相比起自己的并没那么具有攻击性。
突然,千来时注意到她的耳垂竟然透着微红,正当她想凑近一些观察时,季除非的双眼骤然睁开。
千来时惊讶得朝后一仰,差点没坐稳摔倒在地。
好不容易保持好平衡,千来时看着季除非的脸,便反应过来她在厉芒的回忆之中也许体验并不好,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严肃的季除非了,她不禁想知道厉芒的回忆到底是什么样的。
“怎么样啊?”千来时赶忙为她接来一杯清水,问道。
季除非接过水杯,但她无心喝水,语气平静地应道:“她和自己的父亲有着一段长达十五年的误会,两人一直没能解开心结,没能感受到的父爱也成了她的执念。”
“而且,”季除非接着说:“她的父亲现在已经病重,我们必须立即带她进入幻境之中,解开这一系列的误会,彻底粉碎这段执念,不然恐怕就没时间了。”
听罢,千来时也意识到了情况的紧迫性,她赶紧换上平日里方便的衣服,跟着季除非一起将手覆于厉芒的额上,接下来便闭紧了双眼,同身边的人一起进入了幻境之中。
阎王给了她们两人随意构造幻境的能力,在幻境之中,她们可以引导事情的发展方向,但这一切都不会改变已成事实的过去。
大多数时候,季除非和千来时都更偏向于构造出不同于现实的幻境,因为她们都认可美好的未来更能帮助客人放下执念,但这一次的情况不同,她们决定构造出与厉芒的回忆相同的幻境。
熟悉的白光闪过,季除非再次出现在空旷的走廊之上,而此时在她的身边,不仅有千来时,还有厉芒本人。
厉芒两眼惺忪,她的意识在告诉自己刚从醉酒之中醒来,可她的身体却感受不到任何醉酒的迹象。
“你们...我现在又在哪?”也许习惯了梦境这一说法,厉芒仍旧觉得自己身处梦境之中。
季除非稍微靠近了她,说道:“你应该是记得这里的。”
听完这句话,厉芒再次仔细观察着周围,她试着朝前走了一段距离,汹涌的回忆便冲进她的脑海之中。
没错,她记得这里,这个让她伤心透顶的地方。
在意识到自己身处母亲的葬礼之时,厉芒立刻转过身,她像是疯了一般想往回跑,跑出这段令人心痛的回忆。
季除非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她及时抓住了厉芒的手臂,她不是人类,无论厉芒怎么用力也无法挣脱掉季除非的控制。
“逃避是没有用的,你必须要面对这一切。”
说罢,季除非便拉着厉芒的手臂,硬生生地将她拖进了礼堂之中,她母亲的笑颜仍然温柔。
厉芒飘忽的眼神掠过母亲的照片,她像是被痛苦的过去狠狠击中,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双腿瘫软跪地,看着母亲大声痛哭起来。
正在她沉浸在悲伤之中时,幼年的小厉芒狠狠地甩开了父亲的手,她哭泣着穿过了厉芒的身体,往大门口跑去。
跨越时空的相触让厉芒止住了泪水,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那是正值壮年的父亲。
厉父看见姑姑朝小厉芒追去,便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照片中笑靥如花的女人,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老婆......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和女儿该怎么办?”
这是厉芒从未听过的绝望呐喊,在她的眼里,父亲从未表露出对母亲逝世的悲痛欲绝。
厉芒的眼泪好似定格在了脸颊之上,她的手臂微微颤抖着,眼前的一切让她难以置信。
季除非:“你以为父亲不想她么?这是他一生唯一认定的爱人,他受的伤害不比你少。”
说罢,季除非没有去管仍未从震惊之中抽离出来的厉芒,身边的场景立即变化成了厉家的书房。
厉芒好不容易撑着自己站起来,然而下一秒,熟悉的身影便再次穿过了她的身体,那名少女手里紧握着揉皱的成绩单,怒吼着跑出了书房。
厉芒一瞬间便想了起来这件事。
季除非轻轻推着她的后背带她往窗边走着,厉父正在那与班主任通话。
在幻境之中,季除非加大了通话的音量,这让厉芒即便隔得很远也能听清每一个字。
“这孩子一回来就把成绩单给我看了,我也了解情况了,想来应该是她的情绪还没有平复,她之后一定可以恢复学习状态的......就是想麻烦一下刘老师,平时在学校里多多注意一下她的情绪,我...我在家里也会试着多和她谈心的,您千万不要因为她这次的失利而责备她,孩子心里也不舒服。”
“我知道了刘老师,以后如果还有这类情况,请您第一时间通知我,打人是厉芒不对,可那几个孩子如果还要这样说话,我就来学校替他们的父母教育。”
两人的对话将厉芒的回忆拉回了那个在学校的下午,身边的同学嘲笑她失去母亲,甚至警告她终有一天也会失去父爱,这让她终于难以忍受,她随手抓过一旁的凳子砸伤了那几个同学。
她现在都还记得他们刺耳的尖叫声。
尽管最后他们的父母还是让他们给自己道歉,也不追究自己打人的事情,可对厉芒而言,她宁愿那些人在身体上攻击自己,也不愿听见一句有关父母的嘲笑话语。
厉芒也曾经纠结过要不要将这件事告知父亲,可她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张差劲的成绩单,明明都已到嘴边的话也被她咽了回去。
她那天冲出家门之后便大哭了一场,还没来得及听见父亲维护自己的言语。
厉芒的身体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季除非知道她正在经历转变。
进入下一段回忆之中,厉芒心中暗自一惊,她记得这里,记得再清楚不过了。
在酒吧旁的巷子口,少女厉芒刚刚挨完父亲的一记响亮耳光,她后退着往巷子出口跑来,在她穿过厉芒的身体时,厉芒还能清晰看见那时候挂在自己脸上的泪珠。
这一次,没等季除非向前引导着自己,厉芒自顾自地向着父亲的方向走去。
她抬头看着倚靠在墙上的父亲,他的表情是多么的无奈,多么的懊悔。
厉芒试着伸出手,她想好好抚摸一下疲惫的父亲,想为他整理整理凌乱的西装,可这一切都是幻境,她微颤的手最终还是无情地穿透了父亲的身体。
厉父接过秘书递来的电话:“一个人的梦想远比金钱能换来的东西伟大。”
厉芒不停地摇着头,她紧咬着牙关,眼泪不听话地溢出眼眶。
她曾经将自己亲手编写的乐谱和简陋的录音带留在房间里,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会被父亲发现,更没想过父亲会为了帮自己实现梦想而去求人替自己出唱片。
父亲总是埋怨她在外面鬼混,可他从未否认过自己的伟大梦想。
环境扭转,下一秒,厉芒身处在演出后台的杂物室门前,此时厉父刚刚走进去。
厉芒拖着脚步,她已经快没了力气,只能将自己的重量靠在门框上。
父亲将支票递给那时候乐队的主唱,说着:“给你们几个年轻人一些经济支持只是为了感谢这几年你们对厉芒的照顾,另外,想麻烦你多劝劝她,劝她回家吧。”
厉芒还记得,自己那时候已经彻底崩溃,那场演出之后乐队便解散了,她一心只是厌恶着那个用金钱买断自己梦想的父亲,却丝毫听不进去在一旁解释这一切的主唱的话。
她只觉得是主唱收了父亲的钱,才一直替他说话。
那天之后,她失去了舞台,失去了梦想,也失去了友情。
最重要的是,她失去了对父亲的最后一点幻想。
“爸爸...爸爸...”厉芒的喉咙已然变得沙哑,她蹲坐在门前,将脸埋进怀里,她低声哭泣着,季除非和千来时能清晰听见她的呐喊。
“爸爸,我错了,我想回家。”